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海境墻”/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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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海境墻”/夜襲
直到很久以後，她仍然覺得這天晚上不可思議……變天換地，甚至；她睡著。是蒂沃將她叫醒的。媽媽？她說，側過身，睡眼惺忪，窗外，六月的新月低垂在夜空中，北海的潮湧像腦海中的低語。還沒到時間。她還沒醒來。她要成為，已經成為的那個人。那個士兵。初夏的空氣帶著山間的凜厲，初生的明月傳來稚嫩的回憶；夜是藍的。“讓我睡會，媽媽……”她說：“我已經工作了一天……”
那女孩推了推她。她站起身，揉著眼睛……從那間破舊石屋回漏水的洗浴室裏擦幹自己的身體……老鼠跑過屋子裏的麥穗，聲音沙沙，她走動的聲音，那樣沈重。她的手拍在她的肩上。
“快點！”她朝她吼道。
等會……她心想。等會，媽媽，我還沒有……
宮殿的門開了，深夜的走廊裏，仆人坐在地上。那女孩，抱著本子，牽著她的手，飛快地沿著冰冷的地面向下走去。掠過樓梯，穿過大堂，那些魚，旋轉伸長幽藍的尾鰭，望著她們。
她看見一排士兵倒在通向礦區的大門前，抱著弩，從她們頸脖中湧出的水是白色，明亮地流淌在地上。那女孩回頭看她，眨著那翠綠，深黑的眼睛。昆莉亞推開門，她又牽起她，向下走去。火光燃燒，紅如心血，驅散閃光的白。她走著，仍然沈睡，模糊，見到那些癱倒在地，隱有幽藍茍且的提燈，一旁，人的手輕輕攤開。屍體，計數之下，不過數十，散落路旁，最下方，那礦河旁的平地上，聚集著更整齊的，被堆在一處，周圍，男人，女人，手握鐵器，垂頭站著。最外圍，繞著一圈身穿黑衣的女人。
霎時，其中一個擡起頭來——就此，這無風無雲的地下，昆莉亞想起來了。那天，在山崖上，那旗幟如何從山下疾馳而來……她們如何來到她身邊，帶著她們黑色的衣服，深邃，明亮的笑容；馬蹄震動，大地咆哮。
她醒了。
“昆莉亞！”瓦妮莎擡頭笑道，引其餘的黑衣女人也抱臂回頭：“你終於來了，姑娘！我還以為你被人做掉了。”她向她伸出手：“來！”
她醒了；完全，徹骨，冰冷地。她向下跑去，抱著蒂沃，滑下斜坡，那些站在屍體旁的礦工都看著她。她跑到其餘‘鬣犬’身邊，問：“這是怎麽回事？”她們答：“出了點情況。有礦工想要告密，但幸好——”
婆普絡不無讚許地笑道：“幸好我們有堅定的同胞幫忙解決了。”她轉頭對站在最前的那男人說道：“你們有多少會騎馬的？”一小部分。他回答，不擡頭看她。其餘的？
“那就是累贅了，長官。”一‘鬣犬’說。
“你們不用擔心我們，”那礦工說：“等會我們到了街上，會幫你們制造混亂。”他低聲道：“這都是為了女王。到馬廄取了馬，出發吧。”
“值得嘉獎。”婆普絡笑道：“事成之後，你到孛林來尋我們，必然有賞。”他沒有回答，表情黯淡。瓦妮莎已經轉頭離開，向右側去，對身後伸手。昆莉亞見她手指的用力，認為她是緊張，卻見她的回頭，臉上浮現難以抑制的歡喜：
