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恐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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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恐嚇
沒有答案。
血不是答案, 水更給不了玉泠雪想要的溫暖。
她發現她越來越貪心，越來越卑微。
她和郁青鸞的關系不再對等，現在她是更愛的那一個, 更卑微, 更敏感。
脆弱到一句話都能想很久，一個眼神都能思考半天。
擔心郁青鸞對她有的不是愛, 擔心郁青鸞會跟別人走。
是不是就像曾經的郁青鸞，慢慢在愛裏沈入谷底？
感情果然好苦。
有那麽一瞬間, 玉泠雪寧可自己沒有心臟。
這樣就不會疼痛, 自卑到想要消滅自己的存在。
玉泠雪用了很久，終於爬回了她的輪椅。
沖刷過墻面, 一雙眼無神著，洗完這怎麽也熱不起來的澡。
“洗了很久啊。我家的淋浴室不太方便？”玉泠雪出來時，郁青鸞已經完全恢覆了正常。
她把毛巾搭在玉泠雪的頭上，順帶給她擦過。
她家淋浴噴頭沒有特別設計過, 不像玉泠雪家的有升降。玉泠雪洗的時候只能一直拿著。
是挺不方便的。
郁青鸞又不可能真的去幫玉泠雪洗澡。
“還好, 我有點磨蹭。”玉泠雪是洗到臉都悶出紅暈才出來。
她不想被郁青鸞看見她的脆弱。
“有需要的話我再安一個新的噴頭？但我不知道在哪兒能買到你家的那種。”
郁青鸞沒猜錯的話, 玉泠雪家裏的噴頭是定制款。
“沒關系的。”玉泠雪拉住郁青鸞的手。“反正馬上要去治療了。”
郁青鸞多好啊。會關心她，擔心她。
她喜歡的人, 她要如何才能放手？
如何才能做到……看著郁青鸞和別人有接觸？
玉泠雪輕輕貼上郁青鸞的掌心。
她做不到的。
她卑劣，她骯臟。她心又小又黑, 知道自己不配也容不下放手這件事。
睡覺時，玉泠雪想。
她和二十歲的郁青鸞終究是不一樣的。
那會兒的郁青鸞還是純粹的學生，沒有踏入社會, 天真爛漫, 還是個孩子。
沒有手段，只有一顆熱忱的心。
所以看見自己身邊出現的人, 也不敢做什麽。
自己不一樣。
玉泠雪一雙手躲在被子裏，盲打下一段話。
她有人脈，有力氣。
也有更偏執的黑心。
她想解決掉郁青鸞身邊出現的人。
一個一個來。
* * *
一直到周五，玉泠雪都在調查宋織汐和凱西的事。
甚至包括以前郁青鸞見過什麽人。
太細致的她查不出來，不過她還有時間。
玉泠雪定好了目標，準備趁周末郁青鸞去工廠確認進度的時候動手。
這一切，都瞞著郁青鸞。
這幾日宋織汐是沒有在辦公室出現。可她也沒有離開。
似乎是篤定郁青鸞會錄用她一樣，就在附近定了酒店，等待錄取結果。
玉泠雪把那串地址看了一遍又一遍，連帶著跟郁青鸞幾天沒有鬧矛盾。
盡管也沒有親熱。
郁青鸞暫時放棄和她深入交流，處理作品去了，也難得安寧。
只是偶爾掃過玉泠雪不知道在忙什麽的身影時，郁青鸞會覺得，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周六下午。郁青鸞載著玉泠雪往李染家裏去。
玉泠雪在心裏排練著見到宋織汐要做的事，比往常更加沈默。
“緊張嗎？”還是郁青鸞打破了空氣的凝滯。
“一點點。”玉泠雪沒有想過這次治療會失敗的情況。
李染是她的老師。
她是最了解李染水平的人。
但，反過來說。
如果李染也拿她的情況沒轍。
全世界也沒有能解決她毛病的醫生了。
……那樣她又該怎麽辦？
玉泠雪埋下頭，心口隱隱作痛。
而後臉蛋多了一絲溫度。
是紅燈。郁青鸞的手貼在玉泠雪臉上，很輕柔，卻遲遲沒有放下。
“看你緊張。”直到紅燈變綠，郁青鸞才收手。
她沒有側頭看向玉泠雪，玉泠雪卻覺得自己在被註視著。
目光穿透時空，折射到心裏。
玉泠雪順著它癡癡回望。
有那麽一絲放松。
卻又在郁青鸞看不見的地方攥緊拳頭。
……
李染知道玉泠雪今天要來。
她去開門，看清來人，差點被嚇得後退半步。
“你怎麽又……”李染止住話頭，噎了一瞬。
她看見了玉泠雪身邊的人。
三年未見她。李染甚至有些認不出來。
郁青鸞和從前大不一樣，不再是那個羞澀怯懦，只會避著人群一針一針專註刺繡的江南姑娘。
第一眼很難將郁青鸞和水這個意向聯系起來。
她太堅韌，太淡然，更像一座朦朧的山。
她已經有了成人的穩重，哪怕這山不高，也不能被輕易忽視。
可細看，卻還能看出眉目蘊藏的柔情。
她依舊是那個水鄉的女兒。會在細雨天淋著朦朧悄然踏過誰的夢。
“李教授。”郁青鸞和李染的接觸不多，按照以前在學校的習慣喊了她一聲教授。
李染回過神，把兩個人迎進屋。
“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的？”李染也不好意思跟郁青鸞講話，似乎也沒什麽好說。
她只能接過郁青鸞手裏的把手，推著玉泠雪往有儀器的房間走。
玉泠雪還回頭去看呢。
“我可以在客廳等你。”郁青鸞也沒強求跟著玉泠雪進檢查室。
玉泠雪又看向李染。
李染跟她翻了個白眼。
多久不來見她，一來就給她這麽個“驚喜”，真當她沒脾氣呢。
玉泠雪不敢開口了，只能任李染把她推進檢查室。
李染鎖上門。特制的門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音。
“說吧，怎麽回事。”李染沒好臉色，垮一張臉，給玉泠雪按上檢查儀器。
“你知道你身體上的問題，更多來源於心病吧？”
在玉泠雪開口前，李染又刺了一句。“再說一句不知道我就把你逐出師門。”
“……我在給她當狗。”玉泠雪只好丟下這個重磅炸彈。
李染綁儀器的手一頓。
三秒後玉泠雪看見那芯片被直勾勾的甩在了桌上。
“你還挺自豪。”李染也是服氣了。
她覺得玉泠雪不該找她看病。應該去找心理醫生。
哪有談覆合沒談攏，一言不合就給人當狗的事啊。
“我覺得還好吧，你情我願的事……我只是不確定她到底是不是真的重新喜歡上我了。”
玉泠雪自己把芯片拿到該貼的位置上。
“你說吧。什麽情況。”如此，李染也懶得動手了。
玉泠雪要是連這個都不會，她今天真是要大義滅徒了。
“也沒什麽，就是偶爾我們會因為一點小事鬧矛盾，我會惹她生氣，她會惹我吃醋。我們都是無意的，但這個情緒，我控制不住。”玉泠雪說的簡略。
李染也明白她忽略了多少細節，暫時不想理她，操控著儀器開始檢查。
玉泠雪把來M國之前在玉家做的檢查報告給了李染。
光看指標，玉泠雪分明比之前都要健康。
身體各項指數在恢覆，體重也有所增加。
可是這腿……
李染按了幾個穴位，一一問玉泠雪是什麽感受。
“你自己試過給它外部刺激嗎？”
玉泠雪搖頭。“老師，你知道我已經放棄用針了。”
李染沒有回話。
玉泠雪也躺了回去，抱臂看著天花板。
她挺愧對李染的。
好不容易成了師徒，她卻實在沒法把這件事繼續下去。
她嘗試過在玉家定制的假人身上施針。
每一次都紮歪。
她會手抖，反胃，冒汗……
視野會模糊，情緒會起伏，動作會紊亂。
她還記得所有知識，還能給人把脈看相，還能配藥種植。
卻無論如何，也拿不起針了。
早在她對自己的病人下手那一刻，她就不配做一個醫生了。
或者說……
早在她沒能阻止言瀾深，沒能護住簡曦，還因此失去郁青鸞的那時，她就當不了一個醫生了。
“你是我唯一一個認下的學生。”檢查過程結束後，李染的語氣相當平靜。
她看著電腦上的數據，隨後按住玉泠雪的手腕，給她把脈。
“我都沒有放棄你。你憑什麽自我放棄？”越感知，語氣越淡。
眸光也越沈。
“可是……”玉泠雪坐起身子。
她現在這副模樣，要怎麽繼承李染的衣缽？
除了郁青鸞，別的事玉泠雪根本毫無鬥志。
她很清楚自己的心思，情緒……
只是李染單方面不承認她的墮落而已。
“沒有可是。”李染打斷她的話。
這段對話也不止發生過一次了。
“你今天不想談，那就下次再說。既然和她已經開始相處，就對自己好一點。你希望她抱著你的屍體哭嗎？”李染說話一直是這個風格。
玉泠雪反而笑了。
她只有面對李染，才敢談論死亡這件事。
“不想。”玉泠雪的聲音放輕了很多。
她曾無數次想到過死亡。
也曾無數次直面那深邃的陰影。
她是早產兒，本就不該存在於世界上。
就像簡曦說的那樣，她們的生伴隨著死的陰影。
她們總會無可救藥的墮入那迷人而致命的黑暗。
可郁青鸞回來了。
“我不想離開她。不想被她趕走。可我沒法確定她到底是什麽意思，是喜歡，還是報覆。”
她自私，她執拗。
她要死也讓郁青鸞記住，刻骨銘心，永世難忘。
所以她卑劣，她不配。
沈入自我懷疑的苦淵。
“你不會問？鼻子下面掛個壺，只會吃飯不會說？”李染瞥了玉泠雪一眼。
“哦我忘了。你是飯也不會吃，難怪，天生比別人少個器官。”
“人啞巴我都能治，唯獨治不好你的嘴，慚愧，你換個老師吧。”
“……我最近還是在吃的，一日三餐都有吃。”見李染語氣加重，玉泠雪的氣焰弱了。
也就李染能這麽壓制她，玉月姮都不行。
“罕見啊，我說你怎麽長了幾斤肉。”李染都不用問。
肯定是為了郁青鸞。
這孩子就是個大戀愛腦。
……和她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我只是不敢。”玉泠雪跳回之前的話題。
“我怕她坦白，她就是在報覆我。我怕戳破這層窗戶紙，她會因此離開我。”
“她就是這麽膽小的一個人。很傲，很倔。我絕對不可以當開口的那一個。我……不想再失去她一次。”
玉泠雪側過頭看向正在準備給她施針的李染，眉頭笑成蓮子心。
一樣的苦澀。
“老師你知道的。我只想要她。”
她不是憋悶無助的八歲，也不是束手無策的十八歲。
現在的她，比起自由，更想要郁青鸞。
“別跟我說這番話，沒用。”李染紮一針下去。
玉泠雪閉嘴了。
她老師就是老頑童，故意下了狠手。
以往針灸哪兒會痛。
一輪治療下來，玉泠雪卻沒像上次一樣感覺到輕快。
“老師？”玉泠雪試著挪動腿腳。
似曾相識的感覺叫她心口一聲悶響。
