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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浮生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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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浮生醉夢

第十章浮生醉夢

祭典結束後,族人們就將祭臺上的供品紛紛拿了下來,圍著篝火載歌載舞,大快朵頤。蕭落英拄著棺杖回到了帳篷那邊,一個人坐在一堆篝火前。不時有族人拿肉和酒過來給他吃,似乎大家都知道他,人們稱呼他“蕭哥”或者“英雄”。看著一張張熱情的臉,蕭落英有些舉足無措。從前,他做過英雄的事,可那裏沒人稱他為“英雄”,甚至在一些人眼裏還是“傻子”。

蕭落英只是笑著接過了族人送來的東西,不一會兒他的周圍就堆滿了酒和肉。孟留夷走來的時候,兩眼都發光了,話都沒說一句,便拿起一塊牛肉啃了起來。

蕭落英道:“小孟,你慢點吃。”

“我差不多一天都沒吃,肚子早就餓扁了,就等著祭典結束能好好吃上一頓。”孟留夷嘴裏嚼著肉,說話也不太清楚。

“你不是帶了幹糧上山?”蕭落英問,順手遞了一塊麥餅給他。

孟留夷接過餅,咬了一口,道:“采藥的時候掉了。”

蕭落英無奈地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徐老爹也來了,塞了幾個饅頭給他們。蕭落英趕緊接了過來,對徐老爹道了聲謝。

徐老爹笑呵呵地道:“莫要客氣,只要是祭臺上的供品,這裏的每個人都能吃,不分你的我的,都是神靈和祖先的恩賜。”

若不是聽孟留夷說起過徐老爹的事,就徐老爹樂悠悠的模樣,蕭落英怎麽也不會想到這位老者曾經也受過失去親人的痛楚。他同情徐老爹,但更多的是一種欽佩,欽佩這位老者在痛失親人後,仍能堅強而樂觀地活著。

“我說小孟啊,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徐老爹對著一旁的小孟道。

孟留夷喝了一口酒,又拿了一個徐老爹剛送來的饅頭,邊吃邊問:“我說徐老爹,怎麽沒瞧見你孫子小虎?”

徐老爹摸了一把自己的山羊胡,坐了下來,道:“跟著少族長呢,這小子每次看到少族長,都要纏著少族長教他功夫!”

“小虎今年有多大了?”孟留夷問。

“十六啦!”徐老爹道,臉上掛著笑,“他長大了,我卻越來越老了。”

“別這麽說,徐老爹,誰還不會老!我啊,再過三十年,也要便得和你一樣老!”孟留夷笑著道。

徐老爹隨手拿起一個牛骨頭,敲了敲孟留夷的腦袋,道:“你小子今年也二十了,不好好找個媳婦,給你孟家留個後,就老啊老的,像什麽話?”

孟留夷手裏舉著一塊羊肉,不服氣地說道:“急什麽急,少族長都沒找媳婦呢!我不著急!”

徐老爹嘆了口氣道:“少族長那是成天操心族裏的事,沒那個閑心,你又怎麽了?”

“我要給你們治病看病,也沒那個閑心!”孟留夷咬了一口手裏的肉,又問邊上的蕭落英,“蕭哥,你成親了嗎?”

蕭落英搖搖頭,道:“沒有。”

孟留夷對徐老爹道:“你看,連蕭哥都沒成親,我更不急了!”

徐老爹拍了拍蕭落英的肩膀,對他道:“蕭哥,我們族裏好姑娘可多了,我徐老爹給你留意留意!”

蕭落英連忙擺手道:“真的不用了,徐老爹,我沒想過娶妻。”

徐老爹勸道:“可不能,人總要找個伴的,要不然孤孤單單一輩子,多可憐啊!”

蕭落英還是搖搖頭,道:“真的不用了,徐老爹!”

孟留夷卻在一旁大笑著,“哈,徐老爹,蕭哥也不想成親嘛!你啊,還是過幾年,給小虎操心吧!”

徐老爹重重地嘆了口氣,道:“你們這一個兩個的,怎麽都這樣!不像話,不像話!”

“原來你們都在這兒!”一道清朗的聲音傳來,蕭落英擡眼望去,看見木遠風正邁著步子,笑著向他們走來。那人脫去了一身祭祀長袍,換上了一件普通的青色布衣,頭發束起,綁了一個黑色發帶,腰間系著一個酒壺。火光映照出那人英俊挺拔的身姿。

那人便這樣走著到了他的身邊,仿若神臨。

徐老爹趕緊起身道:“少族長,您來了!”

木遠風看了眼坐在地上的蕭落英,又看了看吃得滿嘴是油的孟留夷,笑著問道:“徐老爹,你剛說誰不像話,是小孟嗎?”

孟留夷立即站了起來,反駁道:“哪有?徐老爹說少族長不成親,蕭哥也不成親,說你們兩個不像話!”

木遠風一楞,尷尬地笑了一聲,道:“是這樣啊!”

