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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黛莉婭(Natal Ar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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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黛莉婭(Natal Area)

“我能吃個餅幹麽?”她問她,聲音極小,幾乎只有嘴唇在動。陰天,多雲,幾乎十二月,‘皇後’的別墅燈火通明,簾布高如女官員的發髻,她們並肩而站,向著窗外的林場和天空,雙手背在身後;塔提亞身前的大窗下,正坐著納黛莉婭——娜——黛——哩哩哩哩——婭(這兒舌頭一定得彈起來)。典型的北方名字,紙白色的頭發。她還從沒見過這麽多北方人,全都極白,眼角下垂,嘴唇無血。幾乎不像人,說話像喉嚨裏卡了冰碴,或潤冰河。白色的動物,她心想,的確是極其不適應叢林生活的,如何行事謹慎也有極惡劣的自衛技巧。“不。”詩妲庫娃回答,不斜視,低頭,凝望前方:“以及別說話。”

“我能尿尿麽?”她又說,動了下腳。她蹙起眉:“不。”塔提亞的手已經從背後伸出來,無聲地在桌前移動,筆直迅捷地向著她身邊那盆白油餅幹去,又彈回來,將它扔進嘴裏,像蟾蜍進食。詩妲庫娃轉頭,挑起眉,略帶警示。

“不是太好吃。”她澄清,攤開手。“你遲早有一天會因為無視紀律而受罰,塔提亞。”她溫和地說;一種貴族的通病,職業病。她們混合多種態度,像面點師混合奶油,讓它變得太緊密,粘稠,濃膩。相似的方法使這白色的餅難吃。它順著食道囫圇滑下,跟她身體各個部分起了不友好的摩擦,至於她全身的血肉都在想著這件事,包括她的嘴唇。她說:“你知道……”幾乎有點入迷,恍惚地;她的紅發抹在嘴邊像獵豹皮毛上沾著的血:“有時我——們只是因為饑餓隨便吃點食物。不代表真的不知道什麽是美味,什麽很糟糕。”她思索一下:“我想對於食物來說的確糟糕的是,可口的,比無味的留下更久印象。”

“什麽意思?”詩妲庫娃沒有——自然沒有——捕捉她的思路:“這算是你的挑釁?”

“不。”她回答:“我只是說剛剛找到最後一個人就被拉過來,沒吃昨天的晚飯,今天的早飯,中飯,”她掰手指:“現在很餓。”

你為何不吃呢?她問。我要盯著那個人。她解釋:她開始緊張,改變計劃,轉眼就能掉包。我在等她出城。她確實要了馬,向城外走,我跟上她,找到了據點,讓她覺得沒事,放她走了,然後我回來,想吃頓飯,睡個覺。“然後我找你過來了。”詩妲庫娃聽後微笑。她擡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向她一步,動作印在斜對面那排面無表情的白發士兵的金色眼珠裏:“你做得很好。非常出色,幾乎完美。”規則,已被完全打破,沒人像模特一樣站崗,而摟在一團。

“我知道你可以——我知道你可以。”她挺激動地箍緊她的雙臂,終於透漏出不凡的力氣:“你知道,塔提亞,你是這一批篩選士兵裏最優秀的,完整迅速地完成了任務。你——您,”她換了個稱呼:“您毫無疑問有成為校官的能力,但最妙不可言的是,您完全沒有野心。您不關心那些令其餘士兵爭得頭破血流,讓這支部隊喪失戰鬥精神的東西。看看您——”

她還是穿著那件有無可辯駁名貴的長袍,只是領口透出的襯衣又加了一層繡金絲的硬邊,使她的藍眼睛更閃耀;詭異地閃耀。塔提亞並不知道,但人們;人們說‘藍眼王’的眼睛有異樣的藍。那不是湛藍的天,而是墜落的天,如此冰冷至於燃燒。“看看您。”她說。詩妲庫娃作了個從上到下的手勢,將她對面這人像市場上展示的雕塑一樣描摹了一遍,“極為純凈。”

“好吧。”她說:“可能。但我有饑餓感。長官,我真的餓了。”她重申:“並且我想小解。”

“都會有的。”她再次整個將她打量一遍,最後帶著無比的滿足轉過頭,重新擺出那副雙手背後,使得肩膀更寬闊的守衛架勢,看向窗邊,‘鬣犬皇後’卡涅琳恩坐在那。她的目光穿過那排白發,看上去睡眠不足的士兵,熱情地盯著她。

