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只能得到她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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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只能得到她的遺物
“致郁青鸞：……”玉泠雪第二十遍寫下這句話, 而後又把紙揉皺，丟進垃圾桶。
用“to”好，還是用“致”好呢？
她是不是該寫更親密的稱呼？
玉泠雪又提筆寫下“to小鳥”幾個字, 而後停頓, 左看右看，覺得自己寫的好醜。
她已經幾個月沒有動過筆了。
也有幾個月, 沒有和郁青鸞說上話了。
玉泠雪知道郁青鸞最近在港城。在那家店鋪裏忙裏忙完。
每次悄悄去看她的時候，她都在跟客人介紹產品, 或者在收銀臺算賬。
玉泠雪離她真的很遠。隔了一條街的距離, 拿著望遠鏡，躲在車裏, 做賊似的在看。
太近了，會給她帶來麻煩。
玉泠雪只想遠遠的看著她，這樣就好。
這樣她就有力氣做她的事。
只要想著以後。想著有郁青鸞的以後。
她就能恢覆力氣，堅持過下去。
“你該去試穿婚紗了。”一個聲音將她從幻夢裏吵醒。
玉泠雪一個激靈, 把手裏的紙又揉皺了。
她幹脆把新寫的這張也丟掉, 往旁邊挪了兩米, 而後看向言瀾深。
“明天中午的婚禮。你已經拖了很久，至少今晚應該試穿一下。”言瀾深也不靠近她, 一雙眼淡然無瀾，凝視著她。
“我站不起來。”玉泠雪橫著眼, 直到那灌滿血絲的眼球發澀，才終於回了話。
兩個月前在港城被郁青鸞拒絕，又被救護車擡進醫院那次開始, 玉泠雪就沒法再下地行走。
醫生來看過很多次。好不容易聯系上的李染也來過, 都沒查出原因。
她的肌肉還有力量。只是站起來，走動一步, 就會疼得難受，跪坐下去，只能坐著輪椅。
這輪椅還是玉簡曦用過。妹妹至今還在醫院住院，病情是穩定了，只要沒出院，就依舊有危險。
簡曦走動不了。不知言瀾深從哪兒拿到了這個輪椅，看見這個輪椅的那天玉泠雪大哭了一場，又一次高燒，在夢裏說胡話。
醒來時她看見母親在她身邊。母親說替她把言瀾深趕走了，讓她好好養病。
告訴她，她喜歡的姑娘最近在港城活動。哪怕想著她，也得康覆起來。
玉泠雪這才勉強打起精神，出了院。
一直到上周，言瀾深告訴她，她們婚禮在即。
和不喜歡的人結婚的苦，誰明白？
那一夜玉泠雪當真後悔，忍著病痛，寫下了給郁青鸞的第一版告白信，聊以慰藉。
至今，她一天天，一遍遍的寫，已經寫了很多份了。
“無妨。都知道你是什麽情況。”言瀾深手支在桌子上，撐著臉，懶散，目光裏又帶著威脅。
“呵呵……”玉泠雪笑她荒謬，也笑自己可悲。
“所以你要讓一個只能坐輪椅的病人穿那麽繁重的婚紗，明天去走你那紅毯。”
玉泠雪吸著氣，眼眸無光，只有一片漆黑，望著言瀾深，怎麽看都只有深淵。
“那是儀式，更是禮儀。我會扶著你走完那段路。”言瀾深不會因為玉泠雪一句話取消安排好的儀式。
玉泠雪又嗤笑一句，當真花了一刻鐘，去換了那身繁重奢侈，過於貼身的衣服，打法了言瀾深，沒再看她。
看她也沒用。
反正她們也只是合作，相看兩相厭。
言瀾深厭不厭她，她不在意。
她只知道等她解決掉玉清源，第一個要對付的人，就是言瀾深。
玉泠雪低下頭，沒有搭理言瀾深，自顧自的，又一次開始寫。
