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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孤零零的烏篷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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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孤零零的烏篷船

“我騙你作甚?我還希望我女兒還在, 那可是我女兒……別扒拉我,別來找我,更別想著再去騷擾她。”

郁書華不耐煩的把玉泠雪的手揮開。

她算是有些理解青鸞的感受了。

如果還有愛和恨, 被這麽糾纏著, 心搖擺不定,會產生自我厭棄感, 所以放縱,釀成苦果。

如果這些感覺都沒有, 那玉泠雪的苦苦哀求只是騷擾, 就像想專心學習時窗外的噪音,巴不得給她一巴掌讓她滾遠點。

她女兒要活得體面, 活得自在,有些話不想說。她都中年人了,正是當潑婦的好年紀,有什麽不能說的?

“你沒那個機會。你要真是為她好, 回去給她點個香比跪這兒求我有用多了。”

郁書華回過頭, 瞥了一眼跪坐在原地的玉泠雪。

花白頭發的年輕姑娘似乎失去了全部的力氣, 魂魄也因為郁書華一句話死了。

郁書華想嗤笑一聲,而後考慮到她現在是在演女兒離世的母親, 又改為抹眼淚,唉聲嘆氣的進了門。

進門還不忘號啕一句她命苦的女兒。

震得玉泠雪一個哆嗦, 抱住自己,跪著縮成一團。

真的不在了嗎?

玉泠雪捂住嘴。頭發落在眼前,擋著視線, 她看不清周遭, 幻象占據了她的腦海。

為什麽她感覺她還能看見郁青鸞?

就好像郁青鸞一直都在她身邊。

那時她們在這兒相擁,在夜裏漫步, 從街頭走的巷子尾。

看一簇簇燈火燃盡,再乘著船回到這個地方,躺在雕花床上相擁而眠。

如今玉泠雪還能聽見岸邊老人收音機粗糙的音樂,山歌嘈雜的播放著。

還能感受到微風帶著柳樹的清芳,拂過臉。

為什麽那個人卻不在了?

玉泠雪想走。她冷得發顫,身心在炎炎烈日下失溫。

她冷到想嘔,每一回翻湧,五臟六腑都在爭著往外沖。

可她又舍不得走。仿佛留在這兒,她還能再聞一次橘子香,還能再得到一瓶玫瑰香水。

還能再被摟住身體,被愛著撫摸。

門忽然開了,玉泠雪滿臉是淚,猛然擡頭。

“滾遠點。再讓我看見你一次,你試圖騷擾我女兒一次,我高低打你一頓。”只是郁書華拿著掃帚出來趕人了。

“對不起……”玉泠雪被嚇得往後倒,抓住輪椅,努力往上爬。

“跟鬼說去吧!”郁書華甩上門,怎麽都不覺得解氣。

玉泠雪好不容易坐上輪椅,看著緊鎖的大門,先是小幅度的哽咽。

而後是急促的抽噎,呼吸不通暢一般吸著氣,眼淚一顆一顆往外蹦。

“對不起,對不起……青鸞,我,我害了你。青鸞……”玉泠雪極力壓抑哭泣才能說出道歉的話。

可誰聽得見她說呢?

就像郁書華說的那樣。

她只能和鬼說去。

玉泠雪滾著輪椅,沿著河岸緩慢的挪動,面如死灰。

這一路的每一家人,郁青鸞都和她介紹過。

她們一起幫這家人搬過年貨,一起給那家人貼過春聯。

如今郁青鸞不在了。她甚至不敢再看這些人家一眼。

也不肯聽見她們一句。

玉泠雪走到盡頭,看見那兒孤零零躺著一只烏篷船,楞楞的,睜大眼睛。

而後她強撐著站起來,爬也要爬上那只船。

她撲進去,就好像撲向她唯一的救贖。

裏面卻除了一船橘子香,什麽都沒有留下。

玉泠雪看著船內的舊痕跡,她貼上,又被徹底撕下,只留了兩行膠的窗花痕跡。

看見郁青鸞擺放針線的壓痕,旁邊落了幾率她放過的靠墊絨毛。

恍惚間聽見一句話。

——“我最喜歡的季節就是冬天。”

玉泠雪躺在船艙裏,終於崩潰。

她失神的大哭,哭到昏天黑地,嗓子喑啞,視野模糊。

哭到把漆黑的船艙當作自己的墳墓,順著僅剩的橘子香,疲憊的閉上眼。

……

玉泠雪不知道自己在這只船裏睡了多久。

她再睜眼,天已經黑了。

岸上的人家也熄了燈,只有遠處的路燈忽閃忽閃。

無數個這樣的夜晚,她都和郁青鸞一起度過。

郁青鸞還在的時候,她一點也不怕。

如今,獨坐在船前,擺弄著她撥不動的船槳,玉泠雪一陣瑟縮。

就好像有什麽,可怕的,陰郁的,幽怨的存在,纏在她背後。

抱著她,索取她的魂靈。

她卻轉身,以為是郁青鸞回來了。

帶她走吧,她會把一切都還給郁青鸞,彌補給她,權當道歉。

可她身後除了同樣漆黑的船艙,什麽都沒有。

玉泠雪慢慢回過頭,看向河水。

這兒是楚雲河中岸。一條沒什麽特色的河,平日總是帶著蘋果的青灰色,悠悠的波動。

如今玉泠雪只能在河面上看見自己的臉。

她想要一頭紮進去。她背後好像有郁青鸞,郁青鸞好像在對面的世界,召喚著她。

等她真的趔趄,她又猛地停住,驚慌席卷上心頭。

她已經沒了自我了結的勇氣。

如今落水,誰還會像郁青鸞一樣救她上岸,堅定的愛著她,給她安全感?