鐘撞上去，撞得玉泠雪渾身上下震撼難堪，疼痛不止。
“你比之前那次，更嚴重。”李染吐出一口氣。
她真的盡力了。
她救得了不該死的，救不了一心向死的。
玉泠雪看見李染控制不住顫抖的手。
悶響戛然而止。
化作死寂。
五分鐘後，李染已經把東西收好。
玉泠雪臉色白到發灰。
“我不能再站起來了嗎？”她的聲音微不可聞。
李染看著她。
眼神很木，淡漠如水。
玉泠雪卻明白那是什麽意思。
她自己有全部的學識。
她清楚自己的身體情況，更清楚，該如何恢覆。
甚至她會李染的這套治療針法。她早可以自己康覆。
但她選擇了無力，選擇了殘疾。
選擇了這條戰戰兢兢的逃避之路。
沒有任何人能幫的了她。
李染說錯了。
她救得了一心想死的人，肉.體上。
她救不了成天胡思亂想，明明不想墮落，卻止不住下跳的人。
她叫的醒死人。卻永遠叫不醒裝睡的人。
玉泠雪的心結太多，太重。
多到李染甚至想過，不去管她，再收一個學生。
只是這幾年看下來，也沒有再能入眼的。
她們都是覆雜的人。
說是自私，也罷。
“你才二十五歲。”李染終究嘆息一聲，疼惜占了上風。
“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曾倔強過，認死理。總是自以為是，自作聰明的把和她的關系弄得越來越遠。”
誰都年少過。
誰都會走向漫長而寡淡的年老。
有些經驗只有痛過才會明白。
“不過你也沒聽我的。當年喊你和她多溝通，把她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你肯定想的是你心裏有數，你知道孰輕孰重，她會等你，原諒你，愛你。”李染發現，她勸不了玉泠雪。
就像她沒能扭轉自己的執拗。
玉泠雪執著的盯著她，眼神空洞。
“我知道的。因為我也這樣。”李染挪開了眼。
“那你們最後……”玉泠雪是被帶動著，問出這句話的。
她知道那會是悲劇。
“天人永隔。”所以很多話，她沒有機會，也不會再說了。李染仿佛笑了。
下一秒針又紮上來。
“閉嘴吧小孩，我再試試。”
“……”玉泠雪沈默著想。
要死，也不會是郁青鸞死。
如果她註定離開。那郁青鸞……不要太愛她。
又一輪針法施完，玉泠雪按住喉頭的血腥，李染要她別忍，淤血要散出來才行。
玉泠雪也就照做了。
還好郁青鸞沒看見。
又可惜……郁青鸞看不見。
她好矛盾。
想要郁青鸞銘記她，入骨，帶到下輩子，成為難看的胎記。
又不想郁青鸞因為她的愛而痛苦。
她的愛變質了嗎？
玉泠雪自己推著輪椅出了房間。
郁青鸞甚至站了起來，不知是緊張還是期待。
看見玉泠雪還坐在輪椅上，郁青鸞怔楞一瞬。
“……沒事的，這個本來也需要長期治療吧？”
郁青鸞迎了過去，推上輪椅，壓低聲音。
她在安慰玉泠雪呢。
玉泠雪沒有反駁。
“你會陪我嗎？”她甚至沒有回頭，不敢給郁青鸞看她腥紅的嘴角。
“肯定啊。”這次郁青鸞回答的毫不猶豫。
就像要陪玉泠雪赴死一樣。
郁青鸞跟李染道過謝後，帶著玉泠雪離開了。
玉泠雪想，她要這句話就夠了。
她是怯懦的兔子，死也要拉郁青鸞的記憶墊背。
她不想害郁青鸞，卻要化作毒霧纏上郁青鸞，墜入她的體內。
她沒法開口去問。但她會傾盡所有。
* * *
郁青鸞對於玉泠雪沒有陪她去工廠一事，有過片刻的奇怪。
玉泠雪可是連上廁所都沒法和她分開的人，怎麽會突然這麽松弛？
她旋即又覺得，這樣比較方便，沒有多問。
總是要有私人空間，留給她思考，煩惱。
或者接受。
郁青鸞離開後，玉泠雪挪著輪椅出了門。
她找到宋織汐在的酒店房間，敲響她的房門。
這不是她第一次這麽做，只不過前幾天不是她來，是她的手下。
玉泠雪富有節奏的，敲了三次。
而後以最快速度，躲藏到遠處的陰影中。
宋織汐遲疑著，沒有開門，說了一句今天不需要打掃。
這會兒是白天，她也沒有多想。
只是有點警惕。
前幾天，也發生過這種事。
當時也是白天，敲門過後她去看貓眼，卻沒有人在她門口。
當時宋織汐只當有人敲錯了。
今天是第三次，她卻怎麽都說服不了自己這是巧合。
一個小時後，宋織汐好不容易放松了警惕，又聽見了敲門聲。
總是莫名其妙響起的敲門聲，沒有人在門口的事實……
宋織汐已經編了一個又一個的鬼故事，自己快把自己嚇死了。
到第三次時，宋織汐受不住，看貓眼又沒看見有人，精神有些崩潰了。
她幹脆拿起房卡和水壺打開門。
“啊——！”一張慘白的臉出現在她面前。
宋織汐直接仰倒在地上，心跳未平，水壺也沒能砸出去，落在一旁。
“你，你，你是青鸞的，助，助理！”宋織汐甚至還認出了玉泠雪。
“你別過來，你是來做什麽的！”她重新抱緊了水壺，想砸又不敢，生怕這個助理是來通知她什麽事的。
“警告你。”玉泠雪不需要任何妝點，只需要拿出平時的臉色。
她的病氣足夠嚇到已經精神崩潰的宋織汐。
“她已經拒絕過你了，不要再打擾她。”
散亂，漆黑，又帶了幾絲白的頭發。
蒼白，消瘦，還貼著紫青的臉色。
同樣白到素凈，又像孝服的衣著。
玉泠雪仿佛一個怨靈，枉死的鬼魂。
唯有那不能自由活動的輪椅才是活人的象征。
宋織汐捂著嘴才沒有尖叫出聲，聽著玉泠雪的話，更是心跳驟停，反應不過來。
玉泠雪的恐嚇到此為止。
再多，宋織汐就要回過神了。
她飄似的離開。
宋織汐在地上楞楞的坐了一刻鐘後，趕緊關門，收拾東西。
她不敢再呆在這個地方，她想回家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凱西收到一條莫名其妙的消息。
【你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凱西沒看明白，把這個號碼拉黑，轉頭跟曾嵐吐槽。
曾嵐聽著宋織汐發來的語音，看見凱西的消息，恍然大悟。
她還以為玉泠雪多麽純良，手段多麽光明。
原來比她骯臟。
這件事……玉泠雪是背著郁青鸞做的吧？
如果郁青鸞知道，會如何想？
曾嵐心裏有了度量。如此宋織汐和凱西也不是毫無用處，至少給她提供了這個機會。
* * *
郁青鸞處理完工廠的事回到家，玉泠雪已經把飯準備好了。
臉上帶著血色，有很自然的水光，哪兒還有鬼似的病態。
她甚至還在插花，桌上還準備了兩塊小蛋糕。
什麽都不知道的郁青鸞心口一軟。
“青鸞！”玉泠雪看見門開，向她撲了過去。
“好想你……”她們就像以前那樣。
沒有吵架的時候那樣。
郁青鸞接住玉泠雪，手肘一軟，有些哭笑不得。“今天搬了會兒重物，沒力氣抱你，乖。”
玉泠雪順勢滑在輪椅上，餘光看向自己精密計算過，重新擺放的鞋櫃。
這幾天她們相安無事，郁青鸞沒有特別警惕，應當看不出來她出過門。
吃飯的時候郁青鸞給玉泠雪講了工廠的事，之後兩個人還親密了一次。
玉泠雪睡得很快，又沈。
郁青鸞抱著她，終於有了反應。
她總感覺……今天玉泠雪出過門。
來自她的直覺，沒有任何證據。
只是懷疑，她也不想開口問。
怕好不容易良好的感情，又起了矛盾。
* * *
翌日上班，郁青鸞的設計圖還沒有畫完，玉泠雪也就不被允許留在她身邊，只能出來做助理該做的事。
“我知道你周末做了什麽。”一個聲音在玉泠雪耳畔輕描淡寫的響起。
玉泠雪猛然擡頭，沒看見人，卻後知後覺的認出是曾嵐在說話。
“關你什麽事。”玉泠雪沒有在意，抱著文件往前走。
“真的嗎？你不敢告訴郁青鸞吧。”曾嵐終於出現在玉泠雪身邊，用只有她們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玉泠雪給了她一個眼神。
她也知道曾嵐的秘密。那又如何。
“你這麽對待宋織汐也就算了。凱西可是重要的合作夥伴。我猜你肯定還有計劃沒有實施。”
玉泠雪捏緊文件，讓輪椅轉了方向。
曾嵐卻攔在她身旁，如影隨形。
“你到底想說什麽？”玉泠雪的耐心在第三次交鋒時被耗盡。
“是有點話。”曾嵐悄然勾起嘴角。
兩個人還是去了辦公室外，安靜又隱蔽的走廊。
“我不知道你怎麽還有臉湊到她身邊去舔。”沒了人，曾嵐毫不掩飾她的憎惡。
她抱臂，餘光看著她的手表。
“我也不知道你怎麽還好意思用‘姐姐’的理由為她挑選身邊的人。”玉泠雪也不客氣。
她註意到了曾嵐的微表情，卻不明白她的意圖。
難不成……她同樣還計算了郁青鸞？
“就說你之前做過的事。她也看明白，你自己也該清楚。你們交往的那一年，你根本就不喜歡青鸞。”
“喜歡她就不會事事把她排在最後，喜歡她就不會不辭而別。”
玉泠雪擰眉。
她想知道曾嵐這樣拖延時間，是想做什麽。
曾嵐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沈默。
“不說話？看來你也覺得你不配。”
“那你就不一樣？”玉泠雪聽著外面的腳步聲。
“我？我比不過你。”到點了。
曾嵐哂笑一聲，音量略微提高。
“比不得你騙青鸞一次又一次，偷偷出門，恐嚇她的追求者。你覺得她聽見之後，會不會生氣？對方哭到我這兒來了。你知道你做的事有多惡劣嗎？你管這叫愛，也要看郁青鸞會不會接受。”
“那你喜歡她又算什麽呢？”玉泠雪加快了語速。
趕在所有人出聲之前。
曾嵐瞳孔驟縮，掐緊手臂。
她好像低估了玉泠雪的反應速度。也高估了郁青鸞的火氣。
或者是低估了郁青鸞的愛。
玉泠雪的聲音很輕。就像她們在說悄悄話。
可走廊安靜。
腳步頓了。
“她知道你因為喜歡，限制了她的交友範圍嗎？她知道她身邊出現的追求者，全都經過了你的篩選嗎？是，你自詡她的鄰居姐姐，自詡為了她好。可到頭來，你只不過是和我一樣卑劣，不許她身邊有任何別的可能，不許她心中有別的人。”玉泠雪明白了。
這一局，又是兩敗俱傷。
她有點疲憊了。
不知道郁青鸞會怎麽對她。她做完那些事後，自我厭棄感延續到了今天。
還有她的腿，她的心病。
她的逃避，她的懦弱。
總是在向好的時候遇到危機。
也許人生就是如此。
不順到讓人生棄。
郁青鸞確實在附近。
她不知道是什麽支撐著她向前走，又是什麽催促著她開口。
她頭腦一片空白。
被玉泠雪的無恥刺激的。
更是，被曾嵐那經過證實的感情刺激的。
她該有所預料。可她不願承認，一直在逃避這件事。
郁青鸞的手機從掌心滑落。
