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Father's Castle is Built On the Bones

“你跟我來一場辯論。”他說，大笑，響亮，震悚，從來如此。父親的笑。與他交談的這個女人（她叫她母親，但既不確切，也沒在她心裏留下任何痕跡）不一會坐到了他身上；從聲音可辨認。他親吻她，揉捏她的身體，將頭埋在她的胸口。她笑。我們辯論些什麽？我的大人？他沒有回答，唇齒交纏，喘息聲溢出餐盤。

父親的女兒站在門外，靠在墻上，聽著。她的眼睛空洞，時間顯得漫長乏味。他享受，品味的時間似乎似乎是無窮盡的，所以，在個她無法確認的節點，她忽然放棄了，向後倒去，張開了嘴。

她開始唱歌：

“我父親的城堡建在骨頭上……”

我父親的城堡建在骨頭上。她琢磨：或者，我父親的城堡由骨頭建成？她不能確定。她可以確定這是她的父親，但她難以確鑿說出這宮殿的建材：一部分，它是座尋常宮殿，磚石規整，高大堅硬，沒有骨頭能這樣規則。它們折得太陡峭或者切割太微妙。那些最龐大的骨，也不行。

但它們確實在這座宮殿下邊嗎？她記起她走過的花園，在南方明亮的陽光下，跪在地上，企圖找到土下埋藏的骨頭；一無所獲。血是有的，手碰到地面，在挖掘過程中，她會被忽然湧出的血泉浸紅雙手。

我父親的城堡建在骨頭上

護城河中血液流過柳樹堤壩

（的確有人說這座宮殿下的土地能溶解骨頭。父親——不止是她的父親，否則這首歌不會被傳唱。他是整個地區的父親，一條血脈的父親。她的父親。他會帶著敵人的骨頭回來，作為禮物，分給表現最優異的子嗣。她還從來沒有分到過一塊。）

那很自然。她是個女孩。

“我的大人——我的陛下。”母親說：“您想問我什麽問題？”

她合上嘴唇。“那很簡單，親愛的。”父親說：“一個小問題。昨天，我遇見了兩三個北方人，討論關於死的問題。他們害怕死，討論是很無聊的，但有件事吸引了我的註意力。”他笑了：“他們在討論我。”

您！ 她驚叫：“他們一定是在誇讚您。您的威嚴，強力，英武。”

像所有的河它墜下山崖

玟河將它推向海邊

喀朗閔尼斯的夕陽無法燃燒

因為我們的父親偷竊了它的心

“這可不是。”他說：“我的愛，聽我說，他們在討論誰才是——水原的死神。別在意這個表達，一個修辭。死亡的代表，無論怎樣。是我還是他。”

他的心像火。父親的女兒想著歌詞。她忘記了它；她忘記許多，人們說她不怎麽記事，游蕩始終，不記得誰嘲笑過，欺淩過她，不記得誰曾可憐，同情過她。她什麽也不記得。很顯然，人們說：她沒有繼承父親的心。內裏，母親的唇瓣上爆發出親吻的聲音，討好並虔誠，像在親吻座雕塑，說：

“自然是您，我的大人！”她笑道：“您那無能的對手不是已經淪為了您的手下敗將，夾著尾巴從塔中離開了麽？他不過是個被拔擢的黑色影子，您是沃特林無可替代的君王。”

“所以？”他說。她忽然停了。女孩能想象她在這瞬間是如何看著他的，見到他的笑容，在她反應過來之前。直覺流過了她的頭腦，但母親並沒有抓住。“所以，是的——”母親頓了頓，說：“您才是死亡的化身——”

我父親的城堡建在骨頭上

護城河中血液流過柳樹堤壩

像所有的河它墜下山崖

像所有事物它必有一死。

她最後一道聲音像鳥猝然從空中落下來，還未意識到飛行不再被準許的事實。父親的女兒沒有動——想母親大約是在失墜的天旋地轉中斷氣的。她沒有動，沒有入內，沒有離開，也沒有看；她聽。父親在進食，當他進食時，他不喜歡被打擾。

她在想那些骨頭：所有被帶進這座宮殿的骨頭，必然只是所有存在骨頭的很小一部分。那些骨頭都去哪了呢？遺棄在山丘上，和樹林在一塊，還是被運向海邊，扔入其中？她從未見過這些骨頭的全貌。城市和農田環繞著喀朗閔尼斯，這些骨頭消失無蹤，像是從未存在。

我父親的城堡建在骨頭上

護城河中血液流過柳樹堤壩

他的心的顏色比血絢爛

“好了，姑娘。”父親說，母親的首飾落在地上，他笑道：“進來吧。”

