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佛不渡我

關燈
第48章  佛不渡我

宛如火山爆發。先是猛烈的煙塵, 滾燙玉泠雪的心肺,讓她喘不過氣,急促的吐息著, 眼淚都被嗆了出來。

而後是濃煙滾滾, 漆黑的,遮天蔽日, 填埋她僅剩的養料,將她也一並送入地底。

玉泠雪從咳嗽中漸漸緩過來, 疼痛卻在體內紮根, 猶如被汙染的大氣。

持久的,彌漫開來。

從頭到腳, 沒有一處被放過。

她好像那溺水的人終於吸到一口氧氣,將嗆入體內的水全部噴出。

而後發現那氧氣帶了毒,可她已經吸入體內了。

只剩燃燒不盡的灼燒感,緩慢的折磨她的身心。

一天, 七天……

玉泠雪從自我那沈悶的死亡中活過來之後, 再也沒能離開祂的陰影。

她躺在床上, 輸液吃藥的時候,疼痛騷擾著她, 好像一個惡劣的小兒拿著樹枝,戳她身體, 不致命,留不下傷口,卻又痛又癢還不能發作。

她坐起來吃飯的時候, 疼痛在她身旁耳語, 似神話中的不明存在,說的是模糊不清的囈語, 時大時小,嘈雜難堪,還叫人畏懼。

她被玉月姮帶著出門散步的時候,疼痛跟隨著她,是她甩不掉的影子,在暗處譏笑著,嘲諷她的可悲,她還無視不掉,只要閉眼,陰影就會爬上她的後背。

而三個星期後,玉泠雪習慣了這份疼痛。

疼痛好像一種標志。

一種郁青鸞還在的錯覺。

只要她疼,她就知道,她還記著郁青鸞,還沒有失去理智,墮入混沌。

她不想麻木,不想蒙昧。她放棄了身體的自我保護,放棄了那什麽也感覺不到,不會歡喜當然也不會難過的生活。

她要清醒的痛,以痛贖罪,在人間徘徊,繼續消磨幾年時光,把該恨的人恨完,該做的事做好。

玉泠雪想,她總會去陪郁青鸞。

這樣,多少也是點安慰。

玉泠雪逐漸恢覆了些力氣,回過神來時,她已經回到港城了。

玉泠雪呆呆的望著窗外,那兒沒有正在埋頭刺繡的女子,沒有埋頭念書的愛人,更沒有笑吟吟朝她走來的郁青鸞。

只有一棵棵秋楓,還未到泛紅的季節,帶著青澀的綠,隨風擺動。

“媽媽……”玉泠雪回過頭就能看見玉月姮。

馬上二十三歲的人了。這幾個月,是她和母親最親近的幾個月。

有事,玉泠雪都下意識去找玉月姮。

“怎麽了?”玉月姮撫著玉泠雪的頭發,眼角帶著皺紋,皺紋裏藏著疼惜。

“我想去寺廟。”玉泠雪想郁青鸞了。

求己求人,求到最後,玉泠雪也開始求神拜佛了。

這也不是她第一次找佛祖。

玉泠雪買完票,被玉月姮牽在身後,隨著人潮慢慢往寺廟裏走時,回憶著上次來求佛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上次來,也是這座寺廟。她約莫小學的年紀,剛剛回到玉家,開始接觸醫學。

當時好像是她第一個老師的一個病人沒能救回來。

玉泠雪看著那個病人日漸消瘦,被病痛折磨的不成人形。

看著她明明還有求生欲,還想繼續生活,最終卻一點點流逝了生命。

玉泠雪最後看見她,也是在一個小小的盒子裏。

那個病人給她的第一個老師,和她,都寫了信。

玉泠雪是看了信之後下決心,一定要學好醫。

當時她想救所有人。想幫助痛苦的人,就像當初有人救活早產出生的她一樣。

所以她來了這座寺廟,求一求佛祖,不為自己,只為別人。

如今,玉泠雪一級一級的走著臺階,內心卻有迷茫。

她真的要繼續舍己為人嗎?

她得到了什麽呢?

似乎在失去郁青鸞之後,病人康覆時的感謝,拯救生命的滿足感,都變得不再重要了。

只有郁青鸞重要。

可她找不到郁青鸞了。

玉泠雪擡著沈重的腿,邁上新的臺階。

這是港城最大的寺廟。有很多殿,建得分散,又高。

求佛之路必須心誠,必須經歷磨難。

所以拜佛祖之前,大家都得爬山。

玉泠雪也不例外。

她走一步,停一步。疼痛持續發作著,讓她消耗比別人更多的力氣,只能爬到別人一半的高度。

她卻不願停。

從前求過佛祖,她的醫術當真有所突破。

如今求一求祂,是不是能得到郁青鸞的消息?