“致青鸞……”這樣應該恰到好處。不失親密，卻也不會太冒犯。
要寫什麽呢？
玉泠雪寫了十多版，可依舊沒有哪一版是滿意的。
她想說的話太多了。最多的一句，是想念。
她思念郁青鸞的頭發。總是用橘子味的洗發水洗得幹凈又順滑，摸起來很軟，臉靠在發梢間，能聞到溫暖又寧靜的味道。
好像她這個人。能抱著玉泠雪，輕而易舉的安撫她連日的勞累。
她思念郁青鸞的聲音。有些冷，像木質調的香水，清泠泠的好聽，偶爾也會帶有玫瑰的溫柔。
她思念郁青鸞的全部。至今還愛著她的所有。
郁青鸞不要她，不信她，都沒關系。
她總會擺脫言瀾深，證明給郁青鸞看她的愛。
所以先寫道歉吧？
玉泠雪沈溺於理想，好像她不是在寫未來的告白信，而是面對面的情書。
她是坐在郁青鸞面前，把這些話說給她聽，把心剖開，給郁青鸞看。
她在用血與淚挽留決絕的郁青鸞。
想到這兒，玉泠雪抽痛著，顫抖著手寫下未來的字。
她當真後悔。
她以為聯姻而已，利益關系，各過各的。
她不會和言瀾深有太多交集，言瀾深想要的，也只是玉家的醫療資源。
可實際上，言瀾深對她有所求。她不得不躲著言瀾深，看著她就作嘔，想到要和她成婚，更是痛苦的就要瘋掉。
為什麽當初要答應言瀾深呢？
不答應這個聯姻，告訴郁青鸞這件事，帶著簡曦逃跑，不好嗎？
為什麽當時她不和郁青鸞商量呢？
為什麽……要這麽自以為是，想當然，覺得那樣就能解決，那樣就對郁青鸞，對她們，都更好？
玉泠雪一個字一個字的寫，越寫，悔意越深。
明明有一百種解決方法。不和言瀾深聯姻，也能保下簡曦，也能不讓郁青鸞氣到失望，失望到和她分手的方法。
她卻選了最傷害郁青鸞的一種。
她當時，到底在想什麽呢？
玉泠雪抓著頭皮，那裏有她每次懊悔時抓破的舊傷。
傷疤被撓開，血順著額角往下。
只有一點點血。玉泠雪感覺不到疼。
千痛萬痛，痛不過心。
她真的後悔。
後悔到想要時光倒回。
再來一次，她一定會做得更好。
可誰能給她再來一次的機會？
玉泠雪的淚染在紙上，她忽然把紙撕成幾片，而後埋著頭，痛哭起來。
寫一千句道歉，能換回郁青鸞看她一眼嗎？
一萬句呢？
她還留在過去。為什麽郁青鸞可以走的這麽瀟灑？
她的愛人好殘忍。
可她是那麽的愛她，曾經也得到過她全身心的愛。
哪裏放得下？
玉泠雪獨自嚎哭著。
一旁的言瀾深看著這一幕，說不出話。
玉泠雪瘋了。
當她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可曾有過後悔？
或許她不會產生這麽人性化的情感。
所以她只是坐在那兒，看玉泠雪發狂的出醜。
兩個人的手機同時響起。
玉泠雪被驚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而後心臟回落，她急急忙忙打開手機，接通那個電話。
“……起火？消防車呢？！快，快去找人滅火！”玉泠雪的淚痕幹在臉上，裂開來，刺得她疼痛難忍。
她掛斷電話，站起來，無視腿腳的疼痛，忍著那絞肉般的痛楚，往門外走。
一步。玉泠雪的淚再次湧現，是疼，也是被那消息嚇得，恐懼到不得不靠眼淚發洩。
兩步。玉泠雪幾乎不能呼吸，張著嘴，急促的喘著氣。
三步。婚紗寬大的裙擺落在腳上，絆著她，叫她不得不踢一腳。
她用盡全身力氣也只能把礙事的裙擺甩開一厘米。
玉泠雪幹脆扯著那層層疊疊的枷鎖，繼續向前邁進。
身體上的痛苦太過了。她根本就沒法走動。
可她還是邁出去了十步。靠著她自己。
