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撕碎給她的告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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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撕碎給她的告白信
那一刻玉泠雪感覺不到冷。
好似單薄的身沒有被風刮得後退幾步, 淩亂的發沒有被雪淋濕成一縷縷。
可也沒有暖。沒有郁青鸞給的手套，沒有郁書華給的帽子。
她仿佛赤.裸著站在街道上，周圍是虛無的白。
喇叭聲催得玉泠雪一陣激靈, 她顧不上手指已經凍僵, 一遍又一遍的按下郁青鸞的號碼，撥通它, 又被忙音吸走最後的力氣。
這手機好似什麽吸人壽命的精怪。
玉泠雪按一遍，身子就枯瘦一分, 臉色就蒼白一寸。
撥到第不知道多少遍時, 玉泠雪終於放下了手，顫抖著, 流出一行淚。
郁青鸞不要她了？
可是不該，郁青鸞明明那麽愛她，怎麽不接電話呢……
玉泠雪又看見屏幕上的紅，未接電話後跟的兩位數, 心臟一抽。
這是對她的懲罰, 一定是。
是她不接郁青鸞電話的懲罰。
這一瞬間玉泠雪是後悔的。
她心肝肺都在痛, 腸子絞在一起，就快斷了氣。
如果前夜, 她提前告知郁青鸞一聲就好了……
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
玉泠雪擡肘回頭，只看見玉清源派來的保鏢。
“泠雪小姐, 外面冷，請跟我們上車。”保鏢黑衣黑發黑瞳，除去臉還有點顏色, 其餘部分是純粹的黑, 不見底，看著叫人心慌。
玉泠雪有話想說。她要去找郁青鸞。她有事想做, 她想逃離這個地方。
可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一件也做不到。
這只是玉清源的保鏢，聽命行事。
她知道如果她邁出去一步，好不容易被續上命的簡曦會再次陷入危機。
玉泠雪最終沈默著，跟著保鏢坐上了黑色的車。
她好像被關押的犯人，十五分鐘的自由時間轉瞬即逝。
好像她永遠也得不到真正的自由。
明明……就差一步。
玉泠雪捏著手機，始終不敢拿出來。
她想起言瀾深的話。
不對，不止差一步。
她不夠好，不夠完美，不夠強大，所以才落得今天的結局。
玉泠雪從未如此渴望權力。
在此之前她真的以為，只要她能治好每一個病人，她在玉家就會得到器重，她就可以庇佑好她的妹妹，不牽連她的母親，最後和她的愛人走在一起。
終究都是癡心妄想。
等她回到那個囚籠，訂婚晚宴的準備，恐怕就要開始了。
* * *
“好冷。”郁青鸞哆嗦一下，看向港城灰撲撲的天。
“畢竟下雪了。”向衍提兩個箱子，郁青鸞接過一個。
“還好阿姨喊你加了衣服。”
郁青鸞嗯一聲當作回答。
這會兒已近黃昏，夕陽卻不給太多顏色，只有雪白茫茫，映襯著灰與藍交疊的鋼鐵森林。
到處都是高樓大廈，聳入雲端，叫人必須瞻仰它。
鏡面的反光又把一切拒之千裏，冷冰著降低周遭的溫度。
雪和高樓總是相配的，它們都同樣冷，同樣無情，自顧自的佇立，自顧自的飄落，打碎尊嚴和自豪。
看過第一眼，郁青鸞就不喜歡港城。
太冷寂，太壓抑。
人走在路上匆匆忙忙，雪天都邁著疾走的步伐，仿佛有做不完的事。
嘴裏念叨著，打著電話，商務包在兩側打著西服，算那怎麽也算不對的利益。
郁青鸞從小生在楚城，長在楚城。
楚城的現代化建設很晚才開始，哪怕是大學周邊，樓房最高也不超過五層。
房屋也不曾有如此密集。大家都很有禮貌的和彼此間隔著一定的距離，留給心情釋放的空間。
楚城少有雪，可偶爾降雪，也不曾如此讓人發顫。
一定是溫潤的，輕柔的，飄飄然落在肩頭，好似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含著笑意同你問好。
“先去酒店吧，時間已經晚了。”向衍拍了拍郁青鸞的肩膀。
她喊到一輛計程車，聽著司機的粵語，比劃了半天，最終還是郁青鸞來才說清了她們的目的地。
結果司機還是個話癆，一定要用她蹩腳的普通話跟兩個人嘮嗑。
郁青鸞沒心情應付，向衍勉強接了幾句話。
“很堵的啦。這個時間點坐車，剛剛好是下班高峰，大家都在回家啦。”
郁青鸞擡頭望見一片虹彩。
巨幅的廣告屏投射出明星無暇的臉，代言的產品以現實中絕對不可能存在的形式的流動著，吸引人的眼球。
挨家挨戶亮起燈，樹上還掛著十二月沒取下來的紅綠彩燈，又緊跟著貼了幾串紅燈籠。
東西方文化在小小的商業街區碰撞，走過的人習以為常，郁青鸞卻是第一次見。
她沒有心情欣賞，只是看著。
看過也就看過了。郁青鸞垂眸，在車窗裏看見自己的倒影，郁郁寡歡。
“給阿姨報平安了嗎？”向衍打開手機，換上新的流量卡。
“還沒……”郁青鸞趕緊打開手機。
一打開就看見了幾十個未接來電。都是坐飛機時打來的。
是玉泠雪的電話。
郁青鸞深吸一口氣。
沒有不要她，也沒有不找她。
至少玉泠雪還來了電話不是嗎？
她可算好受點，先給媽媽發了信息，再去看玉泠雪的未接來電。
好多個呢。
怎麽打這麽多？
郁青鸞撫過屏幕，竟想象起玉泠雪看見她時的神情。
會不會很驚喜？
郁青鸞差點要笑自己丟人。
就因為一晚上沒接的電話，就跨越大半個華夏，去人生地不熟的港城找女朋友。