“來，朋友們。”她盡量壓抑聲音道：“該幹正事了。”
瓦妮莎領眾人從礦區右側的地道上行，風聲漸起時，先前說話的士兵道：“我們不能帶上這些礦工。”十幾個‘鬣犬’士兵走在前方，昆莉亞落在最後，牽著蒂沃，再後，便壓著礦工。那士兵道：“今晚我們就要騎行到蓋特伊雷什文，常人將跟不上，頂多借馬讓她們逃出城。”昆莉亞聞言，回頭看一眼領頭的礦工，見他垂頭不語，手中握著那染血的鶴嘴鋤，不知他是否聽見，便又聽婆普絡輕笑一聲，低聲回：“我恐怕他們活不到城門口。人來了。”
她俯身發力，擲出手斧，命中礦道右側出口中浮現的第一個人影，直中面門；月亮浮現在深藍色的天空上。她仰望它明黃色的光彩，時間就此凝固，直到血肉撕裂的聲音，連同一人高聲的歡呼傳入她耳中。蒂沃捂住耳；昆莉亞擡頭，見這士兵癱軟的身體被她身後的人握住作盾，下一刻兩人連帶被一槍貫穿，握槍之人的背影壓出道富有爆發力的弧度，聲音從她喉中噴出：“上，上，上！”她從未聽過她的聲音這般豐滿，不似往常的戲謔慵懶：“整齊有序，大膽無畏——但註意莫被投擲物射中，有毒。來！”
瓦妮莎手中那武器竟可以伸縮，尖頭呈螺旋狀，拔出時血線飛濺，被她畫個圓弧，收於身側。蒂沃藏到她身後，而她，則見那老‘鬣犬’回頭看她一眼，雙眸閃爍：“你先帶著這女孩去馬廄，向城門去。佩提婭，你帶兩個人，跟著她。”她同她一笑：“我幫你開路。”
昆莉亞回身抱起蒂沃，作掩護態，身後的礦工騷動擁擠；瓦妮莎話音剛落，出口外便射入弩箭，她提起先前的屍體擋在面前，一只鐵箭對著那屍體穿顱而過，擦過她耳邊。她發力，回身，將這屍體用力擲出，後腳用力，躍出地道，終於打開出口的空間。
“婆普絡！”瓦妮莎叫道。“了解，一共二十個弩箭手，弓箭手不明。掩護我。”婆普絡回。
“走。”那叫佩提婭的士兵回頭，拉昆莉亞一下，她擡頭時，她手上已經拿起了弩，對著面前的視野射出三箭，一人應聲倒地。佩提婭回頭凝視她，目光冷淡，道：“你手上那女孩是個累贅。”
昆莉亞不答，對方擡手飛動，蒂沃閉眼，而一支弩箭被狠力彈開。“走。”她再說。
礦道的出口竟然直通‘明石千宮’外的園林，視野隱蔽，周遭環繞小湖，白晝也素凈淡雅，如今近百人從地下湧出，而礦工又毫無規章陣法，往任何有響動的方向移去，手中鐵器，口中叫喊，隆隆作響。“你是新兵？”那士兵，佩提婭，領著她向側邊的一座橋上跑去，間或叫停她的腳步，擡手射弩。“算是。”昆莉亞回答，頸被蒂沃緊緊抱著，這時，佩提婭擡手扯過她的肩膀，一箭從兩人側邊閃過，而她見她淡然道：“難怪不太習慣。”
“等到了馬廄，我們就去城門處？沒有守衛麽？”昆莉亞問，不禁回頭望那開闊平臺上，如今幾乎被夜色掩埋，難以分辨的人影，“剩下的人會如何？”
她凝望她，面露冰冷笑容，道：“這你不用擔心。‘聯盟’士兵不能與我軍匹敵。”
她無法說她問的是那些礦工；這時，橋下忽然傳來陣震動，佩提婭臉色驟邊，叫：“快走！”她來不及問，只能跟著飛馳起來，而背後，那廣場上，則傳來一聲幾乎有如幻覺的笑聲，她回頭去望，見一輪明亮的紅光繞成了個圓環，以一人為中心絞殺飛肉：昆莉亞見瓦妮莎收槍過頭，再用力一頓，落在膝蓋上，那槍斷為兩分，露出兩端的刀口，那雙刀在她手中就好像輪舞般。