之後她摔了下去。被婚紗絆倒，被疼痛絆倒，被恐懼絆倒。
婚紗被扯得裂開，一段一段的往下脫落。
玉泠雪看不見，只看得見恍惚的火海，和深陷其中的郁青鸞。
她摔得五臟六腑都在震動。疼到麻木，她爬也要爬上她的輪椅。
言瀾深想扶她起來，玉泠雪卻好像沒看見她一樣，執著的，上了她的輪椅。
“快點，快點……怎麽會突然起火呢……”玉泠雪飛快的劃著輪椅，出了房間，奔向等在門口的車。
她上了車，把已經短了一截的裙擺又撕了撕。反正也不是她的衣服。
這只是一條枷鎖而已。
玉泠雪按著心口，心臟在狂跳。
郁青鸞的店鋪怎麽會突然著火？
最近的消防車趕過去，起碼要十分鐘。
今夜風大。十分鐘過去，小鳥還有命活嗎？
如果青鸞死了……
玉泠雪咬痛嘴唇，流下一絲血痕。
她沒法獨活。
她沒法面對看不見明天的未來……
玉泠雪在心裏不斷的許願，不斷的祈禱。
車飛馳著往起火的地方開。而那火也大了，玉泠雪坐在車裏，竟能看見沖天的火光。
玉泠雪趴在窗戶上，眼睛瞪大了，心跳驟停。
不，不會的。
小鳥不會出事的。
萬一小鳥已經逃出來了呢？
火警的聲音也近了。一陣陣的鳴笛，嚇得玉泠雪不敢呼吸。
仿佛這樣時間就能暫停，消防車就能更快的趕到。
可還是晚了。
玉泠雪趕到現場的時候，消防人員正在滅火。
水從消防車裏往外噴灑。玉泠雪只看得見一片猩紅，哪兒有什麽人被救出來。
橙紅的火燒得一棟建築只剩漆黑的焦炭色。
遠遠就能聞到燒焦的味道，有塑料，有香水，甚至還有血肉的味道。
玉泠雪來不及坐上她的輪椅，推開車門，撲一聲倒在地上。
她心口好疼，疼到她感覺不到身上的傷。
恐懼也好痛，刺激著她脆弱的神經，讓她產生幻覺，好像火堆裏有一個人影，好像消防員把郁青鸞成功救了出來。
玉泠雪咳著，她以為她只是咳嗽，可血一直往外冒，把周圍人都嚇了一跳。
“別進去，火還沒滅。”消防員攔著她，想來是她認識的人有危險。
“青鸞，青鸞還在裏面！”玉泠雪捂著心口，雙腳無力，跪了下去。
她帶在身上的告白信飛了出去，飄飄揚揚的，隨著今夜過盛的風，落入尚未被撲滅的火裏。
玉泠雪想去抓，伸手，她被兩個消防員按住，怎麽也抓不到她的信。
就好像信，和那個人一樣，一起消逝在了火裏。
火光卷著沒寫完的告白信沖上天，一瞬，只剩灰燼。
“我們在排查，你別急，一定會把你的朋友救出來的。”消防員寬慰她。
玉泠雪卻忽然提高了聲音。“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她低著頭，忽然看見自己的穿著。
她還穿著明天婚禮要穿的婚紗，婚紗上滿是汙漬，是她摔倒時的烙印，還有石子與腳踩出的裂痕。
還有她滴落的血。
“不是朋友……”那是什麽呢？
她給不了郁青鸞名分。
郁青鸞更沒有把她當朋友。
她們早就是徹頭徹尾的陌生人。兩個月，沒有說過哪怕一句話。
沒有了她，郁青鸞的生活也很好。
她會每天八點開店，做做清潔，整理貨架。
忙到十二點，花十分鐘吃口飯，再勞累到晚上十點。
她有別的人了。曾嵐一直跟在她身邊，看她的眼神帶了些別的意思。
她們會談合作，會談未來。
她們要一起開一個公司，公司裏只有她們兩個人。
或許還有別人，但永遠不可能有玉泠雪。
她還有她的朋友，她的親人。
她有那麽多人相伴。
沒有了自己，她一樣可以過的快樂。
玉泠雪流下一行淚。淚混著血，滴落在殘破的婚紗上。
只有她，被郁青鸞丟在了過去。
只有她，只有一個愛人，還做錯那麽多，那麽多。直到讓愛人失望透頂，離開了。