她只是……太沒有安全感了。
誰叫玉泠雪總是一次又一次的失約，這回還不辭而別。
見到她，一定要好好說說她。
郁青鸞想了想，給玉泠雪留了條消息。
是她酒店的地址，還有一句想你。
做完這一切，向衍已經接上她暧昧對象的電話了。
“我們到港城了……春節你就別跟過來了，我是家裏那情況你也知道，才跟著我朋友出去，就當旅游……”
“你那領導又搞事情？哎他真的煩，有完沒完的……要我說，就把他的惡行放網上……為啥不辭職啊，你不是說給的也不多嗎？”
向衍的聲音時有時無。
從表情就能看出來，她和那個女生聊的很開心。
不過是些日常話題而已，瑣碎又沒營養。
可郁青鸞竟有些羨慕。
她和玉泠雪很少，很少。
很少聊到各自的生活。
哪怕是寒假一起住的那十幾天，也不過是聊聊現在，聊聊看見的，遇到的事。
她們會聊春芳奶奶家的大黃狗，卻不會談以後要不要養狗養貓，也沒有說過曾經郁青鸞家裏也有一只白色的泰迪，後來跑丟，不知道去了哪兒。
郁青鸞掐了下手腕。
多想這些也沒用。
每一對情侶有自己的相處方式啊。
到了晚上，郁青鸞也沒有收到玉泠雪的回信。
在忙嗎……
吃晚飯的時候，郁青鸞心不在焉的，咬了三次勺子，就差咬舌頭了。
也不知道玉泠雪的妹妹怎麽樣了。
說起來，她都沒有見過玉泠雪的妹妹。
好不容易離她這麽近。
好想見見那個妹妹。玉泠雪都沒有說過是親妹妹還是堂妹表妹。
倒是說過還沒上小學，還是個小姑娘。
“不吃我吃了。”向衍敲她頭一下。
郁青鸞回過神。“那不行，我要吃。”
她狼吞虎咽起來，向衍又無語。“不是真要跟你搶。想什麽呢，一會兒沒精打采，一會兒魂都飄了。”
“玉泠雪……她給我打了好多個電話。”郁青鸞嘴裏包著食物，解釋一句。
向衍頓了下筷子。
“那，也許之前確實是在忙呢。”比起分手，確實是安安穩穩談戀愛更好。
向衍說歸說，心裏卻不怎麽看好這倆人。
失聯兩天了，互相給對方打電話打不通。怎麽想都有問題吧？
她家魏姐開會都能接她電話。
“我也這麽覺得。總之見一面，就見一面吧。”郁青鸞勉強勾了下嘴角。
“也不貪多，一面就好，萬一她真的很忙呢。”是這麽說，可郁青鸞心裏總覺得空落落的，好像真的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她現在對玉泠雪的感情，是習慣，還是愛？
向衍沒有說話，心裏想的卻是，怎麽樣才能讓郁青鸞知道，她是玉泠雪的女朋友，不是玉泠雪的小寵物。
退一萬步講，人養貓，愛貓的，那貓在監控裏嗷一聲，都得請假打車飛奔回家看看貓有沒有事呢。
郁青鸞都哭腫眼睛了還能繼續愛這個不回電話，也不說清楚自己再說什麽的玉泠雪。
還特地化了個眼妝來遮眼睛上的紅腫。
簡直是……
向衍搖頭，幹脆不看，埋頭吃她的飯。
吃完晚飯，郁青鸞不想逛街，向衍也就先陪她回酒店。
她們打了車，這次是個很沈默的司機。
一路上只有廣播裏的薩克斯悠揚著拉起夜的靜謐。
郁青鸞靠著望向不遠處，把圍巾和手套裹緊了些。
她想起玉泠雪走的時候，甚至沒有帶走她送的手套，郁書華送的帽子。
當時郁青鸞真是差點把心血都嘔出來。
如今想來，她也許太著急，玉泠雪也許只是忙，忘了拿呢？
郁青鸞嘆息一聲。
她是在給玉泠雪找借口。
……她只是太貪戀玉泠雪的甜。
這會兒不過十點的光景，哪怕是除夕，街上人也很多。
但下一個路口堆了一群人，看起來像旅游團，又好像游行表演的。
郁青鸞盯著那群人看了一會兒，忽然看清被圍在中間的那一位。
郁青鸞瞳孔放大，臉貼到窗邊，就差推開門下車了。
向衍拉住了她，沒讓她打開窗把頭往外探。
“那是玉泠雪啊，不行，我要開窗。”郁青鸞還是搖下了窗戶。
“頭不許伸出去。”向衍只得拽著她的肩膀。
可等窗戶打開，信號燈也由紅轉綠。
出租車飛馳著擦過馬路，郁青鸞看清那一群陌生的，好似在慶祝什麽的人群。
看清人群中被眾星捧月著，被簇擁著，接受著祝福和禮物的玉泠雪。
郁青鸞失去了聲音也失去了力氣。
她滑了下去，看人群裏的玉泠雪眼角帶著疲憊。
光影明明滅滅，玉泠雪的身影迅速變小，她穿的大衣拉成卡其色的線。
郁青鸞眨眼，再沒能看見玉泠雪。
雪夜裏，玉泠雪和家族吃過團年飯，回家路上被家族的親戚簇擁著走，聽她不想聽的祝福，收她不想收的禮物。
一片雪花紛紛揚揚，灑在她的眼角，好似楚城的雪。
玉泠雪忽然擡起頭，看見一輛車飛馳而過。
車窗開了一半，車內燈光太暗。
可她還是看清了那個人，下意識上前兩步。
“泠雪，恭喜你啊，打算什麽時候要小孩？”一個老婦的聲音將玉泠雪拉回了現實。
玉泠雪一陣反胃。
* * *
郁青鸞要了個單人間。
向衍和她道過晚安後便上街消費去了。
難得來港城一趟，和暧昧對象掛著電話，在商場裏跨年，不比在家被啥都不懂的那倆催這兒催那兒強？
郁青鸞關上房間的門，拿出她的針線，和尚未完成的告白書，開始繡。
玉泠雪……
她繡一行，想一次那個名字。
玉泠雪，玉泠雪。
一行行的字，郁青鸞早就定好的告白詩，羞澀的抄寫下的句子，被機械的排布在告白書上。
郁青鸞眼前一片空白，空白裏只有那個人的臉。
五感盡失，腦海昏昏沈沈，嗡鳴著難受。
她還在不斷的繡，不斷的想。
晚上看見的景象是什麽呢？
玉泠雪在街上做什麽呢？
為什麽不回她消息呢？
郁青鸞想到快把眼睛紮穿了。
她閉上眼，感受著眼睛的酸澀，一行淚滑落。
她好像有些熱。郁青鸞擦過額頭，頭重腳輕的，站不穩，坐也搖搖晃晃。
可她還是捏著告白書，一點點繡著。