她的瞳孔圓睜：更近處，那橋下的湖面中，浮出個巨大的三角狀頭顱。明石中的微笑，天空中的暗影，‘明石千宮’中飼養的巨蛇，帶著那驚遽的微笑，望著她。“別看！”佩提婭吼道：“跑！”
昆莉亞依言行動。那巨蛇於水中目送她們離開，蒂沃，看向身後，仍望著那可怖的生物。她抱著她，未動刀槍。
她們到了馬廄，又有兩個‘鬣犬’士兵也追上，三人結成陣型，轉眼就將守衛砍倒，踩著淌出的紅血，佩提婭回頭命令：“上馬。”昆莉亞抿唇，帶蒂沃上馬，佩提婭又抽鞭，在她的馬臀上一打，馬匹嘶鳴奔出，向薇薩維亞斯深夜二時無人，死寂的大道奔馳而去。沿著山坡一路向下，昆莉亞見這宮殿，北部女神聖像和城中的鐘塔都在急速回旋中註視她們，只覺眩暈。
“城門該如何應對，長官？”一‘鬣犬’在風中喊道。
“不用擔心。”佩提婭回，她騎行在最前，風將鬥篷吹起：“尤莉安大人已有安排。我們只用擔心如何沖鋒，士兵！”
昆莉亞沒有她這樣的確信：四人疾馳至城門口，她已經看見城墻上閃亮的箭尖。她擡頭看佩提婭，卻沒見到她的閃避命令。下一刻，那城墻上的人影竟紛紛倒下，而蒂沃舉起手，指著一處走動的人影。
昆莉亞眼神一滯：那人影是界內。不時，又是個熟悉身形出現在垛口處，向下舉起旗幟，再擡手，向天空放出信號。
蒂沃比劃：維裏昂。 “信號已經發出，校官很快就會跟上。”佩提婭笑道：“一鼓作氣，沖出薇薩維亞斯——到‘海境墻’前，和‘棺院’主力集合。”她擡頭一握，眼中寒意迸發：“接下來就是速度比試了，看看是南方人快，還是我們快。”
她不能說出這句話中，哪個詞觸動了她的心，但她確實感到胸口沈悶，而在夜間，她的衣襟已經浸滿了汗，前邊，蒂沃靠著她。城門緩緩開啟，佩提婭抽鞭驅馬，昆莉亞不能再想，跟著她，一同奔馳入夜色中。
那是到了薇薩維亞斯前的大商道岔路，原先的士兵才將她們追上了。她們向著無盡的平原前方疾馳，‘白山’如雲的影子灑在變換的形狀上，這時，她聽到身後一聲大笑，那人叫道：“昆莉亞！”
她回過頭去，見她姜黃色的頭發在風中飛舞，面上掛著少女般，年輕，天真，一昧快樂的笑容，嘴角，鮮血像衣領上的發散的菱形寶石。前軍放慢等待，這後一隊便追上來，風中展開的衣袍像鳥雀紛飛。她看見她們紅潤的面色，嘴角的笑容，容光煥發，目光灼灼。
昆莉亞略看了後邊騎馬跟著的編外人員，只見寥寥十幾人，黯然傷神，然而，瓦妮莎，絲毫不覺，掠過她身邊，伸手，在她臉上一抹，帶著血印，又咧嘴而笑，道：“真刺激，是不是？”她不答。她又伸手去捏蒂沃，那女孩閃開了。
婆普絡上前來；她衣領敞開，露出胸口的傷疤，也是神采飛揚，目光熠熠有神。“別鬧，瓦妮莎。”她啞聲說：“走了。”她回頭來，對老‘戰友’笑，說：“好朋友，波波——”
瓦妮莎向荒野看了一眼，略瞇著眼，繼而，眸光善良，夾馬肚，道：“駕！”向前疾馳而去，一馬當先，尚舉著手，仿佛玩樂至極：
“真是熱血沸騰——暢快淋漓——”她對著夜空喊道。婆普絡追上，兩人在空中拍手，瓦妮莎，同醉酒般，笑著對她說：“以血起誓，血盡乃還——波波。拉了勾，一輩子不許變——”