玉泠雪咬著牙,咬破嘴唇,咬松牙齒。

也要爬著,回到岸上。

走吧。

玉泠雪挪著自己沒用的雙腿,越走動,越痛苦。

走吧。

她艱難的回到了輪椅上,打開手機,接通玉月姮的電話。

她已經不在這裏了。走吧。

……

回到母親身邊,玉泠雪燒了整整三天三夜。

聽說她來楚城了,李染也來病房看過她。

玉泠雪沒有清醒的時候,一直昏迷著,說著胡話。

無論是玉月姮還是李染都聽不清她的囈語。

唯一清晰的,是郁青鸞的名字。

李染看著痛心又無奈。

總歸是自己收的學生。她做錯了事,自己總不能在火上澆油吧?

李染給她醫治了一下,開了藥方給玉月姮。

“我沒想過她找您當老師。”玉月姮對李染很是恭敬。

“還不是求來的。”李染鼻子出氣,而後恨鐵不成鋼。

“之前就說過她。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先做人,再做醫。她把自己過好了,還能學不好醫,救不了人?幹這行本來就需要比常人更強大的心臟。不然以後面對束手無策的可憐病人,她要怎麽辦?結果……”

玉泠雪根本就沒把自己的話聽進去。

“你們家到底怎麽教孩子的?”李染就特別奇怪。

玉泠雪她媽還活著啊,看樣子,也不是那種不愛孩子,不關心孩子的媽。

但凡母親在身邊教養,也不至於養出來玉泠雪這麽個樂於奉獻,又毫不在意身邊人的性格。

“說實話,沒教過。她是家族統一看管,填鴨式教導出來的。要不是她自己努力,她現在都還得困在港城那一間院子裏,和同齡的姐妹兄弟競爭。”

玉月姮說著,別過頭,也覺得這事難以啟齒。

“真有你們的。”李染呵了一聲。

所以也不難理解,為什麽玉泠雪會遇到後來一大堆破事。

那根本就不是個把人當人看的家族。

醫生醫生。醫的是人。

她自己都不把自己當人看,怎麽可能救的了人?

“請幫幫雪兒。”玉月姮吃下這份嘲諷,朝李染一拜。

“你求我也沒用。等這孩子醒了,她自己來。”李染嗤一口氣。

她還郁悶著呢。

“她現在精神狀態很差。李前輩,如果不是我拉著,她肯定已經……”玉月姮搖搖頭。

“她把那姑娘當精神支柱,如今又滿世界找不到人。我幫不了她更多。曾經沒幫過她,現在也幫不上忙。我能做的,只有求求你。”

曾經玉月姮想過幫玉泠雪照顧著郁青鸞一兩年。

可她照顧的了郁青鸞這個人,能護她平安,卻照顧不了郁青鸞的心。

郁青鸞恨玉泠雪,厭惡玉泠雪,也不在於玉泠雪傷到了她的身體。

李染沈默了一會兒。

玉月姮再三懇求,她也是心軟,喊玉月姮趕緊起來。

“我會多看著她一點的。唉。先把身體調理好再說吧。她這麽一鬧,得折幾年壽啊。”

而後兩個人討論了一會兒簡曦的情況。玉泠雪悠悠轉醒。

她最後的記憶停留在給玉月姮打了電話上。那之後她就暈了過去。

所以現在……是在地獄嗎?

玉泠雪扭過頭,看見了李染。

“不認識我了?”李染晃晃手,還真被玉泠雪這副六親不認的眼神嚇了下。

“……老師。”玉泠雪有氣無力,靠了回去。

而後想到了什麽,忽然回光返照一般,抓住李染的手。

“老師,你,你還在楚大教書吧?你知道郁青鸞她……”

李染撇嘴。

玉泠雪看她這表情,不得已,落回了床上。

“行了,好好休息。你把身體養好了,老師就幫你查她在哪兒。”李染把藥和營養餐都端了過來。

“她還活著嗎?”玉泠雪迸發出力氣,眼裏都有了光。

“……我不知道。”李染沒關註過郁青鸞。

她幹涉不了港城的事。港城有玉家這麽個地頭蛇在,她人脈大多在國外,她能做的了什麽。只是聽說了一些玉泠雪的事,有空去看過她一次。

關註玉泠雪都來不及,她哪兒有心思關註郁青鸞?

說實話,郁青鸞是個挺不起眼的姑娘。在學校沒什麽存在感,日子過得跟npc一樣,不認識幾個人,性子也慢悠悠。

李染都快把郁青鸞忘了呢。

“我只知道她最近確實沒來上學。”具體原因,李染就不清楚了。

畢竟學校裏,郁青鸞的朋友都寥寥無幾。

就算真出事了,也不可能鬧到李染這兒來。

玉泠雪眼裏的光瞬間淡了下去。

“我總不能跟你說假話。”李染拍拍她的肩膀。“但我也沒說她真的不在了啊。”

“我,可,她媽媽都……”玉泠雪努力組織著語言。

最終還是只有兩行淚。

她望著眼前的食物,一口一口,逼迫自己把它們咽下。

表情痛苦的李染都看不過去,只能轉身。

……

恢覆了幾天,玉泠雪勉強能下地走動了。

李染順便給她治了腿,收效不大,好歹她不需要一直坐輪椅。

李染說她這是心病導致體內臟器不能正常工作。

玉泠雪也覺得。

她好不起來的。她的解藥已經不在了。

李染不會一直看守著她。

玉月姮也沒有一直呆在醫院裏,她還要跑簡曦的事。

玉泠雪找到機會,出了醫院,偷偷溜進了楚大。

她在人群中堵住了孤身一人,看著手機,正準備和誰聊天的向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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