仿佛只要她把這告白書繡好，玉泠雪就能明白她有多喜歡，就能重新回到她身邊。
重新來愛她，就像她們以前那樣。
最後郁青鸞丟下這塊被繡壞的破布，手顫抖著，喉頭幹澀，渾身滾燙。
皮膚一陣一陣泛著紅點，過敏的癢和感冒的酸軟讓她難耐到想要在地上打滾。
肚子也有點不適，也許是水土不服。
除夕夜，跨年的夜晚，闔家團圓的四個小時。
她本該坐在家裏和郁書華一起烤著紅薯吃著柑橘，把無聊的春晚熬到十二點，最後說完新年快樂，聽著煙花聲入睡。
如今卻在人生地不熟的港城酒店裏，繡一封也許送不出去，也許沒用的告白信繡到眼酸手被針紮破，在冰冷的地板上因為病痛翻滾。
怎麽能不生氣，怎麽能不恨？
郁青鸞厭煩了自己的心，心卻還在一遍遍的原諒那個罪魁禍首。
郁青鸞疼到深處，手腕都撓破了，依舊緩解不了分毫。
她最後放棄了自我折磨，任那不適的感覺遍布全身。
她抓了抓手，只抓到空氣，沒能抓到想要的人。
郁青鸞閉上眼，一行淚滑落。
她第一次覺得，如果她可以不喜歡玉泠雪就好了。
如果……那個秋天，她沒有劃著船路過玉泠雪，沒有允許玉泠雪上她的船，載她一程。
沒有悄悄接近她，沒有答應她雪夜的邀約，沒有因為一個吻而理智全無，心動難耐。
那樣，就好了。
……
恍惚間門鈴被敲響了，郁青鸞不知道是自己還是自己的靈魂爬了起來，好像打開了門，又好像碰不到門把手。
她竟然看見了玉泠雪，左看右看，看不真切。
於是她伸手去摸，只摸到空氣。
那一定只是幻想吧。
畢竟郁青鸞看見了，玉泠雪不接電話，不回消息，卻沒有在醫院，而是在街上，周圍好多人圍著她。
她們的距離永遠是那麽遙遠。
就像一個個在楚大遠遠看向玉泠雪的日夜。
玉泠雪是人群的焦點，而她不過是不起眼的普通人，只能撓撓衣服上的補丁，佯裝不在乎。
郁青鸞想起自己曾經討厭過玉泠雪。
因為她一句話戳穿自己的真面目，因為她和自己姓是同一個音，她們的命運卻相去甚遠。
如果那時候繼續討厭她就好了。
郁青鸞沈入回憶，也沈入夢境，昏睡過去。
玉泠雪撫過她的臉，用冰涼的手給她的額頭降溫。
從被放進門開始，她們就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郁青鸞的狀態很差，就好像沒看見玉泠雪一樣，徑直走向書桌。
書桌上是郁青鸞說好要給她的禮物。可惜玉泠雪這會兒沒空去看。
後來郁青鸞倒了下去，玉泠雪勉強把她扛了起來，顫抖著腳，把她拖到床上，輕輕放好。
最後拿出針，給她退燒，治了腹痛。
至於過敏，玉泠雪只能給她抹點藥膏。這事她治不好，一直都很心痛。
玉泠雪看著難受暈過去的郁青鸞，最後替她擦過汗。
面對這張臉，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自己就要去聯姻的話。
解釋也好像蒼白、單薄。
其實……
其實再給她一年就好了。
郁青鸞不應該跟過來的。
多想瞞著她，直到事情結束……
玉泠雪低下頭，親吻郁青鸞的臉頰，又看著那半開的唇，疼惜的撫了撫。
給她一點時間。她保證這次真的會好。
好嗎？
玉泠雪最後抱了抱郁青鸞，替她把東西歸整好，拉上窗簾，留下藥，最後出了酒店門。
……
郁青鸞再睜開眼，是聽見了有人敲門。
她楞楞的睜眼，按著頭，沒反應過來昨天發生了什麽。
“來了……”郁青鸞拖著步子去開門，是向衍。
“我天，嚇我一跳。敲門半個小時了，這會兒都下午一點……你是才醒？”
“啊，好像是。”郁青鸞按過太陽穴。“昨晚有點發燒。”
“現在呢？”向衍跟著她進了房間，關上門。
“居然沒燒了。”郁青鸞摸摸額頭，順著往下，摸到了奇怪的針眼。
“……？”郁青鸞又看向書桌，那裏擺著幾份藥。
“你昨晚來過我房間？”她狐疑的看向好友。
向衍搖頭。“我逛到淩晨三點，爽死了，回酒店倒頭就睡了。”
“那是誰進了我房間……”
郁青鸞忽然憶起一縷玫瑰的甜香。
“玉泠雪……是玉泠雪啊。”郁青鸞想起玉泠雪進了她的房間，抱著她，哄她上了床。
在她一聲聲的討厭中吻住她的唇，又施針替她治好了發燒和腹痛。
“她，她來找我了。”郁青鸞忽然抓住向衍的胳膊。
向衍表情有些不太對勁。“你確定是她？”
“肯定是她。除了她，誰會替我針灸退燒？”
“還有那些藥。”郁青鸞把藥抓了過來。“這就是玉泠雪常用的包裝，這，這是她的字。”
郁青鸞打開，只看見了如何服用這些藥，未免有些失落。
既然來找她了，為什麽不說一句發生了什麽呢？
明明只要解釋一句，她會理解的……
郁青鸞垂下頭。
昨夜還恨她。
今早看見她留下的東西，又不可避免的感覺到了愛。
郁青鸞都有些厭煩如此莫名其妙的自己了。
可玉泠雪對她到底很好啊。
“那個，青鸞，你聽我說。”向衍把一會兒激動一會兒落寞的郁青鸞按了下去。
怕她接受不了這個消息，特地鋪墊了好長一串。
郁青鸞也靜下來，看著向衍。
“就是……我昨夜覺得蘇瀲話裏有話，所以又打電話問了她一遍。”向衍深吸一口氣。
她其實都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尤其，郁青鸞說玉泠雪昨夜來找她了。
怎麽會有這種人呢？
一邊找“女朋友”，一邊和別人訂婚。
這話說出來，郁青鸞怎麽能受得住？
向衍咽過口水，始終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說。”郁青鸞喝下一口溫水，意識到這件事和玉泠雪有關。
“就是……蘇瀲說，玉泠雪急急忙忙趕回港城，不止是因為妹妹病了，她，她……”