摔的震天響，兩個演戲的人俱是一陣顫抖。
那屏幕還朝上，宋織汐的消息躺在主界面。
【青鸞，我不該打擾你，我知錯了。能不能讓你的助理別再騷擾我了？我真的很害怕。】
“她說的是真的嗎？”郁青鸞也沒像預計的那樣，對玉泠雪發火。
她只是看向曾嵐。
語氣冷到讓曾嵐陌生。
“你……信她？”曾嵐只覺得那股冷氣錘在了心口。
把她敲得四分五裂。
“我問你是不是真的！”郁青鸞的牙齒顫抖著，降下一句重話。
“快告訴我她在說謊啊。”這是她信任了三年的人啊。
原來……原來她一直都被蒙在鼓裏。
還以為曾嵐是純粹的，真心對她好。
她只是被趁虛而入了。
如果曾嵐只是單純的喜歡她，那沒什麽，正常拒絕就好。
可曾嵐偏偏多做了很多事。
“快說啊……”郁青鸞已經明白了。
曾嵐真的在篩選她身邊的人。
“只有想追你的人。我沒有控制過你的交友圈，真的。”曾嵐別過臉，試圖解釋。
“夠了。”有一就有二。
郁青鸞做不到再信她。
郁青鸞也終於明白為何曾嵐和玉泠雪那樣不對付。
只不過是因為，她們都抱著同一種心態。
喜歡。她們都喜歡她。
為什麽……她有那麽好嗎？
這樣多的喜歡，這樣熱烈的感情。
她真的受不住啊。
“青鸞……”玉泠雪沒什麽力氣，聲音帶著下意識的懼怕。
郁青鸞回過頭看著她。
三秒，五秒……
郁青鸞發現她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像前幾次那樣，把火氣忍下去。
卻也同樣，沒法擡手給玉泠雪她該有的懲罰，或者一句重話。
郁青鸞深吸一口氣。
怒火發不出來。忍，卻又忍不下去。
像吃了一口昂貴的純巧。
苦澀壞味，咽下去就會染黑只知苦味的舌根，卻又舍不得吐。
而玉泠雪還在撿她的手機，乖順的像只羔羊，不曾有害。
可她是玉家家主。不要忘了。
她想要害誰，輕而易舉。
上位者的求愛再卑微，她也依舊是上位者。
權勢是她不曾丟棄的東西。
會不會有朝一日，這股不達目的不放手的力氣……也用到自己身上？
“你給Lyra說，今天她管事。”郁青鸞必須跟玉泠雪問清楚。
郁青鸞的頭腦被嗡鳴占據。
她拽著玉泠雪的輪椅下了樓，上了車。
玉泠雪幾次欲言又止，終究不敢對上郁青鸞的冷面。
她知道她做錯了。
她卻是刻意犯下這個錯，重來一萬遍她都不會放過那幾個追到她眼前來的礙事情敵。
郁青鸞會因此不要她嗎？
玉泠雪滿眼迷茫，卻無力開口為自己辯駁。
低氣壓盤旋在兩個人的腦袋上。
好像某種催命符。
一直跟到了家門口。
門猛地甩上。玉泠雪瑟縮一瞬，仿佛那一聲“嘭”是她被打時發出的聲音。
……還不如被打。
至少郁青鸞把郁氣發洩出來。
如今的這副光景，玉泠雪甚至看不出來郁青鸞有多生氣。
只知道她冷一遭氣場，都快把玉泠雪凍回那些個沒有她的冬日了。
“說吧。”郁青鸞隱忍著燥意，把該做的事做完，拉玉泠雪去了沙發。
她把茶水磕在茶幾上，抱臂看向玉泠雪。
“為什麽要去恐嚇她們？”順帶拿出了手機。
玉泠雪看見了宋織汐的話，無可辯駁。
“能不能說話？玉泠雪。我……我不想跟你生氣。我們能不能換一種解決問題的辦法？”郁青鸞以為，她真的在努力嘗試改變了。
上次玉泠雪說錯話，她也沒有跟玉泠雪計較。
之前也成功的給玉泠雪說了，她不喜歡玉泠雪來粘人的理由。
不要逼我。
郁青鸞吐出更多的煩躁，她自己都不知道這股火氣從何而來。
換一種解決問題的辦法？玉泠雪嚅動嘴唇，牙齒打顫。
換什麽？怎麽換？罵她？打她？
郁青鸞不曾這麽做，玉泠雪卻覺得這樣最輕松。
她恍惚想起之前郁青鸞低沈的面色。
難道那就是郁青鸞所謂的另一種解決方法？
“因為她們是你的追求者。”她還是開口了。
不為別的。
只為李染那句“天人永隔”。
她不想她們也那樣。
可不止郁青鸞在隱瞞情緒。
她也在掩蓋她的齷齪。她的真心比郁青鸞還覆雜，還骯臟。一萬倍。
她自己都不肯剖開看。
“只是這樣嗎？”郁青鸞擰著眉頭，不知如何是好。
叫玉泠雪跟宋織汐和凱西賠禮道歉？
“不夠嗎？”玉泠雪擡眸，水光倒在瞳孔裏，殺出一片鋒銳。
郁青鸞一口氣差點沒提起來。
她以為玉泠雪是小孩子脾氣。是吃醋到沒了分寸，所以這麽做。
可玉泠雪竟然毫無悔過之意。
“你，你知不知道你做的很過分？”郁青鸞忍了又忍。
玉泠雪難道根本沒有同理心嗎？
她喜歡的人……難道是這樣一個冷血的怪物？
不該啊，不該。
郁青鸞記得玉泠雪的溫柔，對生命的尊重。
她是自己體弱還會沖進火海救人的醫生啊。
什麽時候變成這樣了。
“宋織汐也是女生。你也是女性。你不知道對我們來說，莫名其妙被一個人敲門，尾隨，恐嚇……有多嚇人嗎？”
所以即便看出來，宋織汐給自己的消息是曾嵐授意的。
郁青鸞也還是要跟玉泠雪問清楚。
“我沒想做別的事。”玉泠雪別開眼。
“那為什麽……”玉泠雪是明白的啊。
“不這麽做，我要怎麽才能讓她離開你？”玉泠雪捏緊衣角。
原來郁青鸞在意這個嗎？
可她早就不是從前的她了。
她在權勢的漩渦裏生存，哪兒還有什麽光明磊落。
所以郁青鸞知道了她做過的事一定會討厭她。
玉泠雪感覺小腿抽筋了，疼得她掉眼淚。
郁青鸞看見玉泠雪的淚，更加不明白。
“我沒有說過我喜歡她，我也跟你說了，她之前是追過我。但現在我對她根本沒有感覺，甚至有點煩她。”
“我，我解釋過的啊。玉泠雪，你沒聽明白嗎？是覺得我有可能喜歡她嗎？”
郁青鸞有些急躁，語氣不自覺的加速，註意到這一點後又驟然降速。
“還有凱西，她是我重要的合作夥伴，是好不容易挖過來的人才，怎麽可以也去跟她發消息說……那種話……”
郁青鸞說不下去了。
她和三年前的玉泠雪好像。無助的解釋，卻又沒有實質性的標志。
不同在於玉泠雪比三年前的自己更愛自己。
也在於，她發現她會煩惱這一切，都只是因為，她只是菲尼斯顏的老板，兼總設計師。
而菲尼斯顏在國際上，根本掀不起波瀾。
可玉泠雪是誰？
玉家家主，港城豪門之後。
年紀輕輕一身醫術驚才絕艷，更別提玉家本就從醫，沒有人敢得嘴醫生，那是在跟自己的命過不去。
她郁青鸞不敢招惹凱西，明知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侵略性，也沒法作為，只能躲避。
玉泠雪卻不一樣。
她看不慣凱西，大可劈頭蓋臉給她一頓罵。
最後說不定還得是凱西來向她道歉。
利益這兩個字，就這麽寫。
……可笑。
原來上位者再如何低頭，離自己的距離也還是那樣遙遠。
她還是三年前那個羸弱到玉泠雪一只手就能按死的螞蟻。
難怪她這麽痛苦。
“玉泠雪。”郁青鸞忽地擡頭，眼底有了水光。
玉泠雪看不明白，心跳不自覺的加速。
人類對於危險有本能的感知。
可這次的危險，玉泠雪也阻止不了。
“我不喜歡她們。你看不出來嗎？”郁青鸞輕微顫抖著。“我喜歡誰，你看不出來嗎？”
她要是不喜歡玉泠雪，為什麽要回到她身邊？
為什麽要答應陪著她去看病？
郁青鸞眼裏是有光的。
她好像希冀著，玉泠雪能承認她的喜歡。
這樣玉泠雪才是錯的，她才是正確。
“我……我看不出來。”
光滅了。
“我看不出來啊！我看不出來的……我為什麽看得出來？你沒有說過！從來沒有，沒有哪怕，說過一句，吐露過一絲！”
玉泠雪先落了淚。
先丟了矜持，丟了冷靜。
她好像隱忍了很久。
像被紮到透明的氣球，終於破了一個洞。
橡膠那刺鼻的味道沖出來。
撲得郁青鸞眼花。
“你說過喜歡我嗎？你說過愛我嗎？你不知道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嗎？”
“是你一直提醒我，我們是主仆，我是你的狗，你是我的主人。”
“是你若即若離，忽冷忽熱，不給我一個準信，一會兒對我親近，一會兒對我甩臉色！”
“你，你身邊多了那麽多人，我不認識的，也不告訴我的……她們都很喜歡你。青鸞，小鳥……我真的很害怕，我失去過你一次，我知道這些痛苦是我應得的，但我，我真的害怕。”
“我不敢確認你的喜歡，我怕我是空歡喜一場。我的身體已經這麽殘破了，我受不了再次失去你的刺激。我肯定會死……我一定會死的。”
“我怕我說了，你會離開我。我怕我說了，你會告訴我我猜對了，你就是在報覆我，就是要讓我體會你的刻骨銘心，體會你所有的疼痛，等我無論如何都沒法離開你的那一天，你會不辭而別，就像我當初那樣，對付我。”
玉泠雪抽噎到差點沒喘過氣，呼吸急促得像剛被嚇成活人。
“小鳥……我問你，我問你啊……你不知道嗎？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嗎？你不知道過去的三年，我以為你死了嗎？”
窒息得像被郁青鸞踩入水底。
“我失去過你一次。差一點就是永遠。小鳥，你是我認識的第一個，外界的人。是我的一見鐘情，也是我過去的二十幾年裏，唯一看見過的光彩，感受過的溫暖。你，你知道我過去多難堪。”
“我知道我極端，我偏激，我執拗。我精神就是有問題。就是異常。我都出現過幻覺，還把自己困在回憶裏。我為什麽不能選擇愛你？”
這是她僅剩的選擇了。
郁青鸞就是她的自由。
“我離你都那麽遠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你的態度軟化。你當初走的那麽決絕，不聽我的解釋，不認可我的真心。我都能理解，我知道我做的真的很不好，我悔過……我真心悔過，我也做到了吧？所以，所以，你覺得我敢假定你的喜歡嗎？”
“我敢說你對我好是在愛我嗎？”玉泠雪真的快說不下去了。
她連哭都要消耗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精力，更別說控訴郁青鸞這段時間的作為。
又，不想說的太過。
其實忽冷忽熱都沒什麽。她真的能忍。
但能不能，不要因為外人來生她的氣、指責她的真心？
“但你也不能，也不能去恐嚇……”郁青鸞忽然發現，她不是因為玉泠雪做了敗壞道德的事而煩躁。
甚至，其實她有點慶幸玉泠雪動了手，還是因為她。
理性告訴她，玉泠雪做的事就是很有問題，不該被輕易放過。
感性告訴她，多虧玉泠雪出手。