兩人騎得極快，好似比賽，身後的諸人只得癡癡地看著，繼而追趕上去。這兩個‘鬣犬’領著她們，在‘白山’下飛馳，風如箭穿耳，蒂沃捉著她的衣服，不放手。
將清晨時，馬已經跑得氣喘籲籲，眾人也筋疲力盡，過了一座山坳，梅特魯騰-紮貢，‘海境墻’，那通天般的邊境圍欄平地而起，驚得馬擡蹄嘶鳴。前邊，那脫了外袍的兩個老‘鬣犬’終於也停了，在高地上向下看。
“這是怎麽了？”界內到困利亞身邊，問；他瞟著蒂沃，而女孩已經睡了。
“有伏兵。”昆莉亞回。站在高處，清晰可見‘海境墻’內突出一隊士兵，數量龐大，絕非這一小隊可對付，又在平原，更是不利。她擡眼看向領隊，卻見瓦妮莎面露笑容，擡起手，示意隊伍莫前進。
“看。”她笑道。
蒂沃，在一處林蔭下，緩緩轉醒時，眾人正目瞪口呆地見從山隘的另一端，穿出隊數量極多的騎兵，起初只呈三四排，然而源源不絕，和蓋特伊雷什文的軍隊正面交鋒。蒂沃擡起手，指著那為首的騎兵，比劃。“王子回來了。”昆莉亞聽維裏昂說，如釋重負。
‘海境墻’的墻體上又開一門，昆莉亞正憂心王子所領這來源不明的騎兵隊是否會被兩面夾擊，便聽瓦妮莎高聲道：“沖鋒，士兵們！”她拔劍出鞘：“主力部隊到了！”
“你留在這就好。”佩提婭，正在她身邊，轉頭對她說，擡起下巴，示意蒂沃：“這孩子是個累贅。”
她見她們筆直地疾馳而下，迅速和那隊從城門中湧入的士兵，混為一處。蒂沃抱住她的肩膀，而等到旗幟落下，蓋特伊雷什文城內再無動靜，她們才騎行而下。梅特魯騰-紮貢正對諾德大平原，面前空曠遼闊，站在遠處，昆莉亞無法辨認出倒下士兵的數量，只看見成群的馬匹，身旁站著高低各異，身形不一的騎手：這隊伍中有兩種士兵，涇渭分明。身穿皮甲的，是‘鬣犬’的士兵，清一色的女性，而至於王子帶來的士兵——昆莉亞側眼看去，見他們個個體格健壯，身穿大襖，幾乎盡是男性。
王子站在軍前，背對兩人。他回頭，看見她倆，露出微笑，面帶歉疚。
“辛苦你照顧蒂沃，昆莉亞。”王子上前，對她說。她搖搖頭，眼睛忍不住瞥這龐大，難稱正規的軍隊。“你記得，我對你說過，昆莉亞，”之後，她們出發時，瓦妮莎只穿單衣，帶著狂歡的餘韻對她說：“‘白山’以西的地種不出東西。這就是他們的營生——雇傭兵。”
她吐著氣：“非法，當然。”
“‘棺院’的軍隊是你的了，洛蘭。”尤莉安也出現在隊伍中，將軍符交予王子。“我會還給你。”他回答。王子騎行到軍隊最前方，凝視這些士兵許久，眾人也將他打量：沒人與他熟識，這些關系都在這天清晨才紛紛以不穩的形式建立起來。昆莉亞感到沒有來的不安，而蒂沃，緊緊抱著她。
“我不要求你們對我的忠誠，”他舉起手中的軍符，“以此起誓，我非此軍將帥，但是我母親的臣子。”
陽光在升起；寒意和戰栗湧上昆莉亞的脊梁，她睜開眼，便看見，瓦妮莎的臉上，也浮現某種戰栗——興奮，熱望的戰栗。她感到地面的顫動，而，那陽光，從軍符上散射開來。那是什麽形狀？
蒂沃舉起手。
“倘若汝等心中還有絲毫對女王的敬意，銘記她心血的恩情，就隨我南下，返回孛林，”這聲音如此低沈，廣闊，如同地底綻開的雷霆，幾乎不像是人只言語；她見到王子翠綠眼眸中爆裂的憤怒：“晝不舍夜，日夜兼程，定要趕在卡涅琳恩之前。護她周全，全軍乃止。”