“好吧,好吧。”見狀,塔提亞只能重覆。她站回原先的姿勢,目光向前,被原始的欲望們折磨,說:“那這些白頭發的士兵是什麽?我沒見過。”

“‘聯盟’。諾德的私兵。”詩妲庫娃回答:“跳梁小醜。現在,不要說話。”

規矩重新歸位,欲望只是高漲。為何欲望一詞聽起來有難言的深邃和震悚?分明都是些簡單東西。她夾緊雙腿,百無聊賴地瞧面前的景象;那壓下的黑雲使屋內的光明顯得脆弱。孛林,實乃一座黑色的城市,她理解這一點,像動物進入山林,熟悉當地的顏色,好知曉如何隱藏。黑色制禦了一切,並且難以侵犯——它拒絕親近,像黑暗森林排斥動物藏她皮下。黑色徘徊窗外,因風而動,飄散彌漫;她能註意到它的軌跡,使這些,白色,金色,黃色,金色,紫色,藍色,顫抖。她們的頸旁滴落汗水,眼底潮水翻湧,睫毛被撕裂,紛飛,被孛林的黑色,她的沈默;她的殘忍。

她呼出一口氣。十二月。孛林也很冷了。但火永遠是熱的。在黑色的凝視下,所有的色彩沈默——除了紅色。

‘鬣犬皇後’卡涅琳恩坐在屋子的主座上,納黛莉婭;她一月來多加聽聞的納黛莉婭,盤起白發,低垂兩肩的納黛莉婭,被屋內吊燈渲得慘白,熔金的納黛莉婭,坐在她對面。那簇紅發讓納黛莉婭移開了眼,因為她和她的族人雖然潔白無色,仍然是紅色的血,流在她們的血管裏。公主身披藍袍,翹腿而坐,一抹笑容出現在她臉上。她多少歲?她是年輕,還是年老?人忘記這件事。她看上去足夠年輕,也足夠年老。

(“不必拘謹。”公主說:“我請你來,是感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支持,納黛莉婭。”應該的。大臣說。您是我未來的女王。“令人欣慰,令人欣慰!”她拍掌道:“有多少次,我們將南北利益的紛爭置於忠誠之上?”我們有很多。她放下腿如數家珍地對她講述這些飛速掠過的歷史,每一件完畢,她都做出動作,好像撕下一頁書,將它扔進火堆;旁觀者可能評論,令人驚訝,她竟然對這些如此熟悉。但永遠不是好時候。“我對您是忠誠的。”大臣聽著,直到她瑟縮後退,眼珠四轉,但四周都只剩下她的頭發;火廣泛地燃燒蔓延。“我對您是忠誠的。”她一遍遍重覆,直至絕望。我對您是忠誠的。

她笑了;笑容劃過她的臉上使她明亮美麗,正如血之於刀。“你會支持我的下一個任期嗎?”她問。“我會。”大臣回:“我會支持您當‘鬣犬皇後’。”她湊近她,用手握住她的臉,讓她掙紮,那些白色的士兵回過頭,企圖阻止,但徒勞無功。納黛莉婭擡起手,示意她們不要靠近。她放開她;她劇烈咳嗽。“你讓我感動,納黛莉婭。”公主喃喃說:“多麽忠心——我向你道歉。我一定是將——本該對著別人的憤怒對著你了。”她站在她身邊,用手指撫摸納黛莉婭的白色頭發,將它繾綣地弄亂了,如雪飄零。“我恨被背叛,你知道嗎?”她仍然輕聲說,“她說她會支持我,結果背叛了我。我現在開始懷疑她出此昏招是不是只是因為她想上他。但無論怎麽樣,無論怎樣。我會讓她嘗點教訓。”

“我甚至有點愛她。你理解嗎?”她對大臣說。“是的。”納黛莉婭低聲回答:“被所愛之人背叛,永遠是痛苦的。”她的肩膀開始不可控制地發抖,而至於抱著她的人體貼備至地箍緊了手臂。“我也可以愛你。”她咯咯笑著說。愛,這個詞讓她發笑——直到她忽然收斂笑容,低頭看著納黛莉婭。

“緹薇桑狄不會是下一任‘象王’了,嗯?”她說。“是的。”她回答。“我覺得這次應該讓南方人來當了——雷佩恩裏爾想當‘象王’,很可笑罷,嗯?”她說。“是的。”她回答,“非常可笑,殿下。”她眨著那對藍色,冰冷,燃燒的眼睛,尖銳的海潮從那聲音下傳出來,撞在嶙峋怪石上粉身碎骨:“另一方面,我聽說你的姐姐,婆舍貍斯,準備——請註意,不是,想,而是準備,當‘象王’。”她微笑起來:“你聽過這件事嗎?”

