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洛溫（Hallow Wi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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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洛溫（Hallow Wind）
成了正式士兵的頭一月，塔提亞的主要任務是在城內巡邏。她享受這任務，令她想起過去在納西塔尼舍時黃昏下工後的游蕩，但不是每個人：每日回營地後晚餐，許多士兵抱怨任務的無聊。莫雷——她現在應該叫她，潘舒約，像她不厭其煩糾正的那樣，因此沾沾自喜。她有種不可避免的強烈感應，察覺到自己手頭的任務更重要，豐富，並且有趣。如果營地的晚餐是場各類傳聞的自助餐，她必然是叼來最大骨頭的那只狗。重回那年的九月，孛林的狀況好比被撕開蓋頭的頭顱，流言蜚語乃是流出來的骨髓；眾人圍著潘舒約大快朵頤。她儼然成了頭狼，美得容光煥發。起碼眾人言說如此。
“我想要個本子。”塔提亞說，冷不防地。她們正在用餐，時間是傍晚七點半，士兵的陣勢從潘舒約所在的窗邊蔓延到門口，成了個河流沖積扇，留下她這一桌零星落在一旁，好似突兀的紅點。隨她坐著的有：安提庚——她對傳聞沒有興趣，一如往常。奇牙；姿態瑟縮。她近來對潘舒約有了難言的恐懼，換而言之，兩人間生出隔閡。（正常。塔提亞心想。誰能受的了莫雷呢？）兩個別隊的‘鬣犬’。她們沒擠進去，正側耳傾聽。
其中一個叫霍洛溫；另一個叫墨洛溫。“什麽本子？”第一個轉過頭，皺著眉。她說話，擾亂了她的竊聽。
“畫畫的本子。”她說，伸手比劃：“還要只筆。”
“你懂繪畫？”霍洛溫說。塔提亞聳聳肩：“從沒畫過。”對話者嘲諷笑道：“這才對。你甚至不會寫字。”她沒再回答：她已經判定這士兵說話空洞無力，幾乎乏味。‘鬣犬’何必要會寫字呢？把嘴裏的聲音覆述出來對她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她這時全然無法想象有人會給她寫信，自然她也不知道書寫的意義，它原先在無變故的情況下確實是必要甚小，但為何時間和空間的鴻溝，會作用在她這麽一個小動物身上——她從來不會知道，也不會考慮。
“蓮鍥什給你配了什麽任務麽？要記錄往來人員相貌？”安提庚，這時吃完了，放下手中的餐具，舉起杯子。那酒杯中鮮紅液體的醇香滿溢而出，意味豐厚，人可能從中聞出漿果，酒水，或者鮮肉，取決於她們是熊，是人，還是豹子——這是個玩笑，或者不是，但所有士兵都喜歡這新的飲品，遠勝過先前的黑水，苦澀又沈重，封住喉嚨，而，並不誇張地說，安提庚興許是唯一一個能忍住在用餐後才慢慢喝完這‘血’的人（它的顏色使得這名字更名副其實了）。所有人的杯子都已經喝空，不免艷羨地望著她。“不？”塔提亞撐著下巴。這‘血’味道不賴，但她沒有太劇烈的渴望。暫時沒有：“純屬打發時間。”
“我會跟蓮鍥什說。”安提庚點頭道。“我要紅色的鉛筆。”她補充：“我還要橡皮……”
“塔——塔提亞。”奇牙，就是這時候擡頭的，聲音膽怯。塔提亞回過頭，紅色的頭發在空中一甩，更使她向後一退，抵著椅子，半晌才說：“你昨晚是不是做夢啦？”
“我不記得。”她即答；對於確定的問題，她一向是說得這麽快的。“你做了。”墨洛溫，也插口了，用刀刺著自己的餐盤：潔白，有磕碰。這場景似乎觸動這位斬釘截鐵士兵的頭腦，但印象並不確切，而她的新室友繼續說：“你甚至在唱歌。”
“很可怕的歌。”奇牙說。自從——某個人——不告而別（她暫時還沒有有原諒她），奇牙，墨洛溫和她同住一間宿舍，但她轉頭看安提庚，養成了習慣讓她替她思考這些不必要的事物。“我不知道。”而安提庚逆反了，繼續啜飲杯中液體，芳香迷人。她沒有看她。
