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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人在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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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人在他鄉

第八章  人在他鄉

蕭落英在孟留夷的茅草屋裏躺了十來日,每日都被孟留夷灌一碗又苦又黑的藥汁。一開始,他難以下咽,後來漸漸習慣,每次眉頭都不皺一下,便一口氣喝完。孟留夷誇他不是凡人,說這藥尋常人喝了一口都要吐。他笑笑也不說話,只覺得這藥再苦也不及他受過的苦。

大部分時候,蕭落英都是一個人躺在屋子裏,孟留夷給他留了水壺和尿壺。有時,他也會看見有人來找孟留夷要草藥或是看病。不看病的時候,孟留夷就常去山上采藥,回來後便待在屋子裏整理草藥。這時,便會跟他說些話。從他那裏,蕭落英聽到了一些關於若木族和少族長木遠風的事。

傳說,他們的祖先曾在西北大地上流浪,有一日遇到一株若木神樹,在神樹下發現了泉水,他們的祖先認為這是上天對他們一族的神恩,便以此樹命之族名,並在泉水附近建立了部落。百年後,原先的泉水漸漸幹涸,若木一族便舉族遷徙,在西北大地上重新尋找水源之地。如此過了幾代,期間又經歷了幾次遷徙。每到一處新的水源處,他們便重新建立部落,名之以若木城。如今滋養若木城和族人的是城內中心的一汪泉水,族人們叫它不息泉,希望泉水生生不息,永不幹涸。現任族長名叫木萬裏,年紀大了之後,便將族中很多事情都交給了自己的兒子木遠風,族人喚他父子二人,一個老族長,一個少族長。

孟留夷嘿嘿笑了兩聲,對蕭落英說:“你別看少族長現在一副老成穩重的模樣,他以前可不這樣,成天游手好閑的,惹老族長生氣。”

蕭落英想起那天見到的木遠風,眉眼深邃,說起話來雖可親,但自有一股威嚴在,怎麽也不像孟留夷口中的那種游手好閑之人。

他道:“少族長可不像你說的那種人。”

孟留夷見他忽然說話了,倒是楞了一楞,然後道:“誰還沒有個年少的時候。你以為人人都像我這般生來就成熟穩重?”

蕭落英看著那張年輕有些稚氣的臉,默默嘆了口氣。見孟留夷低頭擺弄藥草,蕭落英便打算閉目小睡一會兒,就在他合上眼之際,只聽孟留夷低聲道:“少族長是因為那件事,才在一夜之間忽然變了。”

“什麽事?”蕭落英睜開眼問道。

“他的哥哥死了。老族長原本有兩個兒子,一個是木遠風,另一個是木天雲,是少族長的哥哥。七年前,在和老族長外出尋找水源的途中被大盜給殺了。”

孟留夷說到這裏,便停了下來。蕭落英聽不到他的聲音了,撇過頭去看他,見他仍舊低著頭擺弄著藥草,臉上像是罩了一層暗影。

又過了幾日,蕭落英能下床了,就是走兩步摔一步。孟留夷會每日在出門前將他扶到屋子外面,對他說:“你要多曬曬太陽,這樣好得快!”蕭落英坐在屋檐下,靠著茅草屋的一角,默默地點點頭。

孟留夷覺得這人不怎麽愛說話,每次都是他說一百句,那人才淡淡地回一兩句。孟留夷也問過他從哪裏來,但除了“大豫城”三個字,便沒有別的了。但大豫城在哪裏?孟留夷想大概只有少族長才知道吧。

見蕭落英仍舊一副不願說話的樣子,孟留夷搖頭笑了笑,對他道:“你要是渴了餓了,那邊上放了水壺和幹糧,你一伸手就能夠到。今日,城裏要舉行秋祭,我可能要晚些回來。”