王子落下手；餘人註視他，無人言語。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漫長，龐大。他閉上眼，再睜開時，便宣布：“出發！”那吼聲令昆莉亞打了個寒戰。
“這東西。這東西。”她別過頭，見瓦妮莎，披散頭發，低頭，瞧著自己的手，那手心的紋路，喃喃說：“這東西。”她的雙手顫抖：“他讓我的血沸騰。”她擡起頭，看著她，眼中閃著淚光。我的血在燒。她對她說：我的血在燒。
這不是個比喻——昆莉亞意識到。她們的血在燒。她感到精神的極度緊繃和亢奮，一種熱情，混雜著渴望，憤怒和說不出的感情，在她的血管中穿梭。夜間，她無法睡著，而如果她閉上眼睛，她的眼前出現月亮，那時候，她的心跳得那麽快，那麽痛。
七日之後——七日，走完了她來時行了一月的路程，她們到了孛林，梅伊森-克黛因的北側。她無法意識到她們幾乎沒有睡覺——一種命令不顧疲倦燃燒她們的血，令她們在沒有任何命令的情況下追著最前那黑色的身影。黑色的影子追著月亮：夜間，他追著它移動的軌跡，而黑暗消失，他便驅馬狂奔，仿佛要窮盡白日，直到月亮再度出現。馬匹不敢死去；後來她聽聞許多被她們騎行過的馬，到了孛林才一命嗚呼，癱倒在地，仿佛早已燃盡性命。這都是她後日聽聞的，而那時，昆莉亞只拼盡全力，追月而去，疾馳穿過這從北向南的荒原。整只軍隊仿佛巨劍，劈開半片大地。
後日聽聞：不得不如此。她在經過北部第一座陸橋時，就脫離了隊伍。她的意識朦朧，心臟狂跳，那日下著小雨，景色朦朧，她幾乎不能知道，她已經回到了孛林，而自離開，也將近一年。
蒂沃抱著她的肩膀，指向那第一座陸橋。那邊。她指著。昆莉亞茫然望向那方向，仿佛被操縱的木偶。那兒。蒂沃仍指著。她眼中的黑綠色旋轉。
王子分開了隊伍：一半，他帶著前往‘淚谷’方向；他不能進入孛林城，而需要在南部山谷，攔截他的妹妹。
“昆莉亞！”佩提婭喊道：“跟我來！”
這一隊‘鬣犬’從城北進入孛林城區。梅伊森-紮貢遙遙呼喚，等它的身體落到她眼前，她才恍然明白，她回到了孛林。
“我應該知道那女人不會停止擺我一道。”她說：“一個忠告，大哥。不知道她承諾了你什麽，她只是把你當槍使。她告訴我你已經死透了。”
那裏。蒂沃擡手。昆莉亞看她。這女孩指著一個和大部隊不同的方向，一個小巷子，雨夜深處，模糊不清。那裏。她的手指說著無聲的話。
“我對你無話可說，卡涅琳恩。”他回道：“帶著你的軍隊回去。不要讓她傷心。”
昆莉亞調轉馬頭。她離開所有戰友，進入一條小道。在這小道的盡頭，她看見一騎馬的士兵，正追捕個戴著鬥篷的女人。那兒。蒂沃指著。
那士兵是個‘鬣犬’，藍底紅紋，正是‘皇後’的軍隊。
“這是我要說的，野種。”她笑道：“我帶著軍隊來，是為了給母親慶祝生辰，有何不可呢？你要是進了城，就是死罪難逃。如果我現在將你剁成肉醬，帶進城，那也是你咎由自取。”她頓了頓：“你旅居北方，有所不知罷，母親現在無心可傷。她神思消散，恐怕時日無多，我正是來慰問她。想想看，她天去時，你卻不能入能，只能聽憑喪鐘，真是無可奈何，嗯？”