她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這樣驅逐煩人的追求者。她做不到心狠。
玉泠雪就像她雇傭的打手。替她處理臟事。
甚至是免費的。
那，她是為什麽煩惱？
“我，我為什麽不能恨你身邊的人，我不認識她們啊，她們和你走的越近我就越痛苦。哪怕只說了一句話。而且，而且那天晚上那個電話……”玉泠雪還在顫顫巍巍的說。
“是我的錯……”郁青鸞低下頭，眼裏也聚集了淚。
她的痛苦比玉泠雪少嗎？
她不知道。
可她難道就沒有害怕嗎？
玉泠雪為什麽要因為這麽顯而易見的事兇她呢？
她都在克制她的脾氣了。
“所以你喜歡我嗎？”玉泠雪吞咽了三四次，好不容易抽出呼吸的空檔，開了口。
“喜歡啊。我喜歡你啊。”郁青鸞閉上眼。
竟然真的說出來了。
她沒想過在這種情況下告訴玉泠雪。
“我覺得很明顯啊。不喜歡你，幹嘛要回港城找你，幹嘛在意你的身體，還給你買禮物，又幹嘛要跟你……我沒有跟別人做過，沒有喜歡過別人。唯獨對你一次一次的破戒，重蹈覆轍。”今天是她的坦白局嗎？
郁青鸞覺得好痛。
挖掘自己的感覺糟糕透頂。
她在被迫撕開光鮮亮麗的外衣，一層一層的撕碎。
越撕，越能看見內裏的腐敗。
那裏全是垃圾，骯臟，酸臭。
沒有人會喜歡那樣的她吧？
快停下，不要再告訴玉泠雪了。
“什麽禮物啊。”玉泠雪眼淚停不住，泣不成聲。
“平安結啊。”郁青鸞在克制自己的沖動，和自己的大腦打架。
“那是禮物嗎？小鳥，我都不知道……我以為你是把我給你的還給我……”玉泠雪仰著頭，差點幹嘔出聲。
“怎麽可能，本來就是給你看的平安結，你身體那麽差，我只是想你健康一點。為什麽要覺得我是在還給你……”
“因為你之前就是這樣啊。”玉泠雪抓了一把頭，把郁青鸞的眼淚都嚇停了一秒。
“四年前就是，我送你的禮物，你不要，你退給我。我給你公寓你不要，給你花你不要，給你項鏈和衣服你都不要。我，我只能送你自家產的香膏和藥。”
“你不要提之前！”郁青鸞想起那段日子，忍耐了半個小時的痛苦終於爆發開了。
“你不要說，之前……”
“是，我是喜歡你。但我沒想好要不要跟你交往。因為我們失敗過。”她吸著鼻子，慢慢壓抑哭腔。
“我們失敗過，我們不合適！你什麽大事小事都不告訴我，我不知道你的朋友，不知道你的家庭，不知道你最近在忙什麽，病人是誰，家裏遇到了什麽困難。”
“我想知道，可我，我……我自卑啊！”郁青鸞承認了她的病竈。
說出來的這一瞬，她也嘗到喉頭泛起的甜腥。
苦澀的鐵銹味。
她撕破臉皮了嗎？還是弄傷了玉泠雪的心？
郁青鸞咳嗽著，往裏看。
是她體內。
在她心上。
是過去，千瘡百孔的，書寫著答案。
“我配不上你。我從來沒有妄想過能和你這樣的人在一起。四年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我以為我成長了很多，我以為我已經足夠厲害，足夠優秀。”
“我在陌生的環境第一學期把所有課都修到了A，我靠我自己……還有曾嵐的幫助。我打通了人脈，建立了我自己的品牌。我的衣服賣出去了十萬件，我們的品牌小爆了一下，有了知名度，有了資金，可以擴大規模招更多的員工。”
“可是，可是不夠啊。玉泠雪，我再怎麽努力，我還是需要仰望你。我以為我爬的很快，站得很高了，可三年後你又一躍成了玉家家主。”
“你本就是豪門千金，出身高貴，不可一世。為什麽會看上我這樣一個平民呢？我始終想不明白你到底喜歡我哪點，我，我不理解，我也……害怕啊。”
不對，不是這樣吧。
郁青鸞顫抖，卻停不下來，嘴打贏了腦子，她放空了，話卻還在繼續抖。
好像要把她全部的醜陋都扔出來，破罐子破摔。
那就……說吧。
說完了，玉泠雪或許也不會纏著她了。
玉泠雪一定也會討厭這樣的她。
這樣她們也可以分開，獨自靜一靜。
還好啊，她還沒有和玉泠雪牽扯太深。
這次分開再痛，她也該忍。
她應得的。
這次，她不怪玉泠雪。
“你怕我離開，我也怕你有一天玩膩。你身邊難道沒有很多人嗎？你難道不會認識很多門當戶對的小姐千金嗎？你這樣的身份，追求你的人不會少啊。我在她們之中又算什麽呢？”
單看面色，她比之前淡定太多了。
聲音卻比之前還抖。
“這不是重點。我不是想說這個。”郁青鸞還知道自己糾錯。
玉泠雪已經哭得腦袋快斷了。郁青鸞也不知道她聽沒聽見。
可都開始了。郁青鸞剎不住車。
幹脆，說出來算了。
全都說出來……就能結束這一切了。
“我是想說，我喜歡你。但是只有喜歡又有什麽用？我們不般配，無論是家世還是性格，都不般配。我們在一起總會爭吵，我剛決定我可以繼續喜歡你，短短兩個星期，我們鬧了多少次矛盾？我以為我在解決了，結果你連我喜歡你都看不出來。”
“而且！而且我討厭……喜歡你的我自己。我討厭四年前的自己，尤其討厭為了你牽腸掛肚，丟了自我，腦海裏只有你的感覺！”
“我害怕變成那樣的自己。你可能不會懂吧？你可是天之驕子，什麽時候體會過飯都吃不飽，要去別人家乞討的感覺？可我就是在那樣的環境長大，我接受不了卑微的自己。”
“那不是活著。尊嚴比什麽都重要。”
要說完了啊。
郁青鸞楞楞的，吐出一口氣。
帶著血腥味。
像剛剛跑完八百米。
她想起大學的體測，她蹲在操場上和向衍數螞蟻，心不在焉的時候，聽見的全是周圍人討論玉泠雪的聲音。
她想起那一個八百，她跑的很快，很拼命。因為玉泠雪路過了。
她只想再去看玉泠雪一眼，在人群面前，正大光明的看她一眼。
可她的跑步都荒廢多少年了，追著那一束光跑過去，光已經成了陰影。
蘇瀲。郁青鸞不會忘記這個名字。
玉泠雪沒有看向體測的她。蘇瀲隨意的掃過一眼。
或許不是在看她，畢竟那會兒，她和玉泠雪才交往沒多久，沒有人知道。
或許只是隨意一掃。
卻把跑到脫力的她掃入谷底。
跑到重點時跌倒，吞下去那一口帶著泥土和血腥的唾沫。郁青鸞忘不掉它的味道。
多像此時此刻啊。
她又重蹈覆轍了，她總是這樣孱弱。
三年了，她到底成長在哪兒？
“所以我沒法愛你。玉泠雪，我做不到像你一樣不顧一切的愛你……我，我沒法告訴你我喜歡你，沒法跟你交往。”
郁青鸞給了最後通牒。
玉泠雪的眼淚也楞住了。
像被凍結的冰，頃刻之間，已凝結成塊。
黏在臉上，壓塌的絨毛多可愛。
郁青鸞還會為那一份可愛心跳加速。
可她真的受不了喜歡玉泠雪這件事。
“可是，可是我沒法離開你，小鳥……我，我做不到離開你啊。”玉泠雪哭不出來了。
眼淚被淤血吞沒。
淤血被話語壓制。
溢出的只有朦朧的悶響，透過一層又一層的束縛沖破玉泠雪慘敗的軀殼。
“我不可能離開你。郁青鸞！你不知道你對我來說有多重要，我愛你，我愛你啊。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你要是再次拋棄我，我真的會……”
“不許說那個字！”郁青鸞打斷她的話，阻止了一場死亡的發生。
“不許說，你要怎麽樣……我，我受不了。我沒法對你負責！我不可能，不可能背負一條生命！我連我自己都承受不住，扛不起自己的卑微……我要怎麽對你負責？我不敢，我不敢啊，我，我不能喜歡你。”
那些在港城的矛盾裏積壓的話，郁青鸞終於說出來了。
“你能不能好好養身體，我也求求你。你的腿，你的體重，你的頭發，能不能好好對待你自己？沒有我你也可以的啊。我，我不是誰的必需品，這太重了，我當不了……”郁青鸞已經再次想逃了。
背負誰的生命這種事，太沈重。
她只是一個二十二歲的青年人。
她連她姥姥的生死都無法負擔。
又要如何對玉泠雪負責？
果然這份喜歡還是不要繼續吧。
太可怕了。
她和玉泠雪，都會變成怪物的。
“我只是喜歡你……我只是喜歡你啊！”玉泠雪難得吼出了聲。
她嗓子都啞了。
聲音抖得嚇人，悲痛到郁青鸞聽不下去，想閉上耳朵。
怕再聽一秒，她就要心軟了。
“我只是喜歡你，好不容易知道你也喜歡我，為什麽要這麽殘忍……不要趕我走好不好？小鳥，我真的只是想愛你。我都會改的，我一切不好都會改的。我，我不說你是我的生命了，能不能留下來？”
玉泠雪從座位上爬到郁青鸞身邊，抓住她的衣角。
“可是……”郁青鸞心好痛啊。
她的喜歡是真的。
真切的傷害著她的心，從玉泠雪的話語幻化一條條絲線，勒住她的脖頸，遏制她的呼吸。
她越痛越明白這份喜歡是真。
也越受不住責任的牽連，過往的教訓。
如果說玉泠雪唯一不想離開郁青鸞。
那郁青鸞，唯一不想變成過去的自己。
她不要再為了誰卑躬屈膝，失去自我了。
而她現在已經有了這樣的征兆。
“我受不了，我邁不過去啊。泠雪，我總是一次又一次的犯同樣的錯誤，愛你也好，恨你也罷。都不是第一次。我也逐漸在變成原來的那副模樣，我最討厭，最痛恨的模樣。我，我不想再因為誰處於下位，不想再站在下風，心驚膽戰。”
“我受不了我們之間的上下位差距……泠雪，我，我不是不喜歡你，我只是，沒有辦法喜歡你。”
玉泠雪聽著那句上下位差距，忽然止了號啕。
“那，我不是玉家家主，不就行了？”她好像真的明白了。
郁青鸞糾結的點。
自卑的人想要找到踩在誰頭上的信號。
“等……”郁青鸞來不及阻止。
玉泠雪撥通了一個電話。
“家主的事你們看著辦，我卸任了。下周回來交印章。”玉泠雪的眼還有淚水的模糊，卻異常淡定。
嗓音沙啞，可沒有顫抖和哭腔了。
郁青鸞張開的嘴劇烈顫抖起來。
“沒跟你開玩笑。我早就做好準備的。職務都分下去了……隨便，挑誰都行，以後別來煩我，當我死了。”
玉泠雪掛斷電話，從隨身攜帶的包裏摸出一個項.圈。
“我已經不是玉家家主了。我沒有豪門的身份。我不尊貴，從來都沒有自視甚高。”
既然郁青鸞在意的是她們的上下位。
那她就把上位交給郁青鸞。
她會自己走進籠子，不需要郁青鸞動手。
她會是郁青鸞最好的狗。
真正意義上的。
項.圈遞到了郁青鸞手裏。
正面刻著郁青鸞的名字，內側刻著玉泠雪三個字。
郁青鸞只覺得拿了個火圈，是燙手洋芋，不敢接下又不敢丟。
“早就準備好的。”玉泠雪輕聲開口。
“我以為我做的夠好，給了你安全感，告訴你我多愛你，多包容你。但其實我好像沒有做到。”
玉泠雪解開衣領，露出脆弱的脖頸，似在邀請。
“做我真正意義上的主人吧，小鳥。”
