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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敬問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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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敬問蒼天

第九章敬問蒼天

木遠風離開時,對蕭落英道:“今晚日落時分,族裏要舉行秋祭。族人們都會去,你不如也去看看吧。”

孟留夷走之前也對他說過秋祭,蕭落英問:“秋祭是做什麽?我也能去嗎?”

木遠風道:“秋祭是我若木一族的傳統。每到秋日豐收之際,便要舉行祭祀,感恩神靈和祖先的庇佑,並祈求下一年風調雨順。你如今在若木城,當然能去!”

蕭落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腿,道:“可我這樣,連走路都費力,還是算了吧。”

木遠風笑了笑,道:“這個簡單,秋祭的時候要運一些祭品到祭壇,你到時坐著祭品的車過來就行了,我會安排人來接你,你等著便好。”

蕭落英聽木遠風這般說道,也不推辭,便答應去了。木遠風說他要為秋祭做準備,便跟蕭落英道別。臨走前,木遠風忽然問道:“對了,你年歲多少?”

蕭落英回答道:“二十七。”

木遠風點了點頭,道:“我二十九,比你倒大了兩歲。”

蕭落英微微一楞,瞧著那張俊朗的臉,倒是沒想到這人竟比他還大了幾歲。

只聽木遠風道:“這樣,那我以後便叫你阿落吧!”

蕭落英心中一驚,除了阿爹,十幾年來已經沒有人再這麽喚過他。如今再聽到這聲“阿洛”,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木遠風見他不說話,問道:“不行嗎?”

蕭落英回過神,趕緊道:“不是,少族長當然可以叫我阿落。只是很久沒人這麽叫我,一時有些不習慣罷了。”

木遠風一笑,道:“那以後你可要習慣了。”

蕭落英點點頭,目送木遠風離去。

木遠風走後,蕭落英拄著拐杖在院子裏又來回走了幾圈,吃點了孟留夷留給他的幹糧,便回屋睡了一會兒。他睡得很淺,夢裏好像又回到了大豫城,回到了蕭家村,在那間破舊的屋子裏,他見到了阿黃。阿黃看見他回來了,叫著向他跑來。他抱起阿黃,摸著阿黃的頭,對它道:“你怎麽還在等我呢?萬一,我不回來了呢?”

阿黃像是沒聽懂似的,一直往它懷裏靠,過了很久,他聽不到阿黃的聲音,低頭一看,阿黃一動也不動,兩眼閉著,身體也變得冰涼。他大叫一聲,便醒了過來,醒來才知道自己又做夢了。

他看了看屋外,天光已經有些暗淡,馬上就要日落了。他拿起拐杖,剛走到外面,便聽到一陣馬蹄聲響起。

“蕭哥在嗎?少族長讓我來接你去秋祭。”一個老者的聲音喊道。

蕭落英拄著拐杖走到草屋外頭,見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者牽著一頭馬,馬後面拖著一輛四輪的木車,車上一半的地方已經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祭品。

那老者見到了蕭落英,笑呵呵地道:“你就是蕭哥吧,少族長讓我來接你去呢!”

蕭落英對著老者道:“大爺,您別叫我蕭哥,您年紀可比我大!”

那老者哈哈一笑,對他道:“這和年紀沒關系。我們這裏的人,管你這歲數的都叫哥。別不好意思,習慣了就好!”

蕭落英聽老者這麽一說,倒是明白了,只是覺得這若木城和大豫城實在不太一樣。

“那我該怎麽稱呼你,大爺?”蕭落英問。

“叫我徐老爹吧,這兒的人都這麽叫我。”老者回答。

蕭落英道:“謝謝你,徐老爹。”

徐老爹扶著蕭落英上了馬車,自己坐在前面趕車。山路上有些顛簸,徐老爹便回頭對他道:“蕭哥,你再受點累,過了這段山路就好了。”

蕭落英道:“沒事,徐老爹,我沒受累。你趕車才是辛苦。”

徐老爹看著前面,樂呵呵地笑著:“不辛苦,不辛苦。少族長讓我來接你,是我徐老爹的光榮!我聽少族長說你一個人殺了幾十個大盜,是我們若木城的英雄啊,我徐老爹也佩服你!”

他剛醒來時,也聽木遠風說這裏的人把他當成英雄,他有些疑惑,便問道:“若木城裏的人很恨那些大盜嗎?”

“那是!”徐老爹的聲音忽然提高了許多,道:“那些大漠裏的大盜無惡不作,他們殺我們的族人,搶我們的東西,就連老族長的兒子也給他們殺了,我們和他們有不共戴天之仇!誰殺了那夥人,誰就是我們若木族的英雄!蕭哥,你就是!”

徐老爹嘆了口氣,又道:“我現在年紀大了,只能留在族裏做些種地牧馬的事。”

蕭落英看著西邊一輪如血的落日,說道:“我不是什麽英雄。”

徐老爹回頭對他道:“你啊,就是!”說完,又樂呵呵地轉過身去,繼續趕車。

咕嚕咕嚕的車輪聲回蕩在空曠的山野間,徐老爹沒有聽到蕭落英在身後說的那句話。

他道:“我不是。”

從山間出來,蕭落英便瞧見越來越多的人和馬車朝祭壇的方向趕去。人們手舞足蹈,歡聲笑語,好像在慶賀著一場盛大的宴席。祭壇所在的地方是一大片草原,草原最高處用石塊壘起了一個高臺,大約十尺高。高臺邊上還矗立著一根粗壯的圓木,直插天際,那圓木周身插滿了不知什麽東西。蕭落英定睛看去,那些東西倒像是一把把刀刃。

此刻,祭壇四周已經燃起了無數火把和篝火。人們宰牛殺羊,置於祭壇前,又供上鮮花和美酒。紅霞漫天,酒香、花香撲面而來,歌聲、呼聲此起彼伏,這樣的熱鬧是蕭落英從未見過的。

徐老爹將蕭落英放在一個帳篷前,對他道:“蕭哥,你在這裏歇著。我去放祭品,等會兒祭典開始,你跟著大夥兒就行。要是累了,就往這帳篷裏鉆,沒人會來趕你!”