那香氣像燃料彌散在空氣中。電光火石。塔提亞抱臂擡頭，幹脆道：“好吧，那我做了。”眾人都看著她。“我做了夢。”她說。
“我覺得我夢見了我父親。”她宣布。安提庚放下酒杯，拿藍色的眼睛望著她：“你從沒見過你父親。”她指出。
“但我的確夢見了。”先前執著否決的是她，現在信心滿滿的也是她。她們覺得很難理解她——這麽一個跳脫的人。跳脫的‘鬣犬’，只能聽她說，讓她的聲音掩蓋那些更珍貴的傳聞，盡管它仍然漏出了一點來：
“她說：‘你要對我的兒子做什麽？’她還說：‘把我的兒子還給我！’像個小孩一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夢見了。”塔提亞對安提庚說：“他的眼睛就和你一樣，是藍色。”她湊近，仔細看她的眼睛，直到其中出現一個人影，並非她自己，而她周圍的三人都騰地站起來，手扶在胸口，頭壓得很低。
“哦！”她驚嘆道：“我看見了！”她抓住安提庚的肩膀，後者不慌不忙地反握住她，將她一起帶起來，然後掰開她的手指。過程並不困難，因為她主動放了手。她回過頭，指著門口，那眼睛裏的影子：
“就像那樣！”她叫道，“像他那樣！”
門被打開了，踏進來個張揚，富有威力的人影，身後帶著個侍從。
“別說胡話。”安提庚同她說：“那是‘皇後’。”她沒有動；塔提亞的眉頭輕輕蹙起來。記憶沒有說謊，這一定是對的。門口，站著‘鬣犬皇後’卡涅琳恩，和她的新副官，詩妲庫娃。“你們是士兵還是街上的長舌婦？”她吼道：“把這房間收拾好然後出去列隊。跑慢了就滾，滾慢了我就用鞭子幫你一把！”
她瞪一眼：“動起來！”
塔提亞跟在安提庚後邊，走出屋子，經過‘皇後’身邊時，看見那副官轉過頭，對她笑了笑。她的眉頭松下來，似乎她忘了這件事。那可能是真的——那一定是真的。但有何幹系？她有種感覺：在這地方，真相從不重要……重要的是：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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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正式士兵的頭一月，塔提亞的主要任務是在城內巡邏。她享受這任務，令她想起過去在納西塔尼舍時黃昏下工後的游蕩，但不是每個人：每日回營地後晚餐，許多士兵抱怨任務的無聊。莫雷——她現在應該叫她，潘舒約，像她不厭其煩糾正的那樣，因此沾沾自喜。她有種不可避免的強烈感應，察覺到自己手頭的任務更重要，豐富，並且有趣。如果營地的晚餐是場各類傳聞的自助餐，她必然是叼來最大骨頭的那只狗。重回那年的九月，孛林的狀況好比被撕開蓋頭的頭顱，流言蜚語乃是流出來的骨髓；眾人圍著潘舒約大快朵頤。她儼然成了頭狼，美得容光煥發。起碼眾人言說如此。
“我想要個本子。”塔提亞說，冷不防地。她們正在用餐，時間是傍晚七點半，士兵的陣勢從潘舒約所在的窗邊蔓延到門口，成了個河流沖積扇，留下她這一桌零星落在一旁，好似突兀的紅點。隨她坐著的有：安提庚——她對傳聞沒有興趣，一如往常。奇牙；姿態瑟縮。她近來對潘舒約有了難言的恐懼，換而言之，兩人間生出隔閡。（正常。塔提亞心想。誰能受的了莫雷呢？）兩個別隊的‘鬣犬’。她們沒擠進去，正側耳傾聽。
其中一個叫霍洛溫；另一個叫墨洛溫。“什麽本子？”第一個轉過頭，皺著眉。她說話，擾亂了她的竊聽。
“畫畫的本子。”她說，伸手比劃：“還要只筆。”
“你懂繪畫？”霍洛溫說。塔提亞聳聳肩：“從沒畫過。”對話者嘲諷笑道：“這才對。你甚至不會寫字。”她沒再回答：她已經判定這士兵說話空洞無力，幾乎乏味。‘鬣犬’何必要會寫字呢？把嘴裏的聲音覆述出來對她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她這時全然無法想象有人會給她寫信，自然她也不知道書寫的意義，它原先在無變故的情況下確實是必要甚小，但為何時間和空間的鴻溝，會作用在她這麽一個小動物身上——她從來不會知道，也不會考慮。