她還天真，還癡傻，還念著她們的從前。還當她們可以和好。
“那，那也別急。如果真的還有人在裏面，我們會……”消防員還在極力安慰玉泠雪。
可，火已經燒了十多分鐘了。
這麽大的火，房子都快燒沒了。
裏面哪兒還有活人？
“裏面已經沒有人了。”對講機裏傳來同事的聲音，消防員頓了一秒。
玉泠雪聽見了這句話，呆楞著，坐在原地。
風刮過她的耳畔，帶來死一般的寂靜。
冷徹底吞噬她，讓她在這個夏夜瑟瑟發抖不得安寧。
——已經沒有人了。
郁青鸞……或許已經遇害了。
玉泠雪顫抖著，腦海裏閃過一張張畫面。
她忽然爆發出力氣，掙脫消防員的手掌，沖向那個店鋪。
“誒不是，你！”
玉泠雪無視著後方的聲音，極力往前奔跑。
不會的。郁青鸞不會死的。不會離開這個世界，也不會離開她的。
只要她快一點，再快一點，就像以前一樣，只要用針封閉穴位，她就能闖進那熊熊大火，把她的小鳥救出來。
可是，她哪裏跑得起來？
只不過是想象自己還能跑，還能追上郁青鸞。
哪怕只是靈魂，她的痕跡能多留在世上一分都好。
玉泠雪終究摔倒在火光前，被基本撲滅的餘火，和沈悶的熱浪席卷，頭發散落，帶著泥濘和血色的裙擺堆了一地，好似廢料。
曾經她能只身闖火海，救那麽多無關緊要的人，還將這種事奉為圭臬，當作她畢生所求。
如今她在這一地狼藉裏，怎麽也翻不出一絲愛人的痕跡，只剩眼淚被熱浪灼燒。
她救得了所有人，唯獨救不了郁青鸞。
愛的了所有人，唯獨沒有給郁青鸞足夠的愛。
她這一生一件事也沒有做成，所有事都在錯。
唯一有過真心的人，在她背叛，成婚的前一夜，徹底的離開了她。
她悔得肝腸寸斷，伏地痛哭，也只能得到一件燒焦的外套，和一把冷冷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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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郁青鸞：……”玉泠雪第二十遍寫下這句話, 而後又把紙揉皺，丟進垃圾桶。
用“to”好，還是用“致”好呢？
她是不是該寫更親密的稱呼？
玉泠雪又提筆寫下“to小鳥”幾個字, 而後停頓, 左看右看，覺得自己寫的好醜。
她已經幾個月沒有動過筆了。
也有幾個月, 沒有和郁青鸞說上話了。
玉泠雪知道郁青鸞最近在港城。在那家店鋪裏忙裏忙完。
每次悄悄去看她的時候，她都在跟客人介紹產品, 或者在收銀臺算賬。
玉泠雪離她真的很遠。隔了一條街的距離, 拿著望遠鏡，躲在車裏, 做賊似的在看。
太近了，會給她帶來麻煩。
玉泠雪只想遠遠的看著她，這樣就好。
這樣她就有力氣做她的事。
只要想著以後。想著有郁青鸞的以後。
她就能恢覆力氣，堅持過下去。
“你該去試穿婚紗了。”一個聲音將她從幻夢裏吵醒。
玉泠雪一個激靈, 把手裏的紙又揉皺了。
她幹脆把新寫的這張也丟掉, 往旁邊挪了兩米, 而後看向言瀾深。
“明天中午的婚禮。你已經拖了很久，至少今晚應該試穿一下。”言瀾深也不靠近她, 一雙眼淡然無瀾，凝視著她。
“我站不起來。”玉泠雪橫著眼, 直到那灌滿血絲的眼球發澀，才終於回了話。
兩個月前在港城被郁青鸞拒絕，又被救護車擡進醫院那次開始, 玉泠雪就沒法再下地行走。
醫生來看過很多次。好不容易聯系上的李染也來過, 都沒查出原因。