蕭落英點點頭,道:“徐老爹你去吧,這一路辛苦你了!”

“哪兒的話!少族長吩咐的,我徐老爹一定辦好!”徐老爹說完,便匆忙趕著車朝祭臺那去了。

蕭落英靠著帳篷坐了下來,看著遠處的熱鬧。忽然,肩頭被人拍了一下,他一回頭,便看見一個背著籮筐的人,笑嘻嘻地看著他。

“小孟!”他叫道。

“少族長說你會來,我還不信。剛才遠遠瞧著坐著的人像你,你還真來了啊!”孟留夷說著,把籮筐往地上一放,也坐了下來。

“對了,你走不了路,怎麽過來的?”孟留夷問。

“少族長讓徐老爹拉我過來的。”蕭落英答道。

“是徐老爹啊!”孟留夷喃喃道,“徐老爹的兒子那年和天雲哥一起給大盜殺了。”

“什麽?”蕭落英吃了一驚,徐老爹說恨那些大盜,說和他們有不共戴天之仇,原來不單單是說他們殺了老族長的兒子,連他自己的兒子也是死在了那些人手裏,可徐老爹卻一句沒提自己的兒子。

孟留夷見他吃驚的模樣,嘆了口氣,道:“徐老爹可憐,兒子死了,兒媳沒多久也病死了,那時孫子又小,多虧老族長和少族長那幾年一直幫著他,這才熬了過來。別看他人前總是一副樂呵呵的模樣,其實也是個可憐的老頭。”

蕭落英聽了心中不是滋味,卻不知道說什麽好。

“徐老爹,是不是去放祭品了?”孟留夷問道。

蕭落英點點頭。又聽孟留夷道:“族裏的每個人在秋祭的時候都要向神靈和祖先供奉東西,這樣他們才會保佑我們。”

蕭落英見孟留夷身無長物,兩手空空,便問:“那你放了什麽在祭臺上面?”

孟留夷指著身邊的籮筐道:“我放了草藥。”見他一副頗為得意的神情,蕭落英皺著眉頭問:“草藥?這也能算?”

“這怎麽不能算?我今天一大早就去山上采藥,費了好大的勁兒!誰說草藥不能當供品?我這些草藥精貴得很!”孟留夷得意地笑著,又道:“再說了,別人供奉的都是些牛啊、羊啊,酒啊,我的草藥獨一無二,神靈和祖先一看就知道是我孟留夷供的,這多好啊!”

蕭落英無奈地笑了兩聲,不禁想這孟留夷瘋瘋癲癲的,自己到底是怎麽被他救活的?

祭壇那頭忽然想起了一陣渾厚的牛角聲,孟留夷立即站了起來,說道:“祭典要開始了!我要過去啦!”

蕭落英拿著拐杖也站了起來,孟留夷吃了一驚,問道:“這拐杖哪裏來的?”

“少族長給我做的。”蕭落英回答。

孟留夷看著那副拐杖,道:“少族長怎麽對你這麽好!我上次采藥在山裏摔折了腿,也沒瞧見他給我做。”他一撅嘴,有些生氣道:“不行,下次我摔斷腿,也要讓他給我做一副!”

“啊?”蕭落英被孟留夷的話嚇了一跳,心道,這瘋小子不會真的因為一副拐杖就把自己的腿給摔斷吧。

他剛想開口勸說,卻見孟留夷匆匆忙忙向前跑去,邊跑邊道:“蕭哥,你慢慢走,我先去了!”

一會兒,蕭落英便見孟留夷淹沒在了前方擁擠的人潮中。

蕭落英拄著拐杖朝祭壇慢慢走去,最後也到了人群處。他站在祭壇的最外面,前面已經擠滿了若木城的族人,他向人群望了望,沒見到孟留夷。

夕陽西沈,一縷金光照在高大的祭壇上,四周燃著熊熊的火光。蕭落英遠遠望去,見祭壇發出肅穆的光輝,即便不屬於這裏,也令他心生敬畏。人群漸漸安靜下來,一個人緩緩出現在祭壇上。那人身穿一襲藏青色長袍,頭戴花冠,花冠左右兩邊各插著一根長長的白色羽翅,對著天地恭敬地拜了三拜。那人轉過身來,神情肅穆,威儀逮逮。在火光的映照下,蕭落英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人的臉,是少族長木遠風。

此刻,那人在他眼中,不再是白日裏一身粗布麻衣的莊稼漢,而是威嚴肅穆的王者。木遠風會笑著看他,而王者只會俯瞰眾生。他現在也成了眾生中的一個。

木遠風站在祭壇上,對著所有族人道:“今日秋祭,若木第十七代族長之子木遠風敬告神靈和祖先,謝神靈恩賜,謝祖先護佑!願我若木,德天庇佑,災邪不侵,風調雨順!”

木遠風雙手舉向天空,朝著廣袤的天際高呼道:“德天庇佑,災邪不侵,風調雨順!”

所有族人紛紛跪下,也如木遠風一般雙手舉向天空,高呼道:“德天庇佑,災邪不侵,風調雨順!”

“德天庇佑,災邪不侵,風調雨順!”

“德天庇佑,災邪不侵,風調雨順!”

……

蕭落英也跪了下來,擡頭望向火紅的天空。他不知道世上是否真的有神靈在,如果真的有,他希望神靈能聽到他心底的話。

“若木的神,告訴我,我該為什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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