“你可以擁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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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答案。
血不是答案, 水更給不了玉泠雪想要的溫暖。
她發現她越來越貪心，越來越卑微。
她和郁青鸞的關系不再對等，現在她是更愛的那一個, 更卑微, 更敏感。
脆弱到一句話都能想很久，一個眼神都能思考半天。
擔心郁青鸞對她有的不是愛, 擔心郁青鸞會跟別人走。
是不是就像曾經的郁青鸞，慢慢在愛裏沈入谷底？
感情果然好苦。
有那麽一瞬間, 玉泠雪寧可自己沒有心臟。
這樣就不會疼痛, 自卑到想要消滅自己的存在。
玉泠雪用了很久，終於爬回了她的輪椅。
沖刷過墻面, 一雙眼無神著，洗完這怎麽也熱不起來的澡。
“洗了很久啊。我家的淋浴室不太方便？”玉泠雪出來時，郁青鸞已經完全恢覆了正常。
她把毛巾搭在玉泠雪的頭上，順帶給她擦過。
她家淋浴噴頭沒有特別設計過, 不像玉泠雪家的有升降。玉泠雪洗的時候只能一直拿著。
是挺不方便的。
郁青鸞又不可能真的去幫玉泠雪洗澡。
“還好, 我有點磨蹭。”玉泠雪是洗到臉都悶出紅暈才出來。
她不想被郁青鸞看見她的脆弱。
“有需要的話我再安一個新的噴頭？但我不知道在哪兒能買到你家的那種。”
郁青鸞沒猜錯的話, 玉泠雪家裏的噴頭是定制款。
“沒關系的。”玉泠雪拉住郁青鸞的手。“反正馬上要去治療了。”
郁青鸞多好啊。會關心她，擔心她。
她喜歡的人, 她要如何才能放手？
如何才能做到……看著郁青鸞和別人有接觸？
玉泠雪輕輕貼上郁青鸞的掌心。
她做不到的。
她卑劣，她骯臟。她心又小又黑, 知道自己不配也容不下放手這件事。
睡覺時，玉泠雪想。
她和二十歲的郁青鸞終究是不一樣的。
那會兒的郁青鸞還是純粹的學生，沒有踏入社會, 天真爛漫, 還是個孩子。
沒有手段，只有一顆熱忱的心。
所以看見自己身邊出現的人, 也不敢做什麽。
自己不一樣。
玉泠雪一雙手躲在被子裏，盲打下一段話。
她有人脈，有力氣。
也有更偏執的黑心。
她想解決掉郁青鸞身邊出現的人。
一個一個來。
* * *
一直到周五，玉泠雪都在調查宋織汐和凱西的事。
甚至包括以前郁青鸞見過什麽人。
太細致的她查不出來，不過她還有時間。
玉泠雪定好了目標，準備趁周末郁青鸞去工廠確認進度的時候動手。
這一切，都瞞著郁青鸞。
這幾日宋織汐是沒有在辦公室出現。可她也沒有離開。
似乎是篤定郁青鸞會錄用她一樣，就在附近定了酒店，等待錄取結果。
玉泠雪把那串地址看了一遍又一遍，連帶著跟郁青鸞幾天沒有鬧矛盾。
盡管也沒有親熱。
郁青鸞暫時放棄和她深入交流，處理作品去了，也難得安寧。
只是偶爾掃過玉泠雪不知道在忙什麽的身影時，郁青鸞會覺得，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周六下午。郁青鸞載著玉泠雪往李染家裏去。
玉泠雪在心裏排練著見到宋織汐要做的事，比往常更加沈默。
“緊張嗎？”還是郁青鸞打破了空氣的凝滯。
“一點點。”玉泠雪沒有想過這次治療會失敗的情況。
李染是她的老師。
她是最了解李染水平的人。
但，反過來說。
如果李染也拿她的情況沒轍。
全世界也沒有能解決她毛病的醫生了。
……那樣她又該怎麽辦？
玉泠雪埋下頭，心口隱隱作痛。
而後臉蛋多了一絲溫度。
是紅燈。郁青鸞的手貼在玉泠雪臉上，很輕柔，卻遲遲沒有放下。
“看你緊張。”直到紅燈變綠，郁青鸞才收手。
她沒有側頭看向玉泠雪，玉泠雪卻覺得自己在被註視著。
目光穿透時空，折射到心裏。
玉泠雪順著它癡癡回望。
有那麽一絲放松。
卻又在郁青鸞看不見的地方攥緊拳頭。
……
李染知道玉泠雪今天要來。
她去開門，看清來人，差點被嚇得後退半步。
“你怎麽又……”李染止住話頭，噎了一瞬。
她看見了玉泠雪身邊的人。
三年未見她。李染甚至有些認不出來。
郁青鸞和從前大不一樣，不再是那個羞澀怯懦，只會避著人群一針一針專註刺繡的江南姑娘。
第一眼很難將郁青鸞和水這個意向聯系起來。
她太堅韌，太淡然，更像一座朦朧的山。
她已經有了成人的穩重，哪怕這山不高，也不能被輕易忽視。
可細看，卻還能看出眉目蘊藏的柔情。
她依舊是那個水鄉的女兒。會在細雨天淋著朦朧悄然踏過誰的夢。
“李教授。”郁青鸞和李染的接觸不多，按照以前在學校的習慣喊了她一聲教授。
李染回過神，把兩個人迎進屋。
“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的？”李染也不好意思跟郁青鸞講話，似乎也沒什麽好說。
她只能接過郁青鸞手裏的把手，推著玉泠雪往有儀器的房間走。
玉泠雪還回頭去看呢。
“我可以在客廳等你。”郁青鸞也沒強求跟著玉泠雪進檢查室。
玉泠雪又看向李染。
李染跟她翻了個白眼。
多久不來見她，一來就給她這麽個“驚喜”，真當她沒脾氣呢。
玉泠雪不敢開口了，只能任李染把她推進檢查室。
李染鎖上門。特制的門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音。
“說吧，怎麽回事。”李染沒好臉色，垮一張臉，給玉泠雪按上檢查儀器。
“你知道你身體上的問題，更多來源於心病吧？”
在玉泠雪開口前，李染又刺了一句。“再說一句不知道我就把你逐出師門。”
“……我在給她當狗。”玉泠雪只好丟下這個重磅炸彈。
李染綁儀器的手一頓。
三秒後玉泠雪看見那芯片被直勾勾的甩在了桌上。
“你還挺自豪。”李染也是服氣了。
她覺得玉泠雪不該找她看病。應該去找心理醫生。
哪有談覆合沒談攏，一言不合就給人當狗的事啊。
“我覺得還好吧，你情我願的事……我只是不確定她到底是不是真的重新喜歡上我了。”
玉泠雪自己把芯片拿到該貼的位置上。
“你說吧。什麽情況。”如此，李染也懶得動手了。
玉泠雪要是連這個都不會，她今天真是要大義滅徒了。
“也沒什麽，就是偶爾我們會因為一點小事鬧矛盾，我會惹她生氣，她會惹我吃醋。我們都是無意的，但這個情緒，我控制不住。”玉泠雪說的簡略。
李染也明白她忽略了多少細節，暫時不想理她，操控著儀器開始檢查。
玉泠雪把來M國之前在玉家做的檢查報告給了李染。
光看指標，玉泠雪分明比之前都要健康。
身體各項指數在恢覆，體重也有所增加。
可是這腿……
李染按了幾個穴位，一一問玉泠雪是什麽感受。
“你自己試過給它外部刺激嗎？”
玉泠雪搖頭。“老師，你知道我已經放棄用針了。”
李染沒有回話。
玉泠雪也躺了回去，抱臂看著天花板。
她挺愧對李染的。
好不容易成了師徒，她卻實在沒法把這件事繼續下去。
她嘗試過在玉家定制的假人身上施針。
每一次都紮歪。
她會手抖，反胃，冒汗……
視野會模糊，情緒會起伏，動作會紊亂。
她還記得所有知識，還能給人把脈看相，還能配藥種植。
卻無論如何，也拿不起針了。
早在她對自己的病人下手那一刻，她就不配做一個醫生了。
或者說……
早在她沒能阻止言瀾深，沒能護住簡曦，還因此失去郁青鸞的那時，她就當不了一個醫生了。
“你是我唯一一個認下的學生。”檢查過程結束後，李染的語氣相當平靜。
她看著電腦上的數據，隨後按住玉泠雪的手腕，給她把脈。
“我都沒有放棄你。你憑什麽自我放棄？”越感知，語氣越淡。
眸光也越沈。
“可是……”玉泠雪坐起身子。
她現在這副模樣，要怎麽繼承李染的衣缽？
除了郁青鸞，別的事玉泠雪根本毫無鬥志。
她很清楚自己的心思，情緒……
只是李染單方面不承認她的墮落而已。
“沒有可是。”李染打斷她的話。
這段對話也不止發生過一次了。
“你今天不想談，那就下次再說。既然和她已經開始相處，就對自己好一點。你希望她抱著你的屍體哭嗎？”李染說話一直是這個風格。
玉泠雪反而笑了。
她只有面對李染，才敢談論死亡這件事。
“不想。”玉泠雪的聲音放輕了很多。
她曾無數次想到過死亡。
也曾無數次直面那深邃的陰影。
她是早產兒，本就不該存在於世界上。
就像簡曦說的那樣，她們的生伴隨著死的陰影。
她們總會無可救藥的墮入那迷人而致命的黑暗。
可郁青鸞回來了。
“我不想離開她。不想被她趕走。可我沒法確定她到底是什麽意思，是喜歡，還是報覆。”
她自私，她執拗。
她要死也讓郁青鸞記住，刻骨銘心，永世難忘。
所以她卑劣，她不配。
沈入自我懷疑的苦淵。
“你不會問？鼻子下面掛個壺，只會吃飯不會說？”李染瞥了玉泠雪一眼。
“哦我忘了。你是飯也不會吃，難怪，天生比別人少個器官。”
“人啞巴我都能治，唯獨治不好你的嘴，慚愧，你換個老師吧。”
“……我最近還是在吃的，一日三餐都有吃。”見李染語氣加重，玉泠雪的氣焰弱了。
也就李染能這麽壓制她，玉月姮都不行。
“罕見啊，我說你怎麽長了幾斤肉。”李染都不用問。
肯定是為了郁青鸞。
這孩子就是個大戀愛腦。
……和她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我只是不敢。”玉泠雪跳回之前的話題。
“我怕她坦白，她就是在報覆我。我怕戳破這層窗戶紙，她會因此離開我。”
“她就是這麽膽小的一個人。很傲，很倔。我絕對不可以當開口的那一個。我……不想再失去她一次。”
玉泠雪側過頭看向正在準備給她施針的李染，眉頭笑成蓮子心。
一樣的苦澀。
“老師你知道的。我只想要她。”
她不是憋悶無助的八歲，也不是束手無策的十八歲。
現在的她，比起自由，更想要郁青鸞。
“別跟我說這番話，沒用。”李染紮一針下去。
玉泠雪閉嘴了。
她老師就是老頑童，故意下了狠手。
以往針灸哪兒會痛。
一輪治療下來，玉泠雪卻沒像上次一樣感覺到輕快。
“老師？”玉泠雪試著挪動腿腳。
似曾相識的感覺叫她心口一聲悶響。
鐘撞上去，撞得玉泠雪渾身上下震撼難堪，疼痛不止。
“你比之前那次，更嚴重。”李染吐出一口氣。
她真的盡力了。
她救得了不該死的，救不了一心向死的。
玉泠雪看見李染控制不住顫抖的手。