蕭落英依舊點點頭。孟留夷無奈地嘆了口氣,但一轉眼又笑呵呵地背上竹筐走了。蕭落英看著孟留夷漸漸遠去的身影,不禁嘆道這還真是個無憂無慮的人。他的心中現在也是空的,空得很徹底,什麽都沒留下。他活著,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要活著。

蕭落英像個塑像安靜地坐著,頭上飄過了一片又一片的白雲,日頭漸漸升高,院子裏的一株紅柳樹隨著偶爾吹起的微風輕輕擺動。孟留夷的草屋在半山腰,從這裏向下望去,能看見山下一片又一片的青黃農田和農田裏忙忙碌碌的人們。有的在鋤地,有的在澆水,有的在推車,有的在割稻子。

他想起自己在很小的時候,跟在阿爹身後去田裏,背著一個和他差不高的籮筐,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地裏,不知要摔上幾個跟頭。每一次阿爹都回頭看著他笑,後來他生氣了,便對阿爹說:“阿爹壞,我不走了。”

阿爹摸著他的頭,溫柔地說:“阿落,不生氣了,快快長大,就不會摔跤了。”

後來,他長大了,走路也不會摔跤了,但阿爹不在了。解甲歸田後,他走在那片荒蕪的田地裏,身前身後,除了自己的影子,再也沒有其他人。後來,他去了阿爹的墳前,跪著說:“阿爹,托個夢給我吧,讓我知道你一直在。”墓碑沈默不語,回應他的只有山野間的呼呼風聲和身邊阿黃的叫聲。

也不知道阿黃怎麽樣了?蕭落英想起了他那條可憐的狗,那是他在大豫城邊地從軍時撿到的一條狗。當年剛看到阿黃的時候,它拖著一條受傷的腿,顫巍巍地向城門口走來,每走一步都像是要倒下去一般,但就是這樣阿黃還是走到了城門口。城門口的兵要趕走它,蕭落英覺得它可憐,便讓他們放它進來。大家都說那狗要死了,放進來還要替它收屍。蕭落英沒理會這些人,抱起阿黃,瘦小的身體在他的懷裏不住地顫抖,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求他。

蕭落英說:“死不了,以後它就跟著我了。”阿黃像是聽懂了他的話,伸出舌頭在他手心輕輕地舔了一口。阿黃是一只黃毛狗,蕭落英便給它取了這個名字。

阿黃陪著他在軍中過了三年,後來又跟他回了蕭家村。他被抓之前,阿黃一直待在那間破舊的小屋裏。現在他回不去了,阿黃又要變成一條流浪狗了。他暫且有人收留,阿黃呢?

人如塵埃,尚且活得如此卑微,何況一條狗。他嘆了口氣,決定不再去想阿黃。

孟留夷走的時候給他留了一壺水,日頭曬得他有些口渴,他便伸出手去拿。可手剛一碰到水壺,那水壺便倒了,還一路滾了出去,在地上打了幾個圈後,才停了下來。其實,也不算滾得老遠,只是他現在和個殘廢沒什麽兩樣。他看了看水壺,又看了看自己的腿,最後還是決定爬過去。

他的手雖然有傷,但好在已經有些力氣了,於是他兩手撐在地上,拖著自己的身體慢慢向水壺靠近。他呼呼地喘著氣,離那水壺只有一步之遙了。他深吸一口氣,剛撐起手臂,就見前方一個陰影忽然落在他的頭頂。一瞬間,那個水壺便已經到了一個人的手裏。

蕭落英擡頭一看,臉上頓時露出吃驚的神情,脫口道:“木遠風!”

那人笑著道:“你能開口說話了。”一邊說,一邊伸出手環住他的腰,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拉了起來。

蕭落英靠在木遠風的身上,那是一副強壯的身軀,從手臂到胸膛,每一處都充滿著力量。鼻尖嗅到了這人身上的味道,說不清是衣服的皂角香還是身上的汗味。這人還是一身的粗布麻衣,額上微微冒著汗。

很快,木遠風便扶著蕭落英到了門口。他問道:“你是想進屋,還是繼續待在外面?”