向衍咬痛嘴唇，她覺得她必須得說。“她，她還是回來和人訂婚的。”
“一個港城富豪榜前五的人，好像是她們當地四大家族之一的準繼承人。叫言瀾深。”
“不可能。”郁青鸞下意識否定。
她甚至扯了下嘴角，想露出一個嘲諷的笑。
心卻越來越冷。
身體也仿佛被凍住。
她說不出任何不可能的證據。
無論是之前那個金屬女人頻繁來騷擾玉泠雪，後來郁青鸞證實了玉泠雪有未婚妻。
還是蘇瀲曾經和她說過，玉泠雪提過退婚，但被兩家人圍攻發難。
種種跡象都表明，玉泠雪有婚約在身。
且，沒有解除掉。
向衍搖頭。她就知道郁青鸞不會信。
說到底，她也不是很想相信。
但……
“言家很有錢。廣告都打上了。”向衍拿出了蘇瀲發給她的圖片。
那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兩個女人貼在一起，好似恩愛。
郁青鸞不瞎，她看清了照片頂端的大字。
——恭賀言瀾深與玉泠雪訂婚
郁青鸞的呼吸停在原處。
“你現在要是出門，能看見滿大街都是她倆的事……”
這兩家不愧為豪門，簡直壕無人性，訂個婚要把這件事昭告天下似的。
郁青鸞連衣服都沒換，披上羽絨服就沖出門了。
向衍跟在她身後追，跑得氣喘籲籲。
郁青鸞仿佛突然爆發出了力氣，回光返照似的，速度極快，都快跟自行車比賽了。
她跑到最近的十字路口，擡頭，看見了玉泠雪和言瀾深的訂婚賀喜大屏幕。
她再往後走，看見公車站站臺上都貼了兩個人的照片。
低頭能看見雪化成水後反射出的廣告牌。
擡頭能看見一條鮮紅色底黃色字的標語。
所有人，都在為這一對新人而慶祝。
所有人都知道了這件事。
只有郁青鸞不知道。
郁青鸞永遠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郁青鸞沒了力氣。是跑累的，也是心口忽然徹底沒了情感。
她摔在地上，直勾勾的坐著，看向那一面巨大的廣告牌。
上面甚至寫了兩個人訂婚宴的時間、地點。
就在明晚。
到頭來昨夜玉泠雪來看自己，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留。
是來和她道別的。
虧得她滿心歡喜，還念著玉泠雪。
想著，或許以後還能和她再在一起。
哪兒有什麽以後。
玉泠雪已經不要她了。
* * *
郁青鸞好不容易熬到兩個人訂婚的那一天。
她沒有和任何人說，包括向衍。
只是偷偷的，帶著她的東西出了門。
她其實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麽。
是要報覆玉泠雪嗎？
還是要去找她哭訴，要她哄？
是有僥幸心理，還覺得事情有隱情，還是單純想去看看，玉泠雪不要她了，選的人到底是誰。
坐在公車上，郁青鸞的身體隨著走走停停一同搖晃。
心卻空蕩蕩的。
人也飄著，偶爾覺得自己游離在外，似乎已經不是自己。
卻又不知道到底是誰在操控這具身體。
郁青鸞抱著她的包，忽而又覺得沒必要。
玉泠雪根本不會再收下她的禮物。
她也不會再想給玉泠雪送禮物。
可她還是把表白書繡完了。
她都不明白她為什麽要繡這個毫無意義的東西。
或許她真的愛玉泠雪成了習慣。
下意識的，刻板的，執行著愛她的林林總總。
……那就去道別吧。
從今天開始，她不會再愛玉泠雪了。
既然玉泠雪已經選擇了新的人，很快會有新的生活。
玉泠雪會在港城，過她的豪門生活。
郁青鸞想自己也會困守楚城一輩子，當她的繡娘，和媽媽姥姥一樣，熬一輩子，繡一輩子。
也沒有什麽需要交出去的半生了。
不也挺好？
郁青鸞發現她掉不出一滴眼淚。
淚早就流幹了，在玉泠雪不辭而別的那天。
原來那麽早，玉泠雪就拋棄她了。
原來她真的好傻好傻。
郁青鸞揣著繡圖，進了訂婚宴的會場。
會場氣派得好像宮殿，紅毯光鮮亮麗，四處是水晶，餐桌擺滿了各國的珍惜美食，龍蝦鵝肝魚子醬，高腳杯裏的酒一看就不是凡品。餐盤都鑲上了黃金，座椅都是梨花木，奢侈迷亂。
原來這就是有錢人的生活。是郁青鸞一輩子，十輩子都沒法企及的高度。
這片會場今天面向所有市民開放，只需要接受安檢而已。
郁青鸞渾身上下只有一副繡圖而已。
過了安檢，她溜進後臺。
看她多可笑。心死了，腳還在朝有玉泠雪的方向跑。
也罷。她不過是去道別的。
就當她是報覆玉泠雪。就當她恨玉泠雪。
給她過去的一年，劃上一個句號吧。
可郁青鸞還沒敲開休息室的門，就聽見了玉泠雪的聲音。
玉泠雪不知道在和誰說話，但聲音太清晰了，直沖郁青鸞的天靈蓋。
“其實小鳥她來港城，對我來說，有點困擾吧……”
“她不該來這兒的。”
郁青鸞立在原地。
玉泠雪還說了什麽，她已經聽不清了。
頭腦嗡嗡發痛，只剩一句話盤繞在腦海裏。
——她不該來這兒的。
不該來的。
不該來……
郁青鸞楞楞的，瞪大眼，酸澀感湧上頭，沖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卻猛一下推開了休息室的門，打斷玉泠雪的話。
玉泠雪站起身，驚詫的回過頭。
“青鸞，你怎麽……”
郁青鸞只是拿出了那份告白信。
當著玉泠雪的面，親手。
一片一片。
將告白信撕成了碎屑。
而後轉身離去，房間裏的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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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玉泠雪感覺不到冷。