悶響戛然而止。
化作死寂。
五分鐘後，李染已經把東西收好。
玉泠雪臉色白到發灰。
“我不能再站起來了嗎？”她的聲音微不可聞。
李染看著她。
眼神很木，淡漠如水。
玉泠雪卻明白那是什麽意思。
她自己有全部的學識。
她清楚自己的身體情況，更清楚，該如何恢覆。
甚至她會李染的這套治療針法。她早可以自己康覆。
但她選擇了無力，選擇了殘疾。
選擇了這條戰戰兢兢的逃避之路。
沒有任何人能幫的了她。
李染說錯了。
她救得了一心想死的人，肉.體上。
她救不了成天胡思亂想，明明不想墮落，卻止不住下跳的人。
她叫的醒死人。卻永遠叫不醒裝睡的人。
玉泠雪的心結太多，太重。
多到李染甚至想過，不去管她，再收一個學生。
只是這幾年看下來，也沒有再能入眼的。
她們都是覆雜的人。
說是自私，也罷。
“你才二十五歲。”李染終究嘆息一聲，疼惜占了上風。
“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曾倔強過，認死理。總是自以為是，自作聰明的把和她的關系弄得越來越遠。”
誰都年少過。
誰都會走向漫長而寡淡的年老。
有些經驗只有痛過才會明白。
“不過你也沒聽我的。當年喊你和她多溝通，把她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你肯定想的是你心裏有數，你知道孰輕孰重，她會等你，原諒你，愛你。”李染發現，她勸不了玉泠雪。
就像她沒能扭轉自己的執拗。
玉泠雪執著的盯著她，眼神空洞。
“我知道的。因為我也這樣。”李染挪開了眼。
“那你們最後……”玉泠雪是被帶動著，問出這句話的。
她知道那會是悲劇。
“天人永隔。”所以很多話，她沒有機會，也不會再說了。李染仿佛笑了。
下一秒針又紮上來。
“閉嘴吧小孩，我再試試。”
“……”玉泠雪沈默著想。
要死，也不會是郁青鸞死。
如果她註定離開。那郁青鸞……不要太愛她。
又一輪針法施完，玉泠雪按住喉頭的血腥，李染要她別忍，淤血要散出來才行。
玉泠雪也就照做了。
還好郁青鸞沒看見。
又可惜……郁青鸞看不見。
她好矛盾。
想要郁青鸞銘記她，入骨，帶到下輩子，成為難看的胎記。
又不想郁青鸞因為她的愛而痛苦。
她的愛變質了嗎？
玉泠雪自己推著輪椅出了房間。
郁青鸞甚至站了起來，不知是緊張還是期待。
看見玉泠雪還坐在輪椅上，郁青鸞怔楞一瞬。
“……沒事的，這個本來也需要長期治療吧？”
郁青鸞迎了過去，推上輪椅，壓低聲音。
她在安慰玉泠雪呢。
玉泠雪沒有反駁。
“你會陪我嗎？”她甚至沒有回頭，不敢給郁青鸞看她腥紅的嘴角。
“肯定啊。”這次郁青鸞回答的毫不猶豫。
就像要陪玉泠雪赴死一樣。
郁青鸞跟李染道過謝後，帶著玉泠雪離開了。
玉泠雪想，她要這句話就夠了。
她是怯懦的兔子，死也要拉郁青鸞的記憶墊背。
她不想害郁青鸞，卻要化作毒霧纏上郁青鸞，墜入她的體內。
她沒法開口去問。但她會傾盡所有。
* * *
郁青鸞對於玉泠雪沒有陪她去工廠一事，有過片刻的奇怪。
玉泠雪可是連上廁所都沒法和她分開的人，怎麽會突然這麽松弛？
她旋即又覺得，這樣比較方便，沒有多問。
總是要有私人空間，留給她思考，煩惱。
或者接受。
郁青鸞離開後，玉泠雪挪著輪椅出了門。
她找到宋織汐在的酒店房間，敲響她的房門。
這不是她第一次這麽做，只不過前幾天不是她來，是她的手下。
玉泠雪富有節奏的，敲了三次。
而後以最快速度，躲藏到遠處的陰影中。
宋織汐遲疑著，沒有開門，說了一句今天不需要打掃。
這會兒是白天，她也沒有多想。
只是有點警惕。
前幾天，也發生過這種事。
當時也是白天，敲門過後她去看貓眼，卻沒有人在她門口。
當時宋織汐只當有人敲錯了。
今天是第三次，她卻怎麽都說服不了自己這是巧合。
一個小時後，宋織汐好不容易放松了警惕，又聽見了敲門聲。
總是莫名其妙響起的敲門聲，沒有人在門口的事實……
宋織汐已經編了一個又一個的鬼故事，自己快把自己嚇死了。
到第三次時，宋織汐受不住，看貓眼又沒看見有人，精神有些崩潰了。
她幹脆拿起房卡和水壺打開門。
“啊——！”一張慘白的臉出現在她面前。
宋織汐直接仰倒在地上，心跳未平，水壺也沒能砸出去，落在一旁。
“你，你，你是青鸞的，助，助理！”宋織汐甚至還認出了玉泠雪。
“你別過來，你是來做什麽的！”她重新抱緊了水壺，想砸又不敢，生怕這個助理是來通知她什麽事的。
“警告你。”玉泠雪不需要任何妝點，只需要拿出平時的臉色。
她的病氣足夠嚇到已經精神崩潰的宋織汐。
“她已經拒絕過你了，不要再打擾她。”
散亂，漆黑，又帶了幾絲白的頭發。
蒼白，消瘦，還貼著紫青的臉色。
同樣白到素凈，又像孝服的衣著。
玉泠雪仿佛一個怨靈，枉死的鬼魂。
唯有那不能自由活動的輪椅才是活人的象征。
宋織汐捂著嘴才沒有尖叫出聲，聽著玉泠雪的話，更是心跳驟停，反應不過來。
玉泠雪的恐嚇到此為止。
再多，宋織汐就要回過神了。
她飄似的離開。
宋織汐在地上楞楞的坐了一刻鐘後，趕緊關門，收拾東西。
她不敢再呆在這個地方，她想回家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凱西收到一條莫名其妙的消息。
【你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凱西沒看明白，把這個號碼拉黑，轉頭跟曾嵐吐槽。
曾嵐聽著宋織汐發來的語音，看見凱西的消息，恍然大悟。
她還以為玉泠雪多麽純良，手段多麽光明。
原來比她骯臟。
這件事……玉泠雪是背著郁青鸞做的吧？
如果郁青鸞知道，會如何想？
曾嵐心裏有了度量。如此宋織汐和凱西也不是毫無用處，至少給她提供了這個機會。
* * *
郁青鸞處理完工廠的事回到家，玉泠雪已經把飯準備好了。
臉上帶著血色，有很自然的水光，哪兒還有鬼似的病態。
她甚至還在插花，桌上還準備了兩塊小蛋糕。
什麽都不知道的郁青鸞心口一軟。
“青鸞！”玉泠雪看見門開，向她撲了過去。
“好想你……”她們就像以前那樣。
沒有吵架的時候那樣。
郁青鸞接住玉泠雪，手肘一軟，有些哭笑不得。“今天搬了會兒重物，沒力氣抱你，乖。”
玉泠雪順勢滑在輪椅上，餘光看向自己精密計算過，重新擺放的鞋櫃。
這幾天她們相安無事，郁青鸞沒有特別警惕，應當看不出來她出過門。
吃飯的時候郁青鸞給玉泠雪講了工廠的事，之後兩個人還親密了一次。
玉泠雪睡得很快，又沈。
郁青鸞抱著她，終於有了反應。
她總感覺……今天玉泠雪出過門。
來自她的直覺，沒有任何證據。
只是懷疑，她也不想開口問。
怕好不容易良好的感情，又起了矛盾。
* * *
翌日上班，郁青鸞的設計圖還沒有畫完，玉泠雪也就不被允許留在她身邊，只能出來做助理該做的事。
“我知道你周末做了什麽。”一個聲音在玉泠雪耳畔輕描淡寫的響起。
玉泠雪猛然擡頭，沒看見人，卻後知後覺的認出是曾嵐在說話。
“關你什麽事。”玉泠雪沒有在意，抱著文件往前走。
“真的嗎？你不敢告訴郁青鸞吧。”曾嵐終於出現在玉泠雪身邊，用只有她們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玉泠雪給了她一個眼神。
她也知道曾嵐的秘密。那又如何。
“你這麽對待宋織汐也就算了。凱西可是重要的合作夥伴。我猜你肯定還有計劃沒有實施。”
玉泠雪捏緊文件，讓輪椅轉了方向。
曾嵐卻攔在她身旁，如影隨形。
“你到底想說什麽？”玉泠雪的耐心在第三次交鋒時被耗盡。
“是有點話。”曾嵐悄然勾起嘴角。
兩個人還是去了辦公室外，安靜又隱蔽的走廊。
“我不知道你怎麽還有臉湊到她身邊去舔。”沒了人，曾嵐毫不掩飾她的憎惡。
她抱臂，餘光看著她的手表。
“我也不知道你怎麽還好意思用‘姐姐’的理由為她挑選身邊的人。”玉泠雪也不客氣。
她註意到了曾嵐的微表情，卻不明白她的意圖。
難不成……她同樣還計算了郁青鸞？
“就說你之前做過的事。她也看明白，你自己也該清楚。你們交往的那一年，你根本就不喜歡青鸞。”
“喜歡她就不會事事把她排在最後，喜歡她就不會不辭而別。”
玉泠雪擰眉。
她想知道曾嵐這樣拖延時間，是想做什麽。
曾嵐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沈默。
“不說話？看來你也覺得你不配。”
“那你就不一樣？”玉泠雪聽著外面的腳步聲。
“我？我比不過你。”到點了。
曾嵐哂笑一聲，音量略微提高。
“比不得你騙青鸞一次又一次，偷偷出門，恐嚇她的追求者。你覺得她聽見之後，會不會生氣？對方哭到我這兒來了。你知道你做的事有多惡劣嗎？你管這叫愛，也要看郁青鸞會不會接受。”
“那你喜歡她又算什麽呢？”玉泠雪加快了語速。
趕在所有人出聲之前。
曾嵐瞳孔驟縮，掐緊手臂。
她好像低估了玉泠雪的反應速度。也高估了郁青鸞的火氣。
或者是低估了郁青鸞的愛。
玉泠雪的聲音很輕。就像她們在說悄悄話。
可走廊安靜。
腳步頓了。
“她知道你因為喜歡，限制了她的交友範圍嗎？她知道她身邊出現的追求者，全都經過了你的篩選嗎？是，你自詡她的鄰居姐姐，自詡為了她好。可到頭來，你只不過是和我一樣卑劣，不許她身邊有任何別的可能，不許她心中有別的人。”玉泠雪明白了。
這一局，又是兩敗俱傷。
她有點疲憊了。
不知道郁青鸞會怎麽對她。她做完那些事後，自我厭棄感延續到了今天。
還有她的腿，她的心病。
她的逃避，她的懦弱。
總是在向好的時候遇到危機。
也許人生就是如此。
不順到讓人生棄。
郁青鸞確實在附近。
她不知道是什麽支撐著她向前走，又是什麽催促著她開口。
她頭腦一片空白。
被玉泠雪的無恥刺激的。
更是，被曾嵐那經過證實的感情刺激的。
她該有所預料。可她不願承認，一直在逃避這件事。
郁青鸞的手機從掌心滑落。
摔的震天響，兩個演戲的人俱是一陣顫抖。
那屏幕還朝上，宋織汐的消息躺在主界面。
【青鸞，我不該打擾你，我知錯了。能不能讓你的助理別再騷擾我了？我真的很害怕。】