昆莉亞驅馬上前。她與那士兵遙遙對視，霎那間明晰敵我；蒂沃抱緊她的肩膀，而昆莉亞拔劍在手，兩人沖刺向相，刀劍相接。
戴鬥篷的女人瞧著她們。昆莉亞看著她，瞳孔大睜；而這士兵，看著她，也出聲道：
“……楛珠？”
這士兵說。劍被彈開了，她取下鬥篷。昆莉亞來不及反應，唇比心更快，久來習慣的名字脫口而出：“——塔塔。”
她們彼此看著，各懷心思，雨仍然落著，直到那身披鬥篷的女人，走到她們的馬邊，擡起手上所捧的事物，輕聲道：“我給你們，這個，請你們……”
她氣若游絲，語帶懇求：“帶我去見他。”
她捧著一頂王冠。她露出鬥篷下的面孔，月亮，從雨雲中浮現。
當昆莉亞，身後跟著塔提亞，彼此一言不發，趕到城南的陸橋上，正見到的是大公主和大王子帶軍對峙的場面。兩人相視而立，劍拔弩張，直到身後馬蹄聲響起。
兒子最先認出來人是誰，他轉頭邊走，到陸橋前，則停下了：他不能上這座陸橋，而昆莉亞見到，塔提亞馬上那女人輕微掙紮起來。
“那就是他。 ”她指著在橋邊等著的那男人說道，好像並不認識她自己的兒子，“他在那。請把我放到他身邊。”
她下馬時險些跌了一跤；她的兒子跑上陸橋，隨著身後的一陣喧嘩。
“我現在能殺了他，你知道？”女兒吼道。她緊跟而來，拔劍在手。這穿著鬥篷的女人打著赤腳，她的兒子到她跟前，將她抱起來，像是想把她身上的水捂幹。“你去哪兒啊？”她小聲說，抱著他的肩膀，靠在他耳邊：“去哪兒了？為什麽總是走？我的……”
她說不出口。
“我的——母親！”公主喊道：“我的陛下，別犯傻了！將這東西交出來！他不是您的兒子，是個冒牌貨！”
她舉起劍：“我才是您的繼承人——您的親身骨肉，您的女兒。”
她說的話一定提醒了她——她的面孔沾著雨水，在鬥篷下像從夢中蘇醒，又像墜入了更深的，完全的夢中。她轉頭，打量著這個男人：“你不是我的兒子。”她如夢似幻地說：“當然。你是誰呢？”
這男人——跪下來。緩慢，慎重，好似抱著尊雕塑。他將她舉至自己肩膀，好讓她如同神般俯視他，讓她的眼淚和笑容和光似地灑在他身上。“我是您的兒子。”他有點顫抖地說道：“只是您來找我的時候太晚了。”
這話讓她徹底哭泣出聲。她低下頭，攬住他的頭顱，鬥篷隨之落下，露出漆黑的長發。女王的臉哀慟無比，手似乎撥著空氣中無形的哀弦。女兒仍舉著劍，她淚眼朦朧地看了她一眼，對她擡起了手。
她手中拿著王冠。
“給你這個——孩子。”她說，近乎哀求，“我給你——我用它換他的命。”士兵，山谷，湖水和蒼天看著，她低下頭，吻了吻他的額頭，說：“我換他回來。讓他進入我的城市。讓他回到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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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很久以後，她仍然覺得這天晚上不可思議……變天換地，甚至；她睡著。是蒂沃將她叫醒的。媽媽？她說，側過身，睡眼惺忪，窗外，六月的新月低垂在夜空中，北海的潮湧像腦海中的低語。還沒到時間。她還沒醒來。她要成為，已經成為的那個人。那個士兵。初夏的空氣帶著山間的凜厲，初生的明月傳來稚嫩的回憶；夜是藍的。“讓我睡會，媽媽……”她說：“我已經工作了一天……”