徐老爹趕緊道:“少族長,別聽小孟胡說,我只是想給蕭哥找個姑娘,人家蕭哥不願意。”

木遠風看向蕭落英,戲謔道:“怎麽蕭哥,看不上我們族裏的姑娘?”

蕭落英有些無奈道:“不是,少族長,我沒想過這個事。”

木遠風對徐老爹道:“徐老爹,蕭哥剛來,對我們這裏還陌生著呢,等過段日子再說吧。”

徐老爹點點頭,道:“是是,我徐老爹就是太心急了。”

蕭落英默默松了口氣。

不遠處,響起一陣又一陣的歡騰聲。徐老爹問木遠風:“少族長,小虎人呢?”

木遠風指著那邊的人群,道:“小虎跟了我一會兒,看到他們唱歌跳舞的,便去了那裏。”

徐老爹道:“我過去找他去,少族長,蕭哥,你們坐著吃點。”又對孟留夷道:“小孟啊,你可別太貪吃了,又忘了上次秋祭吃太多鬧肚子的事。”

孟留夷正準備塞一塊肉到嘴裏,嘟噥著道:“你少胡說,我哪有!”又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木遠風和蕭落英。

木遠風只是笑著,蕭落英倒真的有些擔心他是不是吃太多了。

徐老爹走後,篝火前就剩下他們三人。孟留夷只顧喝酒吃東西,似乎沒空閑。木遠風坐在蕭落英的身旁,大概是因為準備秋祭,看上去有些疲憊,他吃了幾塊肉,喝了幾口酒,便坐在地上默默地看著遠處熱鬧的人群。篝火映照著他的側臉,寧靜而溫柔。

蕭落英不是很餓,吃了幾口餅,喝了點水,便覺有些飽了。他擡頭望著星空,繁星無數,閃閃爍爍,照耀著這片祥和歡樂之地,這讓他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從前在邊地當兵的時候,他也會這樣擡頭看星空,每當這個時候,他就覺得心裏很空,很靜。

木遠風忽然道:“徐老爹年紀大了,有些啰嗦,他的話你別放心上。”

蕭落英楞了片刻,道:“我沒有。”

“是嗎?”木遠風看著他道:“那你怎麽不吃東西,也不說話?”

蕭落英看了眼在一旁已經吃得圓滾滾的孟留夷,對木遠風道:“我吃過了,也飽了。”

“那就喝點酒吧。”木遠風將腰間的酒壺拿了下來,遞給他。

蕭落英接過酒壺,仰頭喝了一口,他許久沒喝酒了,嘗了一口,覺得酒有些烈。

“謝謝。”他對木遠風道,將酒壺又遞還給他。

木遠風仰頭也喝了一口,指著前面熱鬧的人群道:“不過去看看?”

蕭落英搖搖頭,道:“不去了,就在這裏也挺好。”

一邊的孟留夷見他倆在喝酒,便吵著也要喝木遠風的酒。

木遠風不給他,道:“這酒太烈,你喝不了。你啊,喝這些水酒就行。”

孟留夷哼了一口,氣呼呼地說道:“少族長你真偏心啊,酒給蕭哥喝,就連拐杖也只做給他!”

蕭落英被孟留夷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頭,隨便拿了個餅便吃起來。

木遠風笑著道:“我啊就偏心了!誰讓阿落長得比你好看!”

“咳!”蕭落英差點被一口餅嗆到。木遠風趕緊遞了一口水給他,“你沒事吧,阿落?”

蕭落英搖了搖頭,蒙頭喝了一口水。他現在有些後悔來這裏了,怎麽事情到最後總能落在他身上。

孟留夷盯著蕭落英的臉看了半天,道:“蕭哥是長得挺英俊的,歲數也不大,可我也不差啊!”

蕭落英被孟留夷盯著,渾身不自在,對他道:“少族長胡說,你也信!”

“哈哈!”木遠風一陣大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酒。

孟留夷委屈地說道:“少族長,你怎麽又和以前一樣,老捉弄別人!我生氣了!”說著,便背過身,不理木遠風了。

木遠風從上衣袋子裏掏出一些東西塞到孟留夷的手裏,孟留夷立即轉過身,叫道:“我的草藥!少族長你給我拿回來了?”

木遠風笑著道:“這草藥一看就知道是你供的,所以就給你帶回來了。現在不生氣了吧?”

孟留夷把草藥小心翼翼地放回到一旁的籮筐裏,對木遠風道:“算了,看在你幫我拿回草藥的份上,我就不計較了。”

孟留夷打了一個飽嗝,摸著已經圓鼓鼓的肚皮道:“我吃飽了,我要到前面去和大夥兒玩去了。你們去嗎?”

木遠風和蕭落英都搖了搖頭,孟留夷站了起來,對他們道:“那我不管你們了。”沒走兩步,又回頭對著木遠風道:“少族長,其實我覺得你以前也挺好的。”他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麽一句,便哼著歌朝前走了。

蕭落英想起孟留夷曾說過,木遠風原本也是個放蕩不羈的少年,看著木遠風仰頭喝酒的模樣,他不禁問道:“你以前什麽樣?”