“她說的是真的嗎？”郁青鸞也沒像預計的那樣，對玉泠雪發火。
她只是看向曾嵐。
語氣冷到讓曾嵐陌生。
“你……信她？”曾嵐只覺得那股冷氣錘在了心口。
把她敲得四分五裂。
“我問你是不是真的！”郁青鸞的牙齒顫抖著，降下一句重話。
“快告訴我她在說謊啊。”這是她信任了三年的人啊。
原來……原來她一直都被蒙在鼓裏。
還以為曾嵐是純粹的，真心對她好。
她只是被趁虛而入了。
如果曾嵐只是單純的喜歡她，那沒什麽，正常拒絕就好。
可曾嵐偏偏多做了很多事。
“快說啊……”郁青鸞已經明白了。
曾嵐真的在篩選她身邊的人。
“只有想追你的人。我沒有控制過你的交友圈，真的。”曾嵐別過臉，試圖解釋。
“夠了。”有一就有二。
郁青鸞做不到再信她。
郁青鸞也終於明白為何曾嵐和玉泠雪那樣不對付。
只不過是因為，她們都抱著同一種心態。
喜歡。她們都喜歡她。
為什麽……她有那麽好嗎？
這樣多的喜歡，這樣熱烈的感情。
她真的受不住啊。
“青鸞……”玉泠雪沒什麽力氣，聲音帶著下意識的懼怕。
郁青鸞回過頭看著她。
三秒，五秒……
郁青鸞發現她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像前幾次那樣，把火氣忍下去。
卻也同樣，沒法擡手給玉泠雪她該有的懲罰，或者一句重話。
郁青鸞深吸一口氣。
怒火發不出來。忍，卻又忍不下去。
像吃了一口昂貴的純巧。
苦澀壞味，咽下去就會染黑只知苦味的舌根，卻又舍不得吐。
而玉泠雪還在撿她的手機，乖順的像只羔羊，不曾有害。
可她是玉家家主。不要忘了。
她想要害誰，輕而易舉。
上位者的求愛再卑微，她也依舊是上位者。
權勢是她不曾丟棄的東西。
會不會有朝一日，這股不達目的不放手的力氣……也用到自己身上？
“你給Lyra說，今天她管事。”郁青鸞必須跟玉泠雪問清楚。
郁青鸞的頭腦被嗡鳴占據。
她拽著玉泠雪的輪椅下了樓，上了車。
玉泠雪幾次欲言又止，終究不敢對上郁青鸞的冷面。
她知道她做錯了。
她卻是刻意犯下這個錯，重來一萬遍她都不會放過那幾個追到她眼前來的礙事情敵。
郁青鸞會因此不要她嗎？
玉泠雪滿眼迷茫，卻無力開口為自己辯駁。
低氣壓盤旋在兩個人的腦袋上。
好像某種催命符。
一直跟到了家門口。
門猛地甩上。玉泠雪瑟縮一瞬，仿佛那一聲“嘭”是她被打時發出的聲音。
……還不如被打。
至少郁青鸞把郁氣發洩出來。
如今的這副光景，玉泠雪甚至看不出來郁青鸞有多生氣。
只知道她冷一遭氣場，都快把玉泠雪凍回那些個沒有她的冬日了。
“說吧。”郁青鸞隱忍著燥意，把該做的事做完，拉玉泠雪去了沙發。
她把茶水磕在茶幾上，抱臂看向玉泠雪。
“為什麽要去恐嚇她們？”順帶拿出了手機。
玉泠雪看見了宋織汐的話，無可辯駁。
“能不能說話？玉泠雪。我……我不想跟你生氣。我們能不能換一種解決問題的辦法？”郁青鸞以為，她真的在努力嘗試改變了。
上次玉泠雪說錯話，她也沒有跟玉泠雪計較。
之前也成功的給玉泠雪說了，她不喜歡玉泠雪來粘人的理由。
不要逼我。
郁青鸞吐出更多的煩躁，她自己都不知道這股火氣從何而來。
換一種解決問題的辦法？玉泠雪嚅動嘴唇，牙齒打顫。
換什麽？怎麽換？罵她？打她？
郁青鸞不曾這麽做，玉泠雪卻覺得這樣最輕松。
她恍惚想起之前郁青鸞低沈的面色。
難道那就是郁青鸞所謂的另一種解決方法？
“因為她們是你的追求者。”她還是開口了。
不為別的。
只為李染那句“天人永隔”。
她不想她們也那樣。
可不止郁青鸞在隱瞞情緒。
她也在掩蓋她的齷齪。她的真心比郁青鸞還覆雜，還骯臟。一萬倍。
她自己都不肯剖開看。
“只是這樣嗎？”郁青鸞擰著眉頭，不知如何是好。
叫玉泠雪跟宋織汐和凱西賠禮道歉？
“不夠嗎？”玉泠雪擡眸，水光倒在瞳孔裏，殺出一片鋒銳。
郁青鸞一口氣差點沒提起來。
她以為玉泠雪是小孩子脾氣。是吃醋到沒了分寸，所以這麽做。
可玉泠雪竟然毫無悔過之意。
“你，你知不知道你做的很過分？”郁青鸞忍了又忍。
玉泠雪難道根本沒有同理心嗎？
她喜歡的人……難道是這樣一個冷血的怪物？
不該啊，不該。
郁青鸞記得玉泠雪的溫柔，對生命的尊重。
她是自己體弱還會沖進火海救人的醫生啊。
什麽時候變成這樣了。
“宋織汐也是女生。你也是女性。你不知道對我們來說，莫名其妙被一個人敲門，尾隨，恐嚇……有多嚇人嗎？”
所以即便看出來，宋織汐給自己的消息是曾嵐授意的。
郁青鸞也還是要跟玉泠雪問清楚。
“我沒想做別的事。”玉泠雪別開眼。
“那為什麽……”玉泠雪是明白的啊。
“不這麽做，我要怎麽才能讓她離開你？”玉泠雪捏緊衣角。
原來郁青鸞在意這個嗎？
可她早就不是從前的她了。
她在權勢的漩渦裏生存，哪兒還有什麽光明磊落。
所以郁青鸞知道了她做過的事一定會討厭她。
玉泠雪感覺小腿抽筋了，疼得她掉眼淚。
郁青鸞看見玉泠雪的淚，更加不明白。
“我沒有說過我喜歡她，我也跟你說了，她之前是追過我。但現在我對她根本沒有感覺，甚至有點煩她。”
“我，我解釋過的啊。玉泠雪，你沒聽明白嗎？是覺得我有可能喜歡她嗎？”
郁青鸞有些急躁，語氣不自覺的加速，註意到這一點後又驟然降速。
“還有凱西，她是我重要的合作夥伴，是好不容易挖過來的人才，怎麽可以也去跟她發消息說……那種話……”
郁青鸞說不下去了。
她和三年前的玉泠雪好像。無助的解釋，卻又沒有實質性的標志。
不同在於玉泠雪比三年前的自己更愛自己。
也在於，她發現她會煩惱這一切，都只是因為，她只是菲尼斯顏的老板，兼總設計師。
而菲尼斯顏在國際上，根本掀不起波瀾。
可玉泠雪是誰？
玉家家主，港城豪門之後。
年紀輕輕一身醫術驚才絕艷，更別提玉家本就從醫，沒有人敢得嘴醫生，那是在跟自己的命過不去。
她郁青鸞不敢招惹凱西，明知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侵略性，也沒法作為，只能躲避。
玉泠雪卻不一樣。
她看不慣凱西，大可劈頭蓋臉給她一頓罵。
最後說不定還得是凱西來向她道歉。
利益這兩個字，就這麽寫。
……可笑。
原來上位者再如何低頭，離自己的距離也還是那樣遙遠。
她還是三年前那個羸弱到玉泠雪一只手就能按死的螞蟻。
難怪她這麽痛苦。
“玉泠雪。”郁青鸞忽地擡頭，眼底有了水光。
玉泠雪看不明白，心跳不自覺的加速。
人類對於危險有本能的感知。
可這次的危險，玉泠雪也阻止不了。
“我不喜歡她們。你看不出來嗎？”郁青鸞輕微顫抖著。“我喜歡誰，你看不出來嗎？”
她要是不喜歡玉泠雪，為什麽要回到她身邊？
為什麽要答應陪著她去看病？
郁青鸞眼裏是有光的。
她好像希冀著，玉泠雪能承認她的喜歡。
這樣玉泠雪才是錯的，她才是正確。
“我……我看不出來。”
光滅了。
“我看不出來啊！我看不出來的……我為什麽看得出來？你沒有說過！從來沒有，沒有哪怕，說過一句，吐露過一絲！”
玉泠雪先落了淚。
先丟了矜持，丟了冷靜。
她好像隱忍了很久。
像被紮到透明的氣球，終於破了一個洞。
橡膠那刺鼻的味道沖出來。
撲得郁青鸞眼花。
“你說過喜歡我嗎？你說過愛我嗎？你不知道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嗎？”
“是你一直提醒我，我們是主仆，我是你的狗，你是我的主人。”
“是你若即若離，忽冷忽熱，不給我一個準信，一會兒對我親近，一會兒對我甩臉色！”
“你，你身邊多了那麽多人，我不認識的，也不告訴我的……她們都很喜歡你。青鸞，小鳥……我真的很害怕，我失去過你一次，我知道這些痛苦是我應得的，但我，我真的害怕。”
“我不敢確認你的喜歡，我怕我是空歡喜一場。我的身體已經這麽殘破了，我受不了再次失去你的刺激。我肯定會死……我一定會死的。”
“我怕我說了，你會離開我。我怕我說了，你會告訴我我猜對了，你就是在報覆我，就是要讓我體會你的刻骨銘心，體會你所有的疼痛，等我無論如何都沒法離開你的那一天，你會不辭而別，就像我當初那樣，對付我。”
玉泠雪抽噎到差點沒喘過氣，呼吸急促得像剛被嚇成活人。
“小鳥……我問你，我問你啊……你不知道嗎？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嗎？你不知道過去的三年，我以為你死了嗎？”
窒息得像被郁青鸞踩入水底。
“我失去過你一次。差一點就是永遠。小鳥，你是我認識的第一個，外界的人。是我的一見鐘情，也是我過去的二十幾年裏，唯一看見過的光彩，感受過的溫暖。你，你知道我過去多難堪。”
“我知道我極端，我偏激，我執拗。我精神就是有問題。就是異常。我都出現過幻覺，還把自己困在回憶裏。我為什麽不能選擇愛你？”
這是她僅剩的選擇了。
郁青鸞就是她的自由。
“我離你都那麽遠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你的態度軟化。你當初走的那麽決絕，不聽我的解釋，不認可我的真心。我都能理解，我知道我做的真的很不好，我悔過……我真心悔過，我也做到了吧？所以，所以，你覺得我敢假定你的喜歡嗎？”
“我敢說你對我好是在愛我嗎？”玉泠雪真的快說不下去了。
她連哭都要消耗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精力，更別說控訴郁青鸞這段時間的作為。
又，不想說的太過。
其實忽冷忽熱都沒什麽。她真的能忍。
但能不能，不要因為外人來生她的氣、指責她的真心？
“但你也不能，也不能去恐嚇……”郁青鸞忽然發現，她不是因為玉泠雪做了敗壞道德的事而煩躁。
甚至，其實她有點慶幸玉泠雪動了手，還是因為她。
理性告訴她，玉泠雪做的事就是很有問題，不該被輕易放過。
感性告訴她，多虧玉泠雪出手。
她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這樣驅逐煩人的追求者。她做不到心狠。
玉泠雪就像她雇傭的打手。替她處理臟事。
甚至是免費的。
那，她是為什麽煩惱？