她顫抖起來,沒有回答。“別沈默,別沈默。”她溫和地說:“我有證據,很多。盡管上不了法庭——‘殿下,您承認這床上留下的□□是您的嗎——’,不不不,肯定到不了這地步——”

她哈哈大笑,捂著臉,走了兩步,向著窗口,對著窗外沈重的夜色。“他竟然——當場就哭了!”她笑得彎下腰去。

“是很可笑。”大臣低聲說,“是很可笑,殿下。”她不寒而栗:“被欲望裹挾,多麽可怕的生物……”

“不是那個部分。”她忽然轉過頭,面上已經再無表情,只有一種堅決的快意和勝利:“欲望。所有人,所有事物,都是欲望的奴隸。”她又到她面前,這次是蹲著,伸手,戳著她的鼻子說:“區別在於輸贏。欲望是時間的潮流,你能在其中漂浮,你能逆流而上,搏擊洪濤嗎,納黛莉婭?”她搖頭;她的肩膀顫抖:“我不知道。”她說:“欲望是有罪的,殿下。我不知道。”公主撫摸她的頭發:“我已經告訴過你——不要再運我弟弟要求的那種液體進城。你是怎樣做的,納黛莉婭?那是你的欲望,還是你的信仰?”

“我不知道。”她只能喃喃,“我不知道,殿下。我是忠於你的。”她低下頭,抱緊自己:“但我不能背叛我的家族。”她極低地呢喃:“我不能背叛我的家族。我已經背叛了一次。沒有第二次。”

她啜泣出聲。整間屋子回蕩她的哭聲,公主蹲在她身前。見她哭泣,她笑容溫柔,不助撫摸她的銀發。我知道,我知道。她的眼眸變得深邃如天。“我知道如果沒有你求情,阿默黛芬不會活下來……”她低沈,醇美地說。)

“如果‘海境公爵’婆舍貍斯參加十二月的象院選舉——並且形勢有利於她,那說明,很不幸,王後選擇了支持米涅斯蒙王子——你能想象嗎,塔提亞?”長官喋喋不休(能言善辯,似乎也是貴族通病。她們閑不下嘴):“這世界徹底瘋了。先是一個王子跟王後有染,再來貴族還要為另一個王子,向大公主行使彈劾權——是的,彈劾是發生過,那是在公主之間。王子向公主!”她攤開手,直到那陣泉水如池的聲音激蕩到她面前。她轉過臉看她;她的褲子在膝蓋下。

“你這是在站著小解嗎?”她問。“是的。”她回答,帶著不可抑制的暢快。液體拋進‘黑池’,在蘆葦叢中溶散;湖息讓她們像站在海濱。她提起褲子,將金屬條扣在一處,發出脆響。她仍然凝視她。“有什麽奇怪的嗎?”她說。

“不……”詩妲庫娃低聲道。塔提亞抱回手臂,狐疑望她:“你做不到麽?”她搖搖頭:“我難免弄臟自己。”她說,若有所思,“實際上——雖然這不是什麽很該提的事,我只知道一個人,能……”

她結巴了;罕見,然後向著她們身後,行了個禮。塔提亞轉身,便見她走來。像頭獅子走來——非常不準確。遠比獅子可怕。沒有太多情緒,只是個估計。

“長官。”她也低頭。

公主蹙著眉。“不要叫我‘長官’,”她道:“叫我‘殿下’,或者‘大人’。”她伸手:“也不要叫我‘女士’。”

塔提亞擡頭看她。上次如此近見卡涅琳恩,還是四年前。沒有這麽近。她沒有動,直到她說:“你要吻我的手,小孩。”她照做了,吻了她的手,像碰一團火。她的體溫極高。

“允許我向您介紹,殿下。”詩妲庫娃道:“這就是此次找出了蓋特伊雷什文一派據點的士兵。總共十五個,無一遺漏,包括四個倉庫。我們捉拿的線人,也是她給出的線索。”她微笑:“塔提亞。”

但她們沒有聽她說話;她們彼此看著。她比她高;卡涅琳恩。她骨架寬大,身材健壯,卻不失曲線的優美,容貌的艷麗。她從不化妝,卻唇瓣如血,眼窩深邃,長發火紅隨意紮成一束,散落胸口,蓋住軍徽:在那王室的藍袍下,她穿著軍裝。

“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士兵?”公主說,輕輕瞇起眼。後來,詩妲庫娃同她說——這眼神是她極專註時才會出現;那讓她恐懼,而她驚訝,塔提亞竟無任何反應。嗜血,審視,危險。這是真的,她判斷。

但她已經很熟悉了。——是的。她很熟悉了。從哪兒呢?