再不濟,給不知何處的郁青鸞帶一句話也好。

她只想說一聲對不起。

一句就好。

而她離佛祖,還有半座山的距離。

玉泠雪撐著旁邊的圍欄,喘好大一口氣。

腳很沈。

沈得像吸滿了水的被子。千斤重,叫她想砍掉這無用的兩根棍子。

可她手也沈,無力擡起,哪怕是按著欄桿的力氣都要流逝了。

頭也沈,重重的,讓她不得不低頭,只能看見腳下的路。

身體也沈。臟器都重重的落在體內,支離破碎,丁零當啷的散在肚子裏,發出些疼痛。

玉泠雪想要呼吸,卻連吸氣的力氣都沒有。

她不得不保持著低垂的姿勢,手臂一陣顫抖,保證自己不摔倒。

她只能看著腳下,試探著,邁出一步。

然後又是一步。

然後眼前石板的青灰變紅,玉泠雪看見滴滴答答的血落在地上,驚詫的擡頭。

天沒有泣血。

她摸了摸嘴角,最後摸向鼻子。

——是她在流血。

玉月姮拿著冰袋和紙巾趕來,捧住她的臉。

……

“要不,我們回去吧?”玉月姮看著女兒,心疼不已。

“媽媽幫你求就好了。”她以為,玉泠雪是想求身體健康。

玉泠雪卻執意站起來。

站不起來,摔下去,跪著爬著,也要往上走。

不得已玉月姮扶住她,給她剛剛買的拐杖。

“我一定,要,上去……”玉泠雪起了執念。

這應該是她離郁青鸞最近的機會了。

如果這都放棄。

她還有什麽臉說後悔,說愛?

玉泠雪咬牙,在寺廟嗆人的煙火氣裏,在被煙霧朦朧的視野裏,一點點,當真爬到了頂。

她用了半天,走到了第一座寺廟。

而後沒有休息,排了隊,給佛祖跪拜。

她求佛祖帶她見見郁青鸞。

哪怕是夢。

她求佛祖保佑郁青鸞。

哪怕是地下。

她求塵緣,求後悔藥。

最後她向佛祖懺悔。她做錯了太多,磕十個頭也說不完。

高大的佛像全身鍍著金光。磨損的灰銅混著青綠給它添上一分威嚴。

玉泠雪擡頭,看見佛像慈眉善目,不看某一個具體的人,望著遠方,註視著所有人。

玉泠雪低頭,蓮花寶座的紋路印在眼裏,帶著香煙的氣息,叫她愈發難受。

她是有罪的人。活該在寺廟裏痛苦。

她想要乞求原諒,求一次機會。

也該在這靡靡佛音中受刑,消磨自己的罪業。

玉泠雪最後重重的磕了一聲,頭皮撞出個青印記,嚇得玉月姮不顧禮儀,上去把她拉走。

玉泠雪最終只拜了一個佛祖。求了一次原諒。

回程的路也不輕松。她無數次險些絆倒,卻又在煙塵氣裏再次站起來,往下走。

好不容易回到家,已是半夜。

玉泠雪洗漱過,倒在床上,閉上了眼。

夢裏也有寺廟的香煙味,混著泥土的塵埃味,帶來一陣陣繁雜的經念。

梵音裊裊,由遠及近,又似乎飄渺無形,是無色無味的空氣,填充整個空間。

玉泠雪好像置身一片世外桃源,仔細一看,卻又只有無盡的白,純粹的空。

玉泠雪知道這是夢,心跳卻隱隱加速。

她許願去見郁青鸞。她想,哪怕能再看郁青鸞一眼,哪怕是在夢裏。

會實現嗎?

玉泠雪想要上前,卻發現四肢動彈不得。

她想要留在原地等待,卻感覺佛音漸漸壓上了肩頭。

恢宏的佛音一層接著一層,疊在一起,震蕩著玉泠雪的頭腦。

過大的音量眩暈玉泠雪的意識。

她開始恍惚,開始迷茫。

這時一聲清明敲響了她。

——“你求錯人了!”