好似單薄的身沒有被風刮得後退幾步, 淩亂的發沒有被雪淋濕成一縷縷。
可也沒有暖。沒有郁青鸞給的手套，沒有郁書華給的帽子。
她仿佛赤.裸著站在街道上，周圍是虛無的白。
喇叭聲催得玉泠雪一陣激靈, 她顧不上手指已經凍僵, 一遍又一遍的按下郁青鸞的號碼，撥通它, 又被忙音吸走最後的力氣。
這手機好似什麽吸人壽命的精怪。
玉泠雪按一遍，身子就枯瘦一分, 臉色就蒼白一寸。
撥到第不知道多少遍時, 玉泠雪終於放下了手，顫抖著, 流出一行淚。
郁青鸞不要她了？
可是不該，郁青鸞明明那麽愛她，怎麽不接電話呢……
玉泠雪又看見屏幕上的紅，未接電話後跟的兩位數, 心臟一抽。
這是對她的懲罰, 一定是。
是她不接郁青鸞電話的懲罰。
這一瞬間玉泠雪是後悔的。
她心肝肺都在痛, 腸子絞在一起，就快斷了氣。
如果前夜, 她提前告知郁青鸞一聲就好了……
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
玉泠雪擡肘回頭，只看見玉清源派來的保鏢。
“泠雪小姐, 外面冷，請跟我們上車。”保鏢黑衣黑發黑瞳，除去臉還有點顏色, 其餘部分是純粹的黑, 不見底，看著叫人心慌。
玉泠雪有話想說。她要去找郁青鸞。她有事想做, 她想逃離這個地方。
可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一件也做不到。
這只是玉清源的保鏢，聽命行事。
她知道如果她邁出去一步，好不容易被續上命的簡曦會再次陷入危機。
玉泠雪最終沈默著，跟著保鏢坐上了黑色的車。
她好像被關押的犯人，十五分鐘的自由時間轉瞬即逝。
好像她永遠也得不到真正的自由。
明明……就差一步。
玉泠雪捏著手機，始終不敢拿出來。
她想起言瀾深的話。
不對，不止差一步。
她不夠好，不夠完美，不夠強大，所以才落得今天的結局。
玉泠雪從未如此渴望權力。
在此之前她真的以為，只要她能治好每一個病人，她在玉家就會得到器重，她就可以庇佑好她的妹妹，不牽連她的母親，最後和她的愛人走在一起。
終究都是癡心妄想。
等她回到那個囚籠，訂婚晚宴的準備，恐怕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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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郁青鸞哆嗦一下，看向港城灰撲撲的天。
“畢竟下雪了。”向衍提兩個箱子，郁青鸞接過一個。
“還好阿姨喊你加了衣服。”
郁青鸞嗯一聲當作回答。
這會兒已近黃昏，夕陽卻不給太多顏色，只有雪白茫茫，映襯著灰與藍交疊的鋼鐵森林。
到處都是高樓大廈，聳入雲端，叫人必須瞻仰它。
鏡面的反光又把一切拒之千裏，冷冰著降低周遭的溫度。
雪和高樓總是相配的，它們都同樣冷，同樣無情，自顧自的佇立，自顧自的飄落，打碎尊嚴和自豪。
看過第一眼，郁青鸞就不喜歡港城。
太冷寂，太壓抑。
人走在路上匆匆忙忙，雪天都邁著疾走的步伐，仿佛有做不完的事。
嘴裏念叨著，打著電話，商務包在兩側打著西服，算那怎麽也算不對的利益。
郁青鸞從小生在楚城，長在楚城。
楚城的現代化建設很晚才開始，哪怕是大學周邊，樓房最高也不超過五層。
房屋也不曾有如此密集。大家都很有禮貌的和彼此間隔著一定的距離，留給心情釋放的空間。
楚城少有雪，可偶爾降雪，也不曾如此讓人發顫。
一定是溫潤的，輕柔的，飄飄然落在肩頭，好似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含著笑意同你問好。
“先去酒店吧，時間已經晚了。”向衍拍了拍郁青鸞的肩膀。
她喊到一輛計程車，聽著司機的粵語，比劃了半天，最終還是郁青鸞來才說清了她們的目的地。
結果司機還是個話癆，一定要用她蹩腳的普通話跟兩個人嘮嗑。
郁青鸞沒心情應付，向衍勉強接了幾句話。
“很堵的啦。這個時間點坐車，剛剛好是下班高峰，大家都在回家啦。”
郁青鸞擡頭望見一片虹彩。
巨幅的廣告屏投射出明星無暇的臉，代言的產品以現實中絕對不可能存在的形式的流動著，吸引人的眼球。
挨家挨戶亮起燈，樹上還掛著十二月沒取下來的紅綠彩燈，又緊跟著貼了幾串紅燈籠。
東西方文化在小小的商業街區碰撞，走過的人習以為常，郁青鸞卻是第一次見。
她沒有心情欣賞，只是看著。
看過也就看過了。郁青鸞垂眸，在車窗裏看見自己的倒影，郁郁寡歡。
“給阿姨報平安了嗎？”向衍打開手機，換上新的流量卡。
“還沒……”郁青鸞趕緊打開手機。
一打開就看見了幾十個未接來電。都是坐飛機時打來的。
是玉泠雪的電話。
郁青鸞深吸一口氣。
沒有不要她，也沒有不找她。
至少玉泠雪還來了電話不是嗎？
她可算好受點，先給媽媽發了信息，再去看玉泠雪的未接來電。
好多個呢。
怎麽打這麽多？
郁青鸞撫過屏幕，竟想象起玉泠雪看見她時的神情。
會不會很驚喜？
郁青鸞差點要笑自己丟人。
就因為一晚上沒接的電話，就跨越大半個華夏，去人生地不熟的港城找女朋友。
她只是……太沒有安全感了。