那女孩推了推她。她站起身，揉著眼睛……從那間破舊石屋回漏水的洗浴室裏擦幹自己的身體……老鼠跑過屋子裏的麥穗，聲音沙沙，她走動的聲音，那樣沈重。她的手拍在她的肩上。
“快點！”她朝她吼道。
等會……她心想。等會，媽媽，我還沒有……
宮殿的門開了，深夜的走廊裏，仆人坐在地上。那女孩，抱著本子，牽著她的手，飛快地沿著冰冷的地面向下走去。掠過樓梯，穿過大堂，那些魚，旋轉伸長幽藍的尾鰭，望著她們。
她看見一排士兵倒在通向礦區的大門前，抱著弩，從她們頸脖中湧出的水是白色，明亮地流淌在地上。那女孩回頭看她，眨著那翠綠，深黑的眼睛。昆莉亞推開門，她又牽起她，向下走去。火光燃燒，紅如心血，驅散閃光的白。她走著，仍然沈睡，模糊，見到那些癱倒在地，隱有幽藍茍且的提燈，一旁，人的手輕輕攤開。屍體，計數之下，不過數十，散落路旁，最下方，那礦河旁的平地上，聚集著更整齊的，被堆在一處，周圍，男人，女人，手握鐵器，垂頭站著。最外圍，繞著一圈身穿黑衣的女人。
霎時，其中一個擡起頭來——就此，這無風無雲的地下，昆莉亞想起來了。那天，在山崖上，那旗幟如何從山下疾馳而來……她們如何來到她身邊，帶著她們黑色的衣服，深邃，明亮的笑容；馬蹄震動，大地咆哮。
她醒了。
“昆莉亞！”瓦妮莎擡頭笑道，引其餘的黑衣女人也抱臂回頭：“你終於來了，姑娘！我還以為你被人做掉了。”她向她伸出手：“來！”
她醒了；完全，徹骨，冰冷地。她向下跑去，抱著蒂沃，滑下斜坡，那些站在屍體旁的礦工都看著她。她跑到其餘‘鬣犬’身邊，問：“這是怎麽回事？”她們答：“出了點情況。有礦工想要告密，但幸好——”
婆普絡不無讚許地笑道：“幸好我們有堅定的同胞幫忙解決了。”她轉頭對站在最前的那男人說道：“你們有多少會騎馬的？”一小部分。他回答，不擡頭看她。其餘的？
“那就是累贅了，長官。”一‘鬣犬’說。
“你們不用擔心我們，”那礦工說：“等會我們到了街上，會幫你們制造混亂。”他低聲道：“這都是為了女王。到馬廄取了馬，出發吧。”
“值得嘉獎。”婆普絡笑道：“事成之後，你到孛林來尋我們，必然有賞。”他沒有回答，表情黯淡。瓦妮莎已經轉頭離開，向右側去，對身後伸手。昆莉亞見她手指的用力，認為她是緊張，卻見她的回頭，臉上浮現難以抑制的歡喜：
“來，朋友們。”她盡量壓抑聲音道：“該幹正事了。”
瓦妮莎領眾人從礦區右側的地道上行，風聲漸起時，先前說話的士兵道：“我們不能帶上這些礦工。”十幾個‘鬣犬’士兵走在前方，昆莉亞落在最後，牽著蒂沃，再後，便壓著礦工。那士兵道：“今晚我們就要騎行到蓋特伊雷什文，常人將跟不上，頂多借馬讓她們逃出城。”昆莉亞聞言，回頭看一眼領頭的礦工，見他垂頭不語，手中握著那染血的鶴嘴鋤，不知他是否聽見，便又聽婆普絡輕笑一聲，低聲回：“我恐怕他們活不到城門口。人來了。”