玉泠雪猛地睜開眼,一口血噴了出去,仿佛五臟六腑都被這一聲呵斥震碎,七竅都生出了煙。

她嗆著,喉頭還有腥味,就好像喉管破了個洞,血腥味不斷往上湧。

腦海裏還充斥著密不透風的佛音,和信徒添的煙火臭。

和那一句震撼腦髓的呵斥。

——你求錯人了

——求錯人了

——你錯了

……

好半晌,玉泠雪終於緩過勁兒來,把弄臟的被子丟在地上。

又覺得冷,於是一溜縮在地上,慢騰騰的撿起被子,裹在身上,縮成可憐的一團。

她知道她求錯人了。

她不該求佛祖。更不該奢望奇跡。

可是,她該求的人,已經不在了啊……

玉泠雪縮得好小好孤單,眼淚一顆,一顆。滾了出來。

不斷的鈍痛,混著佛音一塊兒,重塑她的罪體。

讓她從今往後,不得安眠。

* * *

兩個月以後。

“好些了嗎?”玉月姮端著飯,舀出一勺想餵給玉泠雪。

玉泠雪接過勺子,慢騰騰的自己開始吃。

玉月姮感覺,玉泠雪是好些了。

去完寺廟之後,玉泠雪便不大正常了。

她時常發呆,出神。和她說話,她好像聽不見,站在她面前,她也仿佛失了明。飯也不好好吃,得叫人餵。

今天是這兩個月以來,玉月姮第一次看見玉泠雪有了別的神情,還主動接過了碗筷。

“言家那邊……怎麽說?”兩個月裏,玉泠雪思考了很多。

她接納了這份共生關系,接納了她因為愛人離世的疼痛。她不能接受郁青鸞離開的事實,她還會再去努力。

只不過,她已經沒法為此發瘋了。

她限制了自己的理智。她不要瘋瘋癲癲的,忘記郁青鸞的存在。

同時她也想了她的過去和未來,她該怎麽做。

“不辦婚禮。”玉月姮挽過女兒耳畔的碎發,心疼的看她消瘦的臉。

“她就這麽答應了?”玉泠雪當然也不想和她辦。

這麽久沒見到人,玉泠雪自然也不是想言瀾深,只不過是怕她又在暗中動手腳,她還不知道,被蒙在鼓裏。

“我爭取的。或者說,你之前的行為……可能也讓她有了點良心。”

玉泠雪放下勺子,忍不住,嗤笑一聲。

“她?良心?”玉泠雪當真笑出了聲。

而後玉月姮的手掌放在玉泠雪的頭上,玉泠雪嘴角近乎癲狂的笑意散了。

她有一瞬的恍惚,最終還是回過神來。

“總之簡曦被我和我妹妹轉移走了,我帶你去楚城躲了十天半個月也沒見人追來。剩下的,要不要馬上辦離婚,你們之前談了什麽,都還要等你去定奪。”玉月姮松了好大一口氣。

她的女兒撐過來了。

能夠正常跟人交流了。

之前的狀態真的看得她揪心,又不知所措。

“過幾天吧。”玉泠雪還很疲憊。

離婚是肯定要離的。她給郁青鸞守寡都不可能跟言瀾深有什麽。

至於談的合作……

她想到了對付玉清源的辦法。

以前還珍惜羽毛,重視她的病人,家人。

如今,她連自己都不在乎了。哪兒還需要顧慮那麽多。

沒有了顧慮,一切都變得清晰又簡單。

……好像沒有和言瀾深合作的必要啊。

玉泠雪吃了幾口粥,而後又嗤嗤的笑了。

自己以前好傻,蠢不可饒。

總覺得要用好臉色對人,總覺得要與人為善。

總覺得救人重要,旁人重要。

哪怕是無關緊要的人,當不了她的朋友,也不會成為她的病人。

她都覺得,她應該幫幫她們,應該去救她們。

可她積德行善一輩子,到最後,佛不渡她。

人不救她,甚至還害她。

到頭來她連自己都救不了。

她連她最該愛的人,都救不了。

她還能救誰?還該救誰?

真傻。

玉泠雪又想到郁青鸞,想到郁青鸞撕碎繡了許久的表白信的表情,想到那場她來遲了的火。

表情沈寂下去,眸光顫抖出些許悲傷。

她一顆心還在為郁青鸞疼痛。還在懊悔。

她最該珍視,最該愛的人,被她自己弄丟了。

她明明有無數種方式可以留住她。

有無數個選擇,可以解決那場危機。

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好好的愛郁青鸞。

可她沒有抓住任何一個。

她活該啊。活該這麽難受,這麽痛苦。

活該一輩子想著郁青鸞,活該走不出這份傷痛。

……

好想郁青鸞啊。

玉泠雪走在院子裏,望著四周的景出神。

這是玉月姮的私人財產,瞞著玉家買下的房子。如今是她們母女倆的家。

沒有煩人的言瀾深言溫迎,沒有可恨的玉清源和現任家主。

只有一片片微黃的葉在初秋的微風中翻飛。

玉泠雪伸手攏住一片葉,感受著葉片在風中飄蕩,撫著它,隨它一同輕顫。

而後——掐斷這片葉。

玉泠雪把葉片放在手心把玩。

多可憐的葉子。活生生被她斷了生命。

可她真的覺得它很可憐嗎?

玉泠雪無意流露出一絲笑,詭異,瘆人。

她好像一直都被某種正直教育蒙蔽了本身。

她的本性,是不是也該和玉清源她們一樣?

畢竟,她們流著相似的血。

玉泠雪把那片葉丟在地上,若有若無的勾著笑,從它身上踩過。

把它踩進土裏,也沒再回頭看它一眼。

“幫我買個日記本,再給我兩個能辦事的秘書。”

玉泠雪披上大衣,走進屋子,向玉月姮提了最後一個要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