誰叫玉泠雪總是一次又一次的失約，這回還不辭而別。
見到她，一定要好好說說她。
郁青鸞想了想，給玉泠雪留了條消息。
是她酒店的地址，還有一句想你。
做完這一切，向衍已經接上她暧昧對象的電話了。
“我們到港城了……春節你就別跟過來了，我是家裏那情況你也知道，才跟著我朋友出去，就當旅游……”
“你那領導又搞事情？哎他真的煩，有完沒完的……要我說，就把他的惡行放網上……為啥不辭職啊，你不是說給的也不多嗎？”
向衍的聲音時有時無。
從表情就能看出來，她和那個女生聊的很開心。
不過是些日常話題而已，瑣碎又沒營養。
可郁青鸞竟有些羨慕。
她和玉泠雪很少，很少。
很少聊到各自的生活。
哪怕是寒假一起住的那十幾天，也不過是聊聊現在，聊聊看見的，遇到的事。
她們會聊春芳奶奶家的大黃狗，卻不會談以後要不要養狗養貓，也沒有說過曾經郁青鸞家裏也有一只白色的泰迪，後來跑丟，不知道去了哪兒。
郁青鸞掐了下手腕。
多想這些也沒用。
每一對情侶有自己的相處方式啊。
到了晚上，郁青鸞也沒有收到玉泠雪的回信。
在忙嗎……
吃晚飯的時候，郁青鸞心不在焉的，咬了三次勺子，就差咬舌頭了。
也不知道玉泠雪的妹妹怎麽樣了。
說起來，她都沒有見過玉泠雪的妹妹。
好不容易離她這麽近。
好想見見那個妹妹。玉泠雪都沒有說過是親妹妹還是堂妹表妹。
倒是說過還沒上小學，還是個小姑娘。
“不吃我吃了。”向衍敲她頭一下。
郁青鸞回過神。“那不行，我要吃。”
她狼吞虎咽起來，向衍又無語。“不是真要跟你搶。想什麽呢，一會兒沒精打采，一會兒魂都飄了。”
“玉泠雪……她給我打了好多個電話。”郁青鸞嘴裏包著食物，解釋一句。
向衍頓了下筷子。
“那，也許之前確實是在忙呢。”比起分手，確實是安安穩穩談戀愛更好。
向衍說歸說，心裏卻不怎麽看好這倆人。
失聯兩天了，互相給對方打電話打不通。怎麽想都有問題吧？
她家魏姐開會都能接她電話。
“我也這麽覺得。總之見一面，就見一面吧。”郁青鸞勉強勾了下嘴角。
“也不貪多，一面就好，萬一她真的很忙呢。”是這麽說，可郁青鸞心裏總覺得空落落的，好像真的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她現在對玉泠雪的感情，是習慣，還是愛？
向衍沒有說話，心裏想的卻是，怎麽樣才能讓郁青鸞知道，她是玉泠雪的女朋友，不是玉泠雪的小寵物。
退一萬步講，人養貓，愛貓的，那貓在監控裏嗷一聲，都得請假打車飛奔回家看看貓有沒有事呢。
郁青鸞都哭腫眼睛了還能繼續愛這個不回電話，也不說清楚自己再說什麽的玉泠雪。
還特地化了個眼妝來遮眼睛上的紅腫。
簡直是……
向衍搖頭，幹脆不看，埋頭吃她的飯。
吃完晚飯，郁青鸞不想逛街，向衍也就先陪她回酒店。
她們打了車，這次是個很沈默的司機。
一路上只有廣播裏的薩克斯悠揚著拉起夜的靜謐。
郁青鸞靠著望向不遠處，把圍巾和手套裹緊了些。
她想起玉泠雪走的時候，甚至沒有帶走她送的手套，郁書華送的帽子。
當時郁青鸞真是差點把心血都嘔出來。
如今想來，她也許太著急，玉泠雪也許只是忙，忘了拿呢？
郁青鸞嘆息一聲。
她是在給玉泠雪找借口。
……她只是太貪戀玉泠雪的甜。
這會兒不過十點的光景，哪怕是除夕，街上人也很多。
但下一個路口堆了一群人，看起來像旅游團，又好像游行表演的。
郁青鸞盯著那群人看了一會兒，忽然看清被圍在中間的那一位。
郁青鸞瞳孔放大，臉貼到窗邊，就差推開門下車了。
向衍拉住了她，沒讓她打開窗把頭往外探。
“那是玉泠雪啊，不行，我要開窗。”郁青鸞還是搖下了窗戶。
“頭不許伸出去。”向衍只得拽著她的肩膀。
可等窗戶打開，信號燈也由紅轉綠。
出租車飛馳著擦過馬路，郁青鸞看清那一群陌生的，好似在慶祝什麽的人群。
看清人群中被眾星捧月著，被簇擁著，接受著祝福和禮物的玉泠雪。
郁青鸞失去了聲音也失去了力氣。
她滑了下去，看人群裏的玉泠雪眼角帶著疲憊。
光影明明滅滅，玉泠雪的身影迅速變小，她穿的大衣拉成卡其色的線。
郁青鸞眨眼，再沒能看見玉泠雪。
雪夜裏，玉泠雪和家族吃過團年飯，回家路上被家族的親戚簇擁著走，聽她不想聽的祝福，收她不想收的禮物。
一片雪花紛紛揚揚，灑在她的眼角，好似楚城的雪。
玉泠雪忽然擡起頭，看見一輛車飛馳而過。
車窗開了一半，車內燈光太暗。
可她還是看清了那個人，下意識上前兩步。
“泠雪，恭喜你啊，打算什麽時候要小孩？”一個老婦的聲音將玉泠雪拉回了現實。
玉泠雪一陣反胃。
* * *
郁青鸞要了個單人間。
向衍和她道過晚安後便上街消費去了。
難得來港城一趟，和暧昧對象掛著電話，在商場裏跨年，不比在家被啥都不懂的那倆催這兒催那兒強？
郁青鸞關上房間的門，拿出她的針線，和尚未完成的告白書，開始繡。
玉泠雪……
她繡一行，想一次那個名字。
玉泠雪，玉泠雪。
一行行的字，郁青鸞早就定好的告白詩，羞澀的抄寫下的句子，被機械的排布在告白書上。
郁青鸞眼前一片空白，空白裏只有那個人的臉。
五感盡失，腦海昏昏沈沈，嗡鳴著難受。
她還在不斷的繡，不斷的想。
晚上看見的景象是什麽呢？
玉泠雪在街上做什麽呢？
為什麽不回她消息呢？
郁青鸞想到快把眼睛紮穿了。
她閉上眼，感受著眼睛的酸澀，一行淚滑落。
她好像有些熱。郁青鸞擦過額頭，頭重腳輕的，站不穩，坐也搖搖晃晃。
可她還是捏著告白書，一點點繡著。
仿佛只要她把這告白書繡好，玉泠雪就能明白她有多喜歡，就能重新回到她身邊。