蕭落英想了想,道:“還是在外面吧,小孟說多曬太陽,我的傷也能好得快些。”

“好。”木遠風說著,便把他扶到了屋檐底下,又把剛撿起來的水壺遞給他,道:“給你水。”

蕭落英接過水壺,道:“多謝了。”仰頭喝了幾口水後,他問道:“少族長,你怎麽來了?”

木遠風此刻站著,穿著一身褐色衣衫,兩手的袖口一直卷到了上臂處,腳上仍舊是一雙滿是塵土的草鞋。他問蕭落英:“剛才還叫我木遠風,怎麽現在又叫我少族長?”他微微笑著,一點也不像生氣的模樣。

蕭落英回答:“剛才我不該直呼你的名字,是我失禮,少族長。”

木遠風聳了聳肩,道:“說什麽失禮,名字本來就是用來叫的。我還挺高興聽到你叫我名字。”

陽光照在那人的臉上,連同他的笑都染上了一層暖意。

蕭落英卻低下了頭,道:“我還是叫你少族長吧。”他有些害怕,怕那一點點的暖最後也要變成冰。他不想再對什麽人有什麽期待。

他沒去瞧木遠風,只聽他道:“行,你想叫我什麽就什麽吧。”

片刻沈默後,蕭落英忽然擡起頭,端正了坐姿,對著木遠風鄭重一拜,道:“多謝少族長救我於生死之際,此恩無以為報。若少族長有什麽要我做的,我蕭落英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這一番話說得極為懇切,木遠風楞了一會兒,才道:“救你的事不用放心上。我那天只是恰好路過,若不是看你還有一口氣還在,我也救不了你。是你自己命不該絕。”

“命不該絕……”蕭落英口中重覆著這幾個字。如果真是命不該絕,那往後的命運又將如何?

木遠風見他眼神迷茫,拍了拍他的肩膀。蕭落英回過了神,聽木遠風道:“我聽小孟說你來自大豫城,那地方我沒去過。小孟說你似乎不太願意提自己的事,你若不想說,我也不問你。你盡管放心在這裏養傷,等傷好了,你想留想走,隨你。”

異地他鄉,木遠風的話像是點點微火撫慰著蕭落英那顆已經傷痕累累的心。

蕭落英道:“非我故意對你們隱瞞,只是我的前半生就像做了一場噩夢,什麽也沒活明白。”

木遠風安慰道;“既然是一場噩夢,就別再想了。如今大夢方醒,你可以重新來過。只要活著,就有希望。死了,才是什麽都遲了。”

蕭落英見木遠風的眼裏好像有一絲悲色,但很快便消失不見。

“啊!”木遠風忽然大叫一聲,道:“看我都忘了為什麽要來了,你等等!”

蕭落英一臉疑惑地看著木遠風向草屋外面跑去,一眨眼,那人手裏便多了一副木頭拐杖。木遠風笑呵呵地走到他面前,把拐杖遞給他,道:“我聽小孟說,你腿不好,走路不方便。這兩天我就抽空給你做了一副拐杖。剛才進來急著扶你起來,把拐杖隨手一扔給忘了。來,用用看怎麽樣!”

蕭落英看著他眼前的拐杖,又看著拿著拐杖的人,心中像是被什麽擊中了似的,一時間竟感動地說不出話來。

木遠風以為他不方便起來,便彎下腰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又細心地幫他把兩只手架在兩根拐杖上,對他道:“嗯,看上去不錯。你走走看。”

蕭落英試著往前走了兩步,雖然走得很慢,但有了拐杖,他可以站起來走路了,就算摔到了,也能爬起來。他轉過身,看著離他幾步遠的木遠風,那人微微笑著,也看著他。

蕭落英也笑了,這是他這麽久以來第一次笑,從前的苦也好,悲也好,仿佛就是為了在這一刻遇到這個人,然後對他真誠地道一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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