好像在出生前,在她降生,呼吸,血液流動前……在她僵死的血裏,就熟悉了……

她聽到自己的心跳。“是的。”她說:“您見過我,殿下。”但她沒有聽她說話,而是擡起手,走到湖邊,解開皮帶,手扶著腰。

她們看著她。“我一向覺得這很不可思議,塔提亞。”詩妲庫娃對她說:“她連——這樣的時候,都如此風度不凡……”

“這太誇張了。”塔提亞說。她們看著她,在湖畔冰冷的月光下小解,擡起一只手,說道,語氣隨意:“找到的倉庫,你們燒了沒?”

“沒有。”詩妲庫娃說:“還沒有,殿下,在等你的命令——”

“很好。”她笑道;弧線拋入湖面:“我一直想燒一個試試看。我聽說那火水撲不滅。”她系好皮帶,轉頭,從衣中拿出煙鬥,點燃。塔提亞感到詩妲庫娃明顯的緊張。

“我知道你在抽那玩意——”公主頭也不擡地說,語氣隨意:“戒了。它是有點奇效,但你只能接受一種‘血’。”

“定會遵循。”詩妲庫娃連忙鞠躬。

她吐出煙圈;月光照亮她的眉眼,凝神蹙眉,仿佛先前大笑,狂放的,都不是同一個人背後,映著‘黑池’的水。她抖了抖煙灰,瞥向兩個士兵,煙頭,則對著背後無盡的黑色:

“你要理解這個,”她低聲說:“任何事物都只能接受一種‘血’。它會是它的動力。而實際上,這城市——”

她踩了踩腳下的土地,宛如蹂躪,終於綻放笑容,好似化身:“這城市,也不屬於我的‘血’,從來不屬於。”她們不知道她在說什麽,她只是說;她張開手臂,對著這月光和湖水,黑白交融。

“而我就要它屬於我。”她宣布,輕佻而莊重:“我會讓她屬於我;不是黑色,不是白色,而是紅色。”

她們無法理解她的話語。在這個時間點,不行。甚至,她自己,也許都一知半解,這更像無意識的狂言和天啟,毫無緣由卻因此真實。她們只是看著她,聽見自己的心跳,隆隆作響。而這時,她——塔提亞,見她回過頭來,對她一笑,霎那,她的頭腦空了。熾烈的,燃燒的,永不熄滅的陽光,取代了眼前的月光,空白了她的腦海。她向後退去,臉上的悵然太短暫,無法被身旁那同僚捕捉。但她在那。

“啊,我記起來了。”她說,面帶笑容:“你是那個蓮鍥什指給我看的孩子。她說你像我。”她瞧著她,品味她臉上,轉瞬即逝的每一絲恐懼;每一絲都令她更明亮,更美麗。“你是挺像我的。”她柔聲說。

“也許你是我永遠不會有的孩子呢。”卡涅琳恩笑道;有生以來的第一次,一句話握住了這孩子那不會跳,不會動的心。我的孩子。她說。一個玩笑。

The Never Answered Cry of Why We are What We are

坐在一張被城鎮居民送來的藤椅上,父親的女兒交疊雙腿,回想離家後的諸事;這張椅子定是被她父親所唾棄,為其和這金碧輝煌宮殿熾烈,燦爛和鮮艷堅硬的珠寶磚石格格不入。這就像被強力所卷起的一座青山,因戰敗遭俘,流落於此,龐然無群。窗外,喀瑯閔尼斯的陽光化綠為金,為棕色,灑落女兒的紅發上。她先前離家幾月,為去‘學院’,如今回來;從沒走出太遠,永遠在陽光下。她搖晃藤椅,樹幹傾軋而響,風中花香四溢,屋內,血河粼粼。她不能意識到她的表情,在人不見,己不知的境況下,竟是有幾分茫然,惆悵的。此時間轉瞬逝去,她站起身,留下藤椅,進入室內,輕車熟路,到那扇沈重,高聳,鑲藍塗紅大門前,敲響了門。