“嗯?”木遠風拿著酒壺,嘴角露出一個笑,看上去有些滄桑。

“大概就和小孟一樣吧,成天只想著玩,做自己喜歡的事,在草原騎馬,找人爬樹、摔跤。那時想,反正有大哥在,族裏的事也都有老爹和他操心,我就算什麽也不做,也沒關系。可後來啊……”木遠風長長地嘆了口氣,仰頭喝了一口酒,沒再說下去。

蕭落英想開口勸兩句,卻覺得人在命運面前,不管是天潢貴胄,還是平民百姓,都是卑微得可憐。

他拿過木遠風手中的酒,仰頭便喝,烈酒像是一團火,燒著他的滿腔悲憤,燒得只剩灰燼。

他還想喝,木遠風摁著他的手,道:“別喝太多,你會醉的。”

蕭落英拿過酒,道:“醉了才好,醉了便不知道活著有多苦!”說完,仰頭便喝,又把酒壺遞給木遠風,笑著道:“你不喝嗎,少族長?”

木遠風看著已經有些微醉的蕭落英,大笑一聲,道:“好,我陪你喝!”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把酒壺的酒給喝完了。蕭落英又拿起前面族人送來的酒壇子,跟木遠風道:“再來,木遠風!”

聽蕭落英叫著自己的名字,木遠風就知道蕭落英已經醉了,他道:“好了,阿落,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我沒醉,木遠風。”蕭落英一邊說著,一邊拿起酒壇子喝了一口。他雖然醉了,眼神卻亮得很,說話也清楚,要不是他一口一口地叫著自己的名字,木遠風真要相信這人沒醉。

木遠風見他喝得開心,便也拿起地上的一個酒壇子,開始喝了起來。這酒比起他帶來的,倒是淡了很多。

蕭落英見木遠風陪他喝酒,也越喝越起勁。到後來,木遠風見他已經坐不住了,便勸道:“好了阿落,不能再喝了。再喝下去,只怕你這個英雄要變成醉鬼了。”

“什麽英雄……我就是個無名小卒……就是個傻子……”蕭落英哈哈大笑起來,“那個參將說我太天真,說這世道就是爾虞我詐,沒有公平正義……姚陸離說我要活,別人就要死……石決明說我不識時務……哈哈……可我就是成不了……成不了那樣的人!”

蕭落英睜著一雙被酒燒得明亮的眼睛,仰天問道:“憑什麽我要活下去,就要成為向他們一樣的人?憑什麽我不做那樣的人,就要我死?”

木遠風知道這個人身上一定有故事,而且一定是一個很沈重很悲傷的故事。他拍著蕭落英的肩膀道:“阿落,你想說什麽便說出來,說出來就不難過了,但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蕭落英晃著腦袋,問道:“我真的可以說出來。”

“當然可以,這裏沒人會攔你。”木遠風扶著他道。

蕭落英垂下了頭,過了一會兒他擡起頭來,像是用盡渾身力氣,朝著漆黑的夜空大叫道:“我是蕭落英!我就是我!去你們的爾虞我詐!去你們的虛情假意!我就是要做個傻子!”

星光閃爍,仿佛聽到了蕭落英的話。木遠風看著這個對命運叫囂的人,說道:“阿落,他們聽到了。”蕭落英沒有說話,眼眶裏盡是淚水,順著臉頰緩緩流下。

木遠風有些心疼地替他擦去了淚水,說道:“阿落,別哭。”

蕭落英搖了搖頭,道:“木遠風,我沒哭,我心裏高興。”

木遠風笑著道:“好,你沒哭。”

蕭落英搖搖晃晃地指著天上的星星,對木遠風道:“以前阿爹送給我一顆星星,他說星星要送給喜歡的人……我後來做了一個,可惜掉了,找不到了。”說著,便低頭在地上找了起來,木遠風不知道他在找什麽,勸也勸不住。他心道,早知道就不讓蕭落英喝酒了。

蕭落英不知道從地上撿了一個什麽東西,低著頭在擺弄,過了一會兒,又塞到他手裏。

木遠風借著火光看,像是一根草,被胡亂編了一下。蕭落英的臉也被火光照得通紅,兩眼發著光。其實,剛才木遠風並沒有對孟留夷胡說,蕭落英確實長得很好看。只是這人經歷了太多苦難,讓這張俊美的臉蒙上了暗影。

蕭落英握著木遠風的手,很認真地說:“木遠風,這顆星星送給你了……這輩子,我不會娶妻……可星星我一定要送一次……就送你了……你對我很好……”

木遠風看著手心裏那根被編到一半的草,像是想到了什麽,說道:“原來,那顆星星也是你編的。”

蕭落英晃了晃身體,聽不清木遠方在說什麽,只覺腦袋一沈,便睡了過去。木遠風抱著這個倒在自己懷裏的人,溫柔地說道:“既然送了,以後就不能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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