她的肌肉還有力量。只是站起來，走動一步, 就會疼得難受，跪坐下去，只能坐著輪椅。
這輪椅還是玉簡曦用過。妹妹至今還在醫院住院，病情是穩定了，只要沒出院，就依舊有危險。
簡曦走動不了。不知言瀾深從哪兒拿到了這個輪椅，看見這個輪椅的那天玉泠雪大哭了一場，又一次高燒，在夢裏說胡話。
醒來時她看見母親在她身邊。母親說替她把言瀾深趕走了，讓她好好養病。
告訴她，她喜歡的姑娘最近在港城活動。哪怕想著她，也得康覆起來。
玉泠雪這才勉強打起精神，出了院。
一直到上周，言瀾深告訴她，她們婚禮在即。
和不喜歡的人結婚的苦，誰明白？
那一夜玉泠雪當真後悔，忍著病痛，寫下了給郁青鸞的第一版告白信，聊以慰藉。
至今，她一天天，一遍遍的寫，已經寫了很多份了。
“無妨。都知道你是什麽情況。”言瀾深手支在桌子上，撐著臉，懶散，目光裏又帶著威脅。
“呵呵……”玉泠雪笑她荒謬，也笑自己可悲。
“所以你要讓一個只能坐輪椅的病人穿那麽繁重的婚紗，明天去走你那紅毯。”
玉泠雪吸著氣，眼眸無光，只有一片漆黑，望著言瀾深，怎麽看都只有深淵。
“那是儀式，更是禮儀。我會扶著你走完那段路。”言瀾深不會因為玉泠雪一句話取消安排好的儀式。
玉泠雪又嗤笑一句，當真花了一刻鐘，去換了那身繁重奢侈，過於貼身的衣服，打法了言瀾深，沒再看她。
看她也沒用。
反正她們也只是合作，相看兩相厭。
言瀾深厭不厭她，她不在意。
她只知道等她解決掉玉清源，第一個要對付的人，就是言瀾深。
玉泠雪低下頭，沒有搭理言瀾深，自顧自的，又一次開始寫。
“致青鸞……”這樣應該恰到好處。不失親密，卻也不會太冒犯。
要寫什麽呢？
玉泠雪寫了十多版，可依舊沒有哪一版是滿意的。
她想說的話太多了。最多的一句，是想念。
她思念郁青鸞的頭發。總是用橘子味的洗發水洗得幹凈又順滑，摸起來很軟，臉靠在發梢間，能聞到溫暖又寧靜的味道。
好像她這個人。能抱著玉泠雪，輕而易舉的安撫她連日的勞累。
她思念郁青鸞的聲音。有些冷，像木質調的香水，清泠泠的好聽，偶爾也會帶有玫瑰的溫柔。
她思念郁青鸞的全部。至今還愛著她的所有。
郁青鸞不要她，不信她，都沒關系。
她總會擺脫言瀾深，證明給郁青鸞看她的愛。
所以先寫道歉吧？
玉泠雪沈溺於理想，好像她不是在寫未來的告白信，而是面對面的情書。
她是坐在郁青鸞面前，把這些話說給她聽，把心剖開，給郁青鸞看。
她在用血與淚挽留決絕的郁青鸞。
想到這兒，玉泠雪抽痛著，顫抖著手寫下未來的字。
她當真後悔。
她以為聯姻而已，利益關系，各過各的。
她不會和言瀾深有太多交集，言瀾深想要的，也只是玉家的醫療資源。
可實際上，言瀾深對她有所求。她不得不躲著言瀾深，看著她就作嘔，想到要和她成婚，更是痛苦的就要瘋掉。
為什麽當初要答應言瀾深呢？
不答應這個聯姻，告訴郁青鸞這件事，帶著簡曦逃跑，不好嗎？
為什麽當時她不和郁青鸞商量呢？
為什麽……要這麽自以為是，想當然，覺得那樣就能解決，那樣就對郁青鸞，對她們，都更好？
玉泠雪一個字一個字的寫，越寫，悔意越深。
明明有一百種解決方法。不和言瀾深聯姻，也能保下簡曦，也能不讓郁青鸞氣到失望，失望到和她分手的方法。
她卻選了最傷害郁青鸞的一種。
她當時，到底在想什麽呢？
玉泠雪抓著頭皮，那裏有她每次懊悔時抓破的舊傷。
傷疤被撓開，血順著額角往下。
只有一點點血。玉泠雪感覺不到疼。
千痛萬痛，痛不過心。
她真的後悔。
後悔到想要時光倒回。
再來一次，她一定會做得更好。