“進來。”父親說。

血從父親的嘴角滴落;血從浸濕,一滴不能再承的床榻上滑落,像流下河床。血河流向女兒。她順著它,繞開它,到父親床前。“坐下。”他輕聲說,似乎仍在淺寐的迷倦中。她低頭看那床上散落的手臂,躺在父親懷中的軀體,無聲迅捷地選了個空落的地方,輕柔落座,幾乎未振動床鋪,像她並不存在那兒。但血,已經浸濕了她的衣褲,塗滿了她的手指。她不發一言,不動聲色。他們。父親和女兒,沈默良久,只有她垂頭,看他張開雙臂,姿態放松,攬著懷中的屍體,撫摸,親吻她們柔軟的胸脯和鮮紅血線。第一陣聲音,是父親的唇齒所發出:他擁抱懷中的屍體,難舍難分,將頭埋在她無頭的頸間,送進牙齒,這時,她才開口,說:

“父親,”女兒問:“我發現您只吃女人。這是為什麽呢?”

傻問題;他在進食過程中輕聲嗤笑道,所有的原因都被吞沒進狂烈,情熱的食欲裏,奇怪那吞咽和吮吸的咀嚼聲,竟不令人感到粗俗。那像是某種語言,甚至音樂,在骨頭做的管腔裏崇高轟鳴,訴說直抵心靈無需記憶的規則。

等他進食完,那沒有臉的屍體已經幹癟。他放開他,仰面躺臥,嘴唇鮮紅,面帶微笑。“來。”他對她伸出手。來。他說:我的女兒。她沒有動,凝視他,回道:“我不能這樣做。”女兒聲稱:“您太尊貴,我不能靠近您。”他微微直起身,靠在同樣鮮紅的枕頭上,戲謔殘忍地回望她:“這是個好選擇。”他告訴她:“如果你靠過來了,我會咬你。”她沒有說話。

他之後告訴她原因:為什麽他只吃女人。“在此之前,讓我問問你,我的女兒,”他說:“你知道你平時吃的是什麽嗎?”她搖頭。她不知道——廚師端在盤子裏,呈上來。她不知道那是什麽。牛肉,羊肉,一些人的肉。她猜測。“在我的宮殿裏,只有一種肉。”他簡略說道,但她聽出來其中的嘲笑,然後,在她思索的當口,他伸出手指,到她眼前,帶著某種血腥的和藹——對他的女兒,好似野獸教導幼崽打獵,說:“女人作為食物,男人為了繁殖。”

她看著他的手指靠近,瞳孔睜大,渾身緊繃,但她仍然沒能躲開。他彈了她的額頭,使她驚愕。他哈哈大笑,又離了她,說:“一切為了生活。你沒有聽過這句話嗎,女兒?”

她思索;它的聲音很熟悉,像風中的呼聲。又或者,它的感覺終究是熟悉的。廣泛如同空氣。“我也許在‘學院’裏聽過。”她承認,“說到‘學院’,父親……”

“啊,我知道。”他說:“有人通知了我。你退學了,終究還是沒有畢業,毫無懸念。你有困難嗎,姑娘?”不。她回答,側過臉,難以掩飾面上的凝重。“你覺得你無法做到男人能做到的事嗎,姑娘?”他愉快地問。“不。”她仍然回答,雙手交疊:“我認為我可以做到。如果我參加了最終考核,我能畢業。”

她沈默,之後擡起頭,看向他,眼神不加防備,在她瞳孔深處,只有困惑。“我只是覺得我不應該,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麽。我想問你,父親——”

她靠近了他。

“為什麽只有我們不一樣?”她輕聲說,就像在叢林中監察,於深夜中追蹤,害怕聲音驚擾了秘密;他微笑,靠近她,容納這個秘密:“為什麽只有我們既有男人的部分,又有女人的——”

“噓,噓,噓。”他捂住她的嘴;準確來說,他握住了她的頭。他能扯下她的頭,像床上這具屍首,如果他想:“噓。”他輕柔,低沈地說:“不要說。”他握著她的頭顱,直到她掙紮點頭。

她大口呼吸。他再次離開她,擡起手臂,放松地躺著。“這是我們的詛咒,毫無疑問,”他輕快道:“也是我們的祝福。起碼有些書是這麽說。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認為你是什麽呢,姑娘?男人還是女人,或者,你兩者都不是?”