她俯身發力，擲出手斧，命中礦道右側出口中浮現的第一個人影，直中面門；月亮浮現在深藍色的天空上。她仰望它明黃色的光彩，時間就此凝固，直到血肉撕裂的聲音，連同一人高聲的歡呼傳入她耳中。蒂沃捂住耳；昆莉亞擡頭，見這士兵癱軟的身體被她身後的人握住作盾，下一刻兩人連帶被一槍貫穿，握槍之人的背影壓出道富有爆發力的弧度，聲音從她喉中噴出：“上，上，上！”她從未聽過她的聲音這般豐滿，不似往常的戲謔慵懶：“整齊有序，大膽無畏——但註意莫被投擲物射中，有毒。來！”
瓦妮莎手中那武器竟可以伸縮，尖頭呈螺旋狀，拔出時血線飛濺，被她畫個圓弧，收於身側。蒂沃藏到她身後，而她，則見那老‘鬣犬’回頭看她一眼，雙眸閃爍：“你先帶著這女孩去馬廄，向城門去。佩提婭，你帶兩個人，跟著她。”她同她一笑：“我幫你開路。”
昆莉亞回身抱起蒂沃，作掩護態，身後的礦工騷動擁擠；瓦妮莎話音剛落，出口外便射入弩箭，她提起先前的屍體擋在面前，一只鐵箭對著那屍體穿顱而過，擦過她耳邊。她發力，回身，將這屍體用力擲出，後腳用力，躍出地道，終於打開出口的空間。
“婆普絡！”瓦妮莎叫道。“了解，一共二十個弩箭手，弓箭手不明。掩護我。”婆普絡回。
“走。”那叫佩提婭的士兵回頭，拉昆莉亞一下，她擡頭時，她手上已經拿起了弩，對著面前的視野射出三箭，一人應聲倒地。佩提婭回頭凝視她，目光冷淡，道：“你手上那女孩是個累贅。”
昆莉亞不答，對方擡手飛動，蒂沃閉眼，而一支弩箭被狠力彈開。“走。”她再說。
礦道的出口竟然直通‘明石千宮’外的園林，視野隱蔽，周遭環繞小湖，白晝也素凈淡雅，如今近百人從地下湧出，而礦工又毫無規章陣法，往任何有響動的方向移去，手中鐵器，口中叫喊，隆隆作響。“你是新兵？”那士兵，佩提婭，領著她向側邊的一座橋上跑去，間或叫停她的腳步，擡手射弩。“算是。”昆莉亞回答，頸被蒂沃緊緊抱著，這時，佩提婭擡手扯過她的肩膀，一箭從兩人側邊閃過，而她見她淡然道：“難怪不太習慣。”
“等到了馬廄，我們就去城門處？沒有守衛麽？”昆莉亞問，不禁回頭望那開闊平臺上，如今幾乎被夜色掩埋，難以分辨的人影，“剩下的人會如何？”
她凝望她，面露冰冷笑容，道：“這你不用擔心。‘聯盟’士兵不能與我軍匹敵。”
她無法說她問的是那些礦工；這時，橋下忽然傳來陣震動，佩提婭臉色驟邊，叫：“快走！”她來不及問，只能跟著飛馳起來，而背後，那廣場上，則傳來一聲幾乎有如幻覺的笑聲，她回頭去望，見一輪明亮的紅光繞成了個圓環，以一人為中心絞殺飛肉：昆莉亞見瓦妮莎收槍過頭，再用力一頓，落在膝蓋上，那槍斷為兩分，露出兩端的刀口，那雙刀在她手中就好像輪舞般。
她的瞳孔圓睜：更近處，那橋下的湖面中，浮出個巨大的三角狀頭顱。明石中的微笑，天空中的暗影，‘明石千宮’中飼養的巨蛇，帶著那驚遽的微笑，望著她。“別看！”佩提婭吼道：“跑！”
昆莉亞依言行動。那巨蛇於水中目送她們離開，蒂沃，看向身後，仍望著那可怖的生物。她抱著她，未動刀槍。
她們到了馬廄，又有兩個‘鬣犬’士兵也追上，三人結成陣型，轉眼就將守衛砍倒，踩著淌出的紅血，佩提婭回頭命令：“上馬。”昆莉亞抿唇，帶蒂沃上馬，佩提婭又抽鞭，在她的馬臀上一打，馬匹嘶鳴奔出，向薇薩維亞斯深夜二時無人，死寂的大道奔馳而去。沿著山坡一路向下，昆莉亞見這宮殿，北部女神聖像和城中的鐘塔都在急速回旋中