可誰能給她再來一次的機會？
玉泠雪的淚染在紙上，她忽然把紙撕成幾片，而後埋著頭，痛哭起來。
寫一千句道歉，能換回郁青鸞看她一眼嗎？
一萬句呢？
她還留在過去。為什麽郁青鸞可以走的這麽瀟灑？
她的愛人好殘忍。
可她是那麽的愛她，曾經也得到過她全身心的愛。
哪裏放得下？
玉泠雪獨自嚎哭著。
一旁的言瀾深看著這一幕，說不出話。
玉泠雪瘋了。
當她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可曾有過後悔？
或許她不會產生這麽人性化的情感。
所以她只是坐在那兒，看玉泠雪發狂的出醜。
兩個人的手機同時響起。
玉泠雪被驚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而後心臟回落，她急急忙忙打開手機，接通那個電話。
“……起火？消防車呢？！快，快去找人滅火！”玉泠雪的淚痕幹在臉上，裂開來，刺得她疼痛難忍。
她掛斷電話，站起來，無視腿腳的疼痛，忍著那絞肉般的痛楚，往門外走。
一步。玉泠雪的淚再次湧現，是疼，也是被那消息嚇得，恐懼到不得不靠眼淚發洩。
兩步。玉泠雪幾乎不能呼吸，張著嘴，急促的喘著氣。
三步。婚紗寬大的裙擺落在腳上，絆著她，叫她不得不踢一腳。
她用盡全身力氣也只能把礙事的裙擺甩開一厘米。
玉泠雪幹脆扯著那層層疊疊的枷鎖，繼續向前邁進。
身體上的痛苦太過了。她根本就沒法走動。
可她還是邁出去了十步。靠著她自己。
之後她摔了下去。被婚紗絆倒，被疼痛絆倒，被恐懼絆倒。
婚紗被扯得裂開，一段一段的往下脫落。
玉泠雪看不見，只看得見恍惚的火海，和深陷其中的郁青鸞。
她摔得五臟六腑都在震動。疼到麻木，她爬也要爬上她的輪椅。
言瀾深想扶她起來，玉泠雪卻好像沒看見她一樣，執著的，上了她的輪椅。
“快點，快點……怎麽會突然起火呢……”玉泠雪飛快的劃著輪椅，出了房間，奔向等在門口的車。
她上了車，把已經短了一截的裙擺又撕了撕。反正也不是她的衣服。
這只是一條枷鎖而已。
玉泠雪按著心口，心臟在狂跳。
郁青鸞的店鋪怎麽會突然著火？
最近的消防車趕過去，起碼要十分鐘。
今夜風大。十分鐘過去，小鳥還有命活嗎？
如果青鸞死了……
玉泠雪咬痛嘴唇，流下一絲血痕。
她沒法獨活。
她沒法面對看不見明天的未來……
玉泠雪在心裏不斷的許願，不斷的祈禱。
車飛馳著往起火的地方開。而那火也大了，玉泠雪坐在車裏，竟能看見沖天的火光。
玉泠雪趴在窗戶上，眼睛瞪大了，心跳驟停。
不，不會的。
小鳥不會出事的。
萬一小鳥已經逃出來了呢？
火警的聲音也近了。一陣陣的鳴笛，嚇得玉泠雪不敢呼吸。
仿佛這樣時間就能暫停，消防車就能更快的趕到。
可還是晚了。
玉泠雪趕到現場的時候，消防人員正在滅火。
水從消防車裏往外噴灑。玉泠雪只看得見一片猩紅，哪兒有什麽人被救出來。
橙紅的火燒得一棟建築只剩漆黑的焦炭色。
遠遠就能聞到燒焦的味道，有塑料，有香水，甚至還有血肉的味道。
玉泠雪來不及坐上她的輪椅，推開車門，撲一聲倒在地上。
她心口好疼，疼到她感覺不到身上的傷。
恐懼也好痛，刺激著她脆弱的神經，讓她產生幻覺，好像火堆裏有一個人影，好像消防員把郁青鸞成功救了出來。
玉泠雪咳著，她以為她只是咳嗽，可血一直往外冒，把周圍人都嚇了一跳。
“別進去，火還沒滅。”消防員攔著她，想來是她認識的人有危險。
“青鸞，青鸞還在裏面！”玉泠雪捂著心口，雙腳無力，跪了下去。