“我，我為什麽不能恨你身邊的人，我不認識她們啊，她們和你走的越近我就越痛苦。哪怕只說了一句話。而且，而且那天晚上那個電話……”玉泠雪還在顫顫巍巍的說。
“是我的錯……”郁青鸞低下頭，眼裏也聚集了淚。
她的痛苦比玉泠雪少嗎？
她不知道。
可她難道就沒有害怕嗎？
玉泠雪為什麽要因為這麽顯而易見的事兇她呢？
她都在克制她的脾氣了。
“所以你喜歡我嗎？”玉泠雪吞咽了三四次，好不容易抽出呼吸的空檔，開了口。
“喜歡啊。我喜歡你啊。”郁青鸞閉上眼。
竟然真的說出來了。
她沒想過在這種情況下告訴玉泠雪。
“我覺得很明顯啊。不喜歡你，幹嘛要回港城找你，幹嘛在意你的身體，還給你買禮物，又幹嘛要跟你……我沒有跟別人做過，沒有喜歡過別人。唯獨對你一次一次的破戒，重蹈覆轍。”今天是她的坦白局嗎？
郁青鸞覺得好痛。
挖掘自己的感覺糟糕透頂。
她在被迫撕開光鮮亮麗的外衣，一層一層的撕碎。
越撕，越能看見內裏的腐敗。
那裏全是垃圾，骯臟，酸臭。
沒有人會喜歡那樣的她吧？
快停下，不要再告訴玉泠雪了。
“什麽禮物啊。”玉泠雪眼淚停不住，泣不成聲。
“平安結啊。”郁青鸞在克制自己的沖動，和自己的大腦打架。
“那是禮物嗎？小鳥，我都不知道……我以為你是把我給你的還給我……”玉泠雪仰著頭，差點幹嘔出聲。
“怎麽可能，本來就是給你看的平安結，你身體那麽差，我只是想你健康一點。為什麽要覺得我是在還給你……”
“因為你之前就是這樣啊。”玉泠雪抓了一把頭，把郁青鸞的眼淚都嚇停了一秒。
“四年前就是，我送你的禮物，你不要，你退給我。我給你公寓你不要，給你花你不要，給你項鏈和衣服你都不要。我，我只能送你自家產的香膏和藥。”
“你不要提之前！”郁青鸞想起那段日子，忍耐了半個小時的痛苦終於爆發開了。
“你不要說，之前……”
“是，我是喜歡你。但我沒想好要不要跟你交往。因為我們失敗過。”她吸著鼻子，慢慢壓抑哭腔。
“我們失敗過，我們不合適！你什麽大事小事都不告訴我，我不知道你的朋友，不知道你的家庭，不知道你最近在忙什麽，病人是誰，家裏遇到了什麽困難。”
“我想知道，可我，我……我自卑啊！”郁青鸞承認了她的病竈。
說出來的這一瞬，她也嘗到喉頭泛起的甜腥。
苦澀的鐵銹味。
她撕破臉皮了嗎？還是弄傷了玉泠雪的心？
郁青鸞咳嗽著，往裏看。
是她體內。
在她心上。
是過去，千瘡百孔的，書寫著答案。
“我配不上你。我從來沒有妄想過能和你這樣的人在一起。四年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我以為我成長了很多，我以為我已經足夠厲害，足夠優秀。”
“我在陌生的環境第一學期把所有課都修到了A，我靠我自己……還有曾嵐的幫助。我打通了人脈，建立了我自己的品牌。我的衣服賣出去了十萬件，我們的品牌小爆了一下，有了知名度，有了資金，可以擴大規模招更多的員工。”
“可是，可是不夠啊。玉泠雪，我再怎麽努力，我還是需要仰望你。我以為我爬的很快，站得很高了，可三年後你又一躍成了玉家家主。”
“你本就是豪門千金，出身高貴，不可一世。為什麽會看上我這樣一個平民呢？我始終想不明白你到底喜歡我哪點，我，我不理解，我也……害怕啊。”
不對，不是這樣吧。
郁青鸞顫抖，卻停不下來，嘴打贏了腦子，她放空了，話卻還在繼續抖。
好像要把她全部的醜陋都扔出來，破罐子破摔。
那就……說吧。
說完了，玉泠雪或許也不會纏著她了。
玉泠雪一定也會討厭這樣的她。
這樣她們也可以分開，獨自靜一靜。
還好啊，她還沒有和玉泠雪牽扯太深。
這次分開再痛，她也該忍。
她應得的。
這次，她不怪玉泠雪。
“你怕我離開，我也怕你有一天玩膩。你身邊難道沒有很多人嗎？你難道不會認識很多門當戶對的小姐千金嗎？你這樣的身份，追求你的人不會少啊。我在她們之中又算什麽呢？”
單看面色，她比之前淡定太多了。
聲音卻比之前還抖。
“這不是重點。我不是想說這個。”郁青鸞還知道自己糾錯。
玉泠雪已經哭得腦袋快斷了。郁青鸞也不知道她聽沒聽見。
可都開始了。郁青鸞剎不住車。
幹脆，說出來算了。
全都說出來……就能結束這一切了。
“我是想說，我喜歡你。但是只有喜歡又有什麽用？我們不般配，無論是家世還是性格，都不般配。我們在一起總會爭吵，我剛決定我可以繼續喜歡你，短短兩個星期，我們鬧了多少次矛盾？我以為我在解決了，結果你連我喜歡你都看不出來。”
“而且！而且我討厭……喜歡你的我自己。我討厭四年前的自己，尤其討厭為了你牽腸掛肚，丟了自我，腦海裏只有你的感覺！”
“我害怕變成那樣的自己。你可能不會懂吧？你可是天之驕子，什麽時候體會過飯都吃不飽，要去別人家乞討的感覺？可我就是在那樣的環境長大，我接受不了卑微的自己。”
“那不是活著。尊嚴比什麽都重要。”
要說完了啊。
郁青鸞楞楞的，吐出一口氣。
帶著血腥味。
像剛剛跑完八百米。
她想起大學的體測，她蹲在操場上和向衍數螞蟻，心不在焉的時候，聽見的全是周圍人討論玉泠雪的聲音。
她想起那一個八百，她跑的很快，很拼命。因為玉泠雪路過了。
她只想再去看玉泠雪一眼，在人群面前，正大光明的看她一眼。
可她的跑步都荒廢多少年了，追著那一束光跑過去，光已經成了陰影。
蘇瀲。郁青鸞不會忘記這個名字。
玉泠雪沒有看向體測的她。蘇瀲隨意的掃過一眼。
或許不是在看她，畢竟那會兒，她和玉泠雪才交往沒多久，沒有人知道。
或許只是隨意一掃。
卻把跑到脫力的她掃入谷底。
跑到重點時跌倒，吞下去那一口帶著泥土和血腥的唾沫。郁青鸞忘不掉它的味道。
多像此時此刻啊。
她又重蹈覆轍了，她總是這樣孱弱。
三年了，她到底成長在哪兒？
“所以我沒法愛你。玉泠雪，我做不到像你一樣不顧一切的愛你……我，我沒法告訴你我喜歡你，沒法跟你交往。”
郁青鸞給了最後通牒。
玉泠雪的眼淚也楞住了。
像被凍結的冰，頃刻之間，已凝結成塊。
黏在臉上，壓塌的絨毛多可愛。
郁青鸞還會為那一份可愛心跳加速。
可她真的受不了喜歡玉泠雪這件事。
“可是，可是我沒法離開你，小鳥……我，我做不到離開你啊。”玉泠雪哭不出來了。
眼淚被淤血吞沒。
淤血被話語壓制。
溢出的只有朦朧的悶響，透過一層又一層的束縛沖破玉泠雪慘敗的軀殼。
“我不可能離開你。郁青鸞！你不知道你對我來說有多重要，我愛你，我愛你啊。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你要是再次拋棄我，我真的會……”
“不許說那個字！”郁青鸞打斷她的話，阻止了一場死亡的發生。
“不許說，你要怎麽樣……我，我受不了。我沒法對你負責！我不可能，不可能背負一條生命！我連我自己都承受不住，扛不起自己的卑微……我要怎麽對你負責？我不敢，我不敢啊，我，我不能喜歡你。”
那些在港城的矛盾裏積壓的話，郁青鸞終於說出來了。
“你能不能好好養身體，我也求求你。你的腿，你的體重，你的頭發，能不能好好對待你自己？沒有我你也可以的啊。我，我不是誰的必需品，這太重了，我當不了……”郁青鸞已經再次想逃了。
背負誰的生命這種事，太沈重。
她只是一個二十二歲的青年人。
她連她姥姥的生死都無法負擔。
又要如何對玉泠雪負責？
果然這份喜歡還是不要繼續吧。
太可怕了。
她和玉泠雪，都會變成怪物的。
“我只是喜歡你……我只是喜歡你啊！”玉泠雪難得吼出了聲。
她嗓子都啞了。
聲音抖得嚇人，悲痛到郁青鸞聽不下去，想閉上耳朵。
怕再聽一秒，她就要心軟了。
“我只是喜歡你，好不容易知道你也喜歡我，為什麽要這麽殘忍……不要趕我走好不好？小鳥，我真的只是想愛你。我都會改的，我一切不好都會改的。我，我不說你是我的生命了，能不能留下來？”
玉泠雪從座位上爬到郁青鸞身邊，抓住她的衣角。
“可是……”郁青鸞心好痛啊。
她的喜歡是真的。
真切的傷害著她的心，從玉泠雪的話語幻化一條條絲線，勒住她的脖頸，遏制她的呼吸。
她越痛越明白這份喜歡是真。
也越受不住責任的牽連，過往的教訓。
如果說玉泠雪唯一不想離開郁青鸞。
那郁青鸞，唯一不想變成過去的自己。
她不要再為了誰卑躬屈膝，失去自我了。
而她現在已經有了這樣的征兆。
“我受不了，我邁不過去啊。泠雪，我總是一次又一次的犯同樣的錯誤，愛你也好，恨你也罷。都不是第一次。我也逐漸在變成原來的那副模樣，我最討厭，最痛恨的模樣。我，我不想再因為誰處於下位，不想再站在下風，心驚膽戰。”
“我受不了我們之間的上下位差距……泠雪，我，我不是不喜歡你，我只是，沒有辦法喜歡你。”
玉泠雪聽著那句上下位差距，忽然止了號啕。
“那，我不是玉家家主，不就行了？”她好像真的明白了。
郁青鸞糾結的點。
自卑的人想要找到踩在誰頭上的信號。
“等……”郁青鸞來不及阻止。
玉泠雪撥通了一個電話。
“家主的事你們看著辦，我卸任了。下周回來交印章。”玉泠雪的眼還有淚水的模糊，卻異常淡定。
嗓音沙啞，可沒有顫抖和哭腔了。
郁青鸞張開的嘴劇烈顫抖起來。
“沒跟你開玩笑。我早就做好準備的。職務都分下去了……隨便，挑誰都行，以後別來煩我，當我死了。”
玉泠雪掛斷電話，從隨身攜帶的包裏摸出一個項.圈。
“我已經不是玉家家主了。我沒有豪門的身份。我不尊貴，從來都沒有自視甚高。”
既然郁青鸞在意的是她們的上下位。
那她就把上位交給郁青鸞。
她會自己走進籠子，不需要郁青鸞動手。
她會是郁青鸞最好的狗。
真正意義上的。
項.圈遞到了郁青鸞手裏。
正面刻著郁青鸞的名字，內側刻著玉泠雪三個字。
郁青鸞只覺得拿了個火圈，是燙手洋芋，不敢接下又不敢丟。
“早就準備好的。”玉泠雪輕聲開口。
“我以為我做的夠好，給了你安全感，告訴你我多愛你，多包容你。但其實我好像沒有做到。”
玉泠雪解開衣領，露出脆弱的脖頸，似在邀請。
“做我真正意義上的主人吧，小鳥。”
“你可以擁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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