他有紅色的頭發

比玫瑰更紅

比火更熱烈

父親坐在餐桌邊；女兒入內時四處打量，並非因為她第一次來，也並非因為她對此好奇，她這麽做，仿佛她忍不住這麽做。她需要做點什麽來填補自己的時間，於是，她看見落地窗外的花叢，整齊的過道，草坪下展開的城市，眼光將一切包裹。她看見長桌上潔白的瓷器，桌下，母親的身體跪著，她的手，仍然戴著手鐲，放在桌上。下身完好無損，長裙被血濡濕，女兒低頭看去，能見到她胸口綻開的空洞。

她的□□不見了；頭放在餐盤上。

“你在偷聽什麽呢，姑娘？”父親說：“我沒弄疼她。一下就結束了。”他伸出手，從餐盤上取了塊肉，放進口裏；他那綢緞樣美麗的頭發落在胸前，唇瓣輕輕動著，末了評論道：“不算差。我把她養得很好——但她太喜歡說話了。”他的手指在桌上敲著：“停不下奉承，我討厭她這點。”

他繼前品嘗她胸前的肉——女孩知道，父親喜愛母親的□□。她不喜歡她的□□，一言不發，走上前，到那擺著頭顱的餐盤邊，伸手，輕輕將她的眼睛合上了。她做了件錯事，因為在她合上她雙眼的時候，一道血柱從眼皮下流出，讓那餐盤上的頭顱仿佛在哭泣。

她退開一步。

“怎麽，你同情她嗎？”父親說。“不是。”女兒回：“但是您是不是因為我是個女孩，才不愛母親了？”父親大笑：“我什麽時候愛過她啦？”女兒提醒：“您上次親口說的。”

她覆述：我最愛你了，寶貝。你真美。

“那不作數的。”他仍然笑著，眨著那對天藍色的眼睛，心情尚佳：“再說了，沒有愛這回事。那是假的。”他擡起眼，掃了她一眼：“但說道，你，姑娘——”

他擡起手，指著她：“我覺得你該更不喜歡她一些才是，我，有很多食物。”她笑了笑：“你卻只有一次生命。她把你孵化成了個女孩——你不能怪我。我給你準備了三條巨龍。你不恨她嗎？”

“不。”父親的女兒說。她輕快，既沒有悲傷，也沒有過分欣喜地說道。她有和她父親一樣的紅頭發，藍眼睛；她甚至是長相機敏的那類，身材矯健：“我不恨她。我對母親沒有特別的感情，父親。”

母親的頭註視她和他——註視他哈哈大笑，伸出沾著她鮮血的手，將那女孩的肩膀掰來，將自己的額頭靠在她的額頭上。他緊緊攥著她，說：“我最喜歡你的一點就是你沒心沒肺。”

他低聲說：“沒有心，比有顆孱弱的心好。”她的背被他拍著，好像他們情誼深厚。“你知道，姑娘，你知道？”他笑：“你還是會是頭巨龍的。巨龍的屍體，只能生出巨龍的孩子。”她看見他的藍眼睛明亮，璀璨。他說：你是我的女兒，姑娘。我的女兒。

之後她離開了——在那之前，長桌邊，她和父親聊了先前，她母親還活著的時候談到的話題。死亡。“您想成為——死神嗎，父親？”她問；他顯得幾分尷尬：“那名字很愚蠢，但如果你問，誰是更強大的龍王，”他罕見露出思索的神情：“我需要考慮。”

“他是誰？”女孩問。父親問起：他和他，誰才是死亡的象征，“他是誰，父親？我不知道。”

“你沒見過。”他擡起手，仿佛驅散不快的印象，“一條黑色的龍，我不喜歡他。但，女兒，我的確承認他身上有些不同尋常的地方。你記得我們之前說過，愛……”

愛是虛假的。父親告訴女兒：就像人愛著生命，是因為懼怕死亡一樣。所以大部分人都不堪一擊；他們的愛和生命莫不如此。“那條龍不是嗎？”女兒問。父親沒有再回答，他的眉頭是皺起來的。

“你可能會驚訝從我口中聽見這話，”她離開時，他對她說道：“愛盡管是虛假的，但並非完全不存在。它不在生命中存在。我的老對手並不懼怕死亡，這是我唯一尊敬他的地方。”他擡了擡手中的叉子：“但他愛得好像他害怕一樣——愛和生命，這是一個單選項。你不能選兩個。”

“我不明白。”女兒說。她在喀朗閔尼斯的陽光下離開，遠處，傳來清晨的號角——這兒已經中午了。她側頭看向窗外，陽光下“虹種”嬌艷欲滴。她的父親喜歡食用它。她凝視它，然後忽然萌生種感覺：血歸入海，骨頭被溶解，這陽光和風景，必然一千年，一千年，也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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