她帶在身上的告白信飛了出去，飄飄揚揚的，隨著今夜過盛的風，落入尚未被撲滅的火裏。
玉泠雪想去抓，伸手，她被兩個消防員按住，怎麽也抓不到她的信。
就好像信，和那個人一樣，一起消逝在了火裏。
火光卷著沒寫完的告白信沖上天，一瞬，只剩灰燼。
“我們在排查，你別急，一定會把你的朋友救出來的。”消防員寬慰她。
玉泠雪卻忽然提高了聲音。“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她低著頭，忽然看見自己的穿著。
她還穿著明天婚禮要穿的婚紗，婚紗上滿是汙漬，是她摔倒時的烙印，還有石子與腳踩出的裂痕。
還有她滴落的血。
“不是朋友……”那是什麽呢？
她給不了郁青鸞名分。
郁青鸞更沒有把她當朋友。
她們早就是徹頭徹尾的陌生人。兩個月，沒有說過哪怕一句話。
沒有了她，郁青鸞的生活也很好。
她會每天八點開店，做做清潔，整理貨架。
忙到十二點，花十分鐘吃口飯，再勞累到晚上十點。
她有別的人了。曾嵐一直跟在她身邊，看她的眼神帶了些別的意思。
她們會談合作，會談未來。
她們要一起開一個公司，公司裏只有她們兩個人。
或許還有別人，但永遠不可能有玉泠雪。
她還有她的朋友，她的親人。
她有那麽多人相伴。
沒有了自己，她一樣可以過的快樂。
玉泠雪流下一行淚。淚混著血，滴落在殘破的婚紗上。
只有她，被郁青鸞丟在了過去。
只有她，只有一個愛人，還做錯那麽多，那麽多。直到讓愛人失望透頂，離開了。
她還天真，還癡傻，還念著她們的從前。還當她們可以和好。
“那，那也別急。如果真的還有人在裏面，我們會……”消防員還在極力安慰玉泠雪。
可，火已經燒了十多分鐘了。
這麽大的火，房子都快燒沒了。
裏面哪兒還有活人？
“裏面已經沒有人了。”對講機裏傳來同事的聲音，消防員頓了一秒。
玉泠雪聽見了這句話，呆楞著，坐在原地。
風刮過她的耳畔，帶來死一般的寂靜。
冷徹底吞噬她，讓她在這個夏夜瑟瑟發抖不得安寧。
——已經沒有人了。
郁青鸞……或許已經遇害了。
玉泠雪顫抖著，腦海裏閃過一張張畫面。
她忽然爆發出力氣，掙脫消防員的手掌，沖向那個店鋪。
“誒不是，你！”
玉泠雪無視著後方的聲音，極力往前奔跑。
不會的。郁青鸞不會死的。不會離開這個世界，也不會離開她的。
只要她快一點，再快一點，就像以前一樣，只要用針封閉穴位，她就能闖進那熊熊大火，把她的小鳥救出來。
可是，她哪裏跑得起來？
只不過是想象自己還能跑，還能追上郁青鸞。
哪怕只是靈魂，她的痕跡能多留在世上一分都好。
玉泠雪終究摔倒在火光前，被基本撲滅的餘火，和沈悶的熱浪席卷，頭發散落，帶著泥濘和血色的裙擺堆了一地，好似廢料。
曾經她能只身闖火海，救那麽多無關緊要的人，還將這種事奉為圭臬，當作她畢生所求。
如今她在這一地狼藉裏，怎麽也翻不出一絲愛人的痕跡，只剩眼淚被熱浪灼燒。
她救得了所有人，唯獨救不了郁青鸞。
愛的了所有人，唯獨沒有給郁青鸞足夠的愛。
她這一生一件事也沒有做成，所有事都在錯。
唯一有過真心的人，在她背叛，成婚的前一夜，徹底的離開了她。
她悔得肝腸寸斷，伏地痛哭，也只能得到一件燒焦的外套，和一把冷冷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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