“蓮鍥什給你配了什麽任務麽？要記錄往來人員相貌？”安提庚，這時吃完了，放下手中的餐具，舉起杯子。那酒杯中鮮紅液體的醇香滿溢而出，意味豐厚，人可能從中聞出漿果，酒水，或者鮮肉，取決於她們是熊，是人，還是豹子——這是個玩笑，或者不是，但所有士兵都喜歡這新的飲品，遠勝過先前的黑水，苦澀又沈重，封住喉嚨，而，並不誇張地說，安提庚興許是唯一一個能忍住在用餐後才慢慢喝完這‘血’的人（它的顏色使得這名字更名副其實了）。所有人的杯子都已經喝空，不免艷羨地望著她。“不？”塔提亞撐著下巴。這‘血’味道不賴，但她沒有太劇烈的渴望。暫時沒有：“純屬打發時間。”
“我會跟蓮鍥什說。”安提庚點頭道。“我要紅色的鉛筆。”她補充：“我還要橡皮……”
“塔——塔提亞。”奇牙，就是這時候擡頭的，聲音膽怯。塔提亞回過頭，紅色的頭發在空中一甩，更使她向後一退，抵著椅子，半晌才說：“你昨晚是不是做夢啦？”
“我不記得。”她即答；對於確定的問題，她一向是說得這麽快的。“你做了。”墨洛溫，也插口了，用刀刺著自己的餐盤：潔白，有磕碰。這場景似乎觸動這位斬釘截鐵士兵的頭腦，但印象並不確切，而她的新室友繼續說：“你甚至在唱歌。”
“很可怕的歌。”奇牙說。自從——某個人——不告而別（她暫時還沒有有原諒她），奇牙，墨洛溫和她同住一間宿舍，但她轉頭看安提庚，養成了習慣讓她替她思考這些不必要的事物。“我不知道。”而安提庚逆反了，繼續啜飲杯中液體，芳香迷人。她沒有看她。
那香氣像燃料彌散在空氣中。電光火石。塔提亞抱臂擡頭，幹脆道：“好吧，那我做了。”眾人都看著她。“我做了夢。”她說。
“我覺得我夢見了我父親。”她宣布。安提庚放下酒杯，拿藍色的眼睛望著她：“你從沒見過你父親。”她指出。
“但我的確夢見了。”先前執著否決的是她，現在信心滿滿的也是她。她們覺得很難理解她——這麽一個跳脫的人。跳脫的‘鬣犬’，只能聽她說，讓她的聲音掩蓋那些更珍貴的傳聞，盡管它仍然漏出了一點來：
“她說：‘你要對我的兒子做什麽？’她還說：‘把我的兒子還給我！’像個小孩一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夢見了。”塔提亞對安提庚說：“他的眼睛就和你一樣，是藍色。”她湊近，仔細看她的眼睛，直到其中出現一個人影，並非她自己，而她周圍的三人都騰地站起來，手扶在胸口，頭壓得很低。
“哦！”她驚嘆道：“我看見了！”她抓住安提庚的肩膀，後者不慌不忙地反握住她，將她一起帶起來，然後掰開她的手指。過程並不困難，因為她主動放了手。她回過頭，指著門口，那眼睛裏的影子：
“就像那樣！”她叫道，“像他那樣！”
門被打開了，踏進來個張揚，富有威力的人影，身後帶著個侍從。
“別說胡話。”安提庚同她說：“那是‘皇後’。”她沒有動；塔提亞的眉頭輕輕蹙起來。記憶沒有說謊，這一定是對的。門口，站著‘鬣犬皇後’卡涅琳恩，和她的新副官，詩妲庫娃。“你們是士兵還是街上的長舌婦？”她吼道：“把這房間收拾好然後出去列隊。跑慢了就滾，滾慢了我就用鞭子幫你一把！”
她瞪一眼：“動起來！”
塔提亞跟在安提庚後邊，走出屋子，經過‘皇後’身邊時，看見那副官轉過頭，對她笑了笑。她的眉頭松下來，似乎她忘了這件事。那可能是真的——那一定是真的。但有何幹系？她有種感覺：在這地方，真相從不重要……重要的是：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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