重新來愛她，就像她們以前那樣。
最後郁青鸞丟下這塊被繡壞的破布，手顫抖著，喉頭幹澀，渾身滾燙。
皮膚一陣一陣泛著紅點，過敏的癢和感冒的酸軟讓她難耐到想要在地上打滾。
肚子也有點不適，也許是水土不服。
除夕夜，跨年的夜晚，闔家團圓的四個小時。
她本該坐在家裏和郁書華一起烤著紅薯吃著柑橘，把無聊的春晚熬到十二點，最後說完新年快樂，聽著煙花聲入睡。
如今卻在人生地不熟的港城酒店裏，繡一封也許送不出去，也許沒用的告白信繡到眼酸手被針紮破，在冰冷的地板上因為病痛翻滾。
怎麽能不生氣，怎麽能不恨？
郁青鸞厭煩了自己的心，心卻還在一遍遍的原諒那個罪魁禍首。
郁青鸞疼到深處，手腕都撓破了，依舊緩解不了分毫。
她最後放棄了自我折磨，任那不適的感覺遍布全身。
她抓了抓手，只抓到空氣，沒能抓到想要的人。
郁青鸞閉上眼，一行淚滑落。
她第一次覺得，如果她可以不喜歡玉泠雪就好了。
如果……那個秋天，她沒有劃著船路過玉泠雪，沒有允許玉泠雪上她的船，載她一程。
沒有悄悄接近她，沒有答應她雪夜的邀約，沒有因為一個吻而理智全無，心動難耐。
那樣，就好了。
……
恍惚間門鈴被敲響了，郁青鸞不知道是自己還是自己的靈魂爬了起來，好像打開了門，又好像碰不到門把手。
她竟然看見了玉泠雪，左看右看，看不真切。
於是她伸手去摸，只摸到空氣。
那一定只是幻想吧。
畢竟郁青鸞看見了，玉泠雪不接電話，不回消息，卻沒有在醫院，而是在街上，周圍好多人圍著她。
她們的距離永遠是那麽遙遠。
就像一個個在楚大遠遠看向玉泠雪的日夜。
玉泠雪是人群的焦點，而她不過是不起眼的普通人，只能撓撓衣服上的補丁，佯裝不在乎。
郁青鸞想起自己曾經討厭過玉泠雪。
因為她一句話戳穿自己的真面目，因為她和自己姓是同一個音，她們的命運卻相去甚遠。
如果那時候繼續討厭她就好了。
郁青鸞沈入回憶，也沈入夢境，昏睡過去。
玉泠雪撫過她的臉，用冰涼的手給她的額頭降溫。
從被放進門開始，她們就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郁青鸞的狀態很差，就好像沒看見玉泠雪一樣，徑直走向書桌。
書桌上是郁青鸞說好要給她的禮物。可惜玉泠雪這會兒沒空去看。
後來郁青鸞倒了下去，玉泠雪勉強把她扛了起來，顫抖著腳，把她拖到床上，輕輕放好。
最後拿出針，給她退燒，治了腹痛。
至於過敏，玉泠雪只能給她抹點藥膏。這事她治不好，一直都很心痛。
玉泠雪看著難受暈過去的郁青鸞，最後替她擦過汗。
面對這張臉，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自己就要去聯姻的話。
解釋也好像蒼白、單薄。
其實……
其實再給她一年就好了。
郁青鸞不應該跟過來的。
多想瞞著她，直到事情結束……
玉泠雪低下頭，親吻郁青鸞的臉頰，又看著那半開的唇，疼惜的撫了撫。
給她一點時間。她保證這次真的會好。
好嗎？
玉泠雪最後抱了抱郁青鸞，替她把東西歸整好，拉上窗簾，留下藥，最後出了酒店門。
……
郁青鸞再睜開眼，是聽見了有人敲門。
她楞楞的睜眼，按著頭，沒反應過來昨天發生了什麽。
“來了……”郁青鸞拖著步子去開門，是向衍。
“我天，嚇我一跳。敲門半個小時了，這會兒都下午一點……你是才醒？”
“啊，好像是。”郁青鸞按過太陽穴。“昨晚有點發燒。”
“現在呢？”向衍跟著她進了房間，關上門。
“居然沒燒了。”郁青鸞摸摸額頭，順著往下，摸到了奇怪的針眼。
“……？”郁青鸞又看向書桌，那裏擺著幾份藥。
“你昨晚來過我房間？”她狐疑的看向好友。
向衍搖頭。“我逛到淩晨三點，爽死了，回酒店倒頭就睡了。”
“那是誰進了我房間……”
郁青鸞忽然憶起一縷玫瑰的甜香。
“玉泠雪……是玉泠雪啊。”郁青鸞想起玉泠雪進了她的房間，抱著她，哄她上了床。
在她一聲聲的討厭中吻住她的唇，又施針替她治好了發燒和腹痛。
“她，她來找我了。”郁青鸞忽然抓住向衍的胳膊。
向衍表情有些不太對勁。“你確定是她？”
“肯定是她。除了她，誰會替我針灸退燒？”
“還有那些藥。”郁青鸞把藥抓了過來。“這就是玉泠雪常用的包裝，這，這是她的字。”
郁青鸞打開，只看見了如何服用這些藥，未免有些失落。
既然來找她了，為什麽不說一句發生了什麽呢？
明明只要解釋一句，她會理解的……
郁青鸞垂下頭。
昨夜還恨她。
今早看見她留下的東西，又不可避免的感覺到了愛。
郁青鸞都有些厭煩如此莫名其妙的自己了。
可玉泠雪對她到底很好啊。
“那個，青鸞，你聽我說。”向衍把一會兒激動一會兒落寞的郁青鸞按了下去。
怕她接受不了這個消息，特地鋪墊了好長一串。
郁青鸞也靜下來，看著向衍。
“就是……我昨夜覺得蘇瀲話裏有話，所以又打電話問了她一遍。”向衍深吸一口氣。
她其實都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尤其，郁青鸞說玉泠雪昨夜來找她了。
怎麽會有這種人呢？
一邊找“女朋友”，一邊和別人訂婚。
這話說出來，郁青鸞怎麽能受得住？
向衍咽過口水，始終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說。”郁青鸞喝下一口溫水，意識到這件事和玉泠雪有關。
“就是……蘇瀲說，玉泠雪急急忙忙趕回港城，不止是因為妹妹病了，她，她……”