“我不知道。”她氣喘籲籲,頭腦昏黑。她不知道原因,但她知道答案:“我覺得是女人。”為什麽?他愉快地問。沒有為什麽。“直覺。”她低聲說。他笑起來。不算壞的答案。直覺很重要;直覺非常重要,在每個地方。

父親站起身;他穿紅色袍子,血不玷汙它,只使它鮮艷。他整理衣帶,血珠滴落地面。“既然你認為你是女人,我要你幫我做件事。”他頭也不擡地對她說,“記得我和你說過的那只黑龍?”他回憶:“你母親死的那天。”

她望著他。“是的。”她說:“我在‘學院’聽過他很多次。像你一樣,父親,他是個戰爭的傳奇,但他出生更低微。他已經離開了‘塔’,十幾年。”

她回想這種顏色:黑色。回想她聽過的名字。

“‘黑龍王’拉斯提庫斯。”她將它說出來。

他擡起頭;血淌下衣袍,頸邊,那繡金的藍底藤條,仿佛滲著紅色的樹液。

“不是個很讓人心情暢快的名字,是吧,女兒?”血龍王說。“不。”女兒回答。

他走到她身邊,伸手,撫摸她的臉,血在她臉上留下道道印記。他端詳她,面露微笑:“他有個孩子。一個男孩。”她聽著,眼神微動,令他大笑:“別生氣,別嫉妒。你比他好得多。那是個孱弱的小軟蛋,反映了他父親的本質。”

他拍了拍她的臉:“我需要你嫁給他。當然,不會太久;很快我們就會將他解決。他和他父親一起。當‘塔’宣布勝利者時候,女兒,”他滿懷情感地說:“我會選你做我的繼承人。”

“即便我是個女兒,父親?”女兒問。“巨龍的屍體,生出巨龍的孩子。”父親回:“毫無疑問,你是只巨龍。”

他輕聲呼喚她的名字:“你是只巨龍,塔提亞。你是我的女兒。”他一遍遍重覆。

他離開前,女兒站在桌邊,翻看一本小書:這是她詢問過他的。她想知道哪本書,描述過她們的祝福,和她們的詛咒。“每一本書。”他回答:“每一段虛幻,稍微真實的歷史和狂想裏。”他擡起手:“桌上有一本,如果你好奇。”

“我們要假意和他們結盟,再和‘白王’一起,除掉這整只血脈,對嗎,父親?”

她端詳那本書:白色。封面上有一顆樹,樹下,站著一個人,手中抱著個她不認識的東西。

“不太準確。”他打開了門,聳肩:“我要他們倆的命。白鬼一定也是這麽想的,但沒了他的黑奴隸,他不是我的對手。”他轉過頭,忽然指她:“收起這副陰沈像。”他命令:“笑起來。”

她嘗試。“鋒利些!”他吼道。她改變。“快樂些!”他繼續指責。她低下頭,在擡起頭時,他面露滿意的笑容。“是的,是的。”他說:“就是這樣。狂放,自由,滿不在乎,跳脫。讓他覺得你是個浮萍一樣的瘋女孩。覺得你不值一提。”他拍了拍手:“他就不會註意你。”

“我明白了。”女兒說:“我會照你說的做,父親。”

門關上了。她低下頭,繼續看這本書;喀瑯閔尼斯的太陽遲遲不墜落,但她卻困了。這不是歷史;這是個故事。一個童話。

她拿起這本書,走向那張床:那張血紅色,她拒絕了靠近的床,然後終於跪行其上,跌入其中。紅色浸入她的紅發,血流淹沒她的身體。她放開那本書;它的封皮為血染紅。她斜眼註視它,見血色順著紋理,先將封皮上的樹根染紅。再是枝幹,再是樹葉。它成了棵血紅色的樹,然而樹下的人,卻分毫未沾,仍舊潔白無暇。

她看著它:一本故事書。第一頁,它寫道:這是一本有生命的書,我的讀者。我們的母親,仁慈的蘭德克黛因大女神,奉獻出了她的首生子,生命從死亡誕生,從此常青不衰,生生不息。虛構書目。她從未聽過女神。紅發掠過她的嘴角,她嘗到血的味道,雙目漸合,為荒誕而沈睡。

但霎那間,此事閃現她的腦海:那封面上人所抱著的東西,也許是個嬰兒。她睜眼,勉力擡起手,要看這本書一次,然而氣力流失,黑暗襲上。

無風的室內,書頁緩緩翻開。字為血水吞沒,圖形卻勾勒而出。她側躺於此,動彈不得,見那書在血中展開,坍縮,溶解,秘密和時間卻有去無回地進入她跳動的心中。她只需記憶一次,卻需忘記無數回。只要她的心還在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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