向衍咬痛嘴唇，她覺得她必須得說。“她，她還是回來和人訂婚的。”
“一個港城富豪榜前五的人，好像是她們當地四大家族之一的準繼承人。叫言瀾深。”
“不可能。”郁青鸞下意識否定。
她甚至扯了下嘴角，想露出一個嘲諷的笑。
心卻越來越冷。
身體也仿佛被凍住。
她說不出任何不可能的證據。
無論是之前那個金屬女人頻繁來騷擾玉泠雪，後來郁青鸞證實了玉泠雪有未婚妻。
還是蘇瀲曾經和她說過，玉泠雪提過退婚，但被兩家人圍攻發難。
種種跡象都表明，玉泠雪有婚約在身。
且，沒有解除掉。
向衍搖頭。她就知道郁青鸞不會信。
說到底，她也不是很想相信。
但……
“言家很有錢。廣告都打上了。”向衍拿出了蘇瀲發給她的圖片。
那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兩個女人貼在一起，好似恩愛。
郁青鸞不瞎，她看清了照片頂端的大字。
——恭賀言瀾深與玉泠雪訂婚
郁青鸞的呼吸停在原處。
“你現在要是出門，能看見滿大街都是她倆的事……”
這兩家不愧為豪門，簡直壕無人性，訂個婚要把這件事昭告天下似的。
郁青鸞連衣服都沒換，披上羽絨服就沖出門了。
向衍跟在她身後追，跑得氣喘籲籲。
郁青鸞仿佛突然爆發出了力氣，回光返照似的，速度極快，都快跟自行車比賽了。
她跑到最近的十字路口，擡頭，看見了玉泠雪和言瀾深的訂婚賀喜大屏幕。
她再往後走，看見公車站站臺上都貼了兩個人的照片。
低頭能看見雪化成水後反射出的廣告牌。
擡頭能看見一條鮮紅色底黃色字的標語。
所有人，都在為這一對新人而慶祝。
所有人都知道了這件事。
只有郁青鸞不知道。
郁青鸞永遠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郁青鸞沒了力氣。是跑累的，也是心口忽然徹底沒了情感。
她摔在地上，直勾勾的坐著，看向那一面巨大的廣告牌。
上面甚至寫了兩個人訂婚宴的時間、地點。
就在明晚。
到頭來昨夜玉泠雪來看自己，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留。
是來和她道別的。
虧得她滿心歡喜，還念著玉泠雪。
想著，或許以後還能和她再在一起。
哪兒有什麽以後。
玉泠雪已經不要她了。
* * *
郁青鸞好不容易熬到兩個人訂婚的那一天。
她沒有和任何人說，包括向衍。
只是偷偷的，帶著她的東西出了門。
她其實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麽。
是要報覆玉泠雪嗎？
還是要去找她哭訴，要她哄？
是有僥幸心理，還覺得事情有隱情，還是單純想去看看，玉泠雪不要她了，選的人到底是誰。
坐在公車上，郁青鸞的身體隨著走走停停一同搖晃。
心卻空蕩蕩的。
人也飄著，偶爾覺得自己游離在外，似乎已經不是自己。
卻又不知道到底是誰在操控這具身體。
郁青鸞抱著她的包，忽而又覺得沒必要。
玉泠雪根本不會再收下她的禮物。
她也不會再想給玉泠雪送禮物。
可她還是把表白書繡完了。
她都不明白她為什麽要繡這個毫無意義的東西。
或許她真的愛玉泠雪成了習慣。
下意識的，刻板的，執行著愛她的林林總總。
……那就去道別吧。
從今天開始，她不會再愛玉泠雪了。
既然玉泠雪已經選擇了新的人，很快會有新的生活。
玉泠雪會在港城，過她的豪門生活。
郁青鸞想自己也會困守楚城一輩子，當她的繡娘，和媽媽姥姥一樣，熬一輩子，繡一輩子。
也沒有什麽需要交出去的半生了。
不也挺好？
郁青鸞發現她掉不出一滴眼淚。
淚早就流幹了，在玉泠雪不辭而別的那天。
原來那麽早，玉泠雪就拋棄她了。
原來她真的好傻好傻。
郁青鸞揣著繡圖，進了訂婚宴的會場。
會場氣派得好像宮殿，紅毯光鮮亮麗，四處是水晶，餐桌擺滿了各國的珍惜美食，龍蝦鵝肝魚子醬，高腳杯裏的酒一看就不是凡品。餐盤都鑲上了黃金，座椅都是梨花木，奢侈迷亂。
原來這就是有錢人的生活。是郁青鸞一輩子，十輩子都沒法企及的高度。
這片會場今天面向所有市民開放，只需要接受安檢而已。
郁青鸞渾身上下只有一副繡圖而已。
過了安檢，她溜進後臺。
看她多可笑。心死了，腳還在朝有玉泠雪的方向跑。
也罷。她不過是去道別的。
就當她是報覆玉泠雪。就當她恨玉泠雪。
給她過去的一年，劃上一個句號吧。
可郁青鸞還沒敲開休息室的門，就聽見了玉泠雪的聲音。
玉泠雪不知道在和誰說話，但聲音太清晰了，直沖郁青鸞的天靈蓋。
“其實小鳥她來港城，對我來說，有點困擾吧……”
“她不該來這兒的。”
郁青鸞立在原地。
玉泠雪還說了什麽，她已經聽不清了。
頭腦嗡嗡發痛，只剩一句話盤繞在腦海裏。
——她不該來這兒的。
不該來的。
不該來……
郁青鸞楞楞的，瞪大眼，酸澀感湧上頭，沖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卻猛一下推開了休息室的門，打斷玉泠雪的話。
玉泠雪站起身，驚詫的回過頭。
“青鸞，你怎麽……”
郁青鸞只是拿出了那份告白信。
當著玉泠雪的面，親手。
一片一片。
將告白信撕成了碎屑。
而後轉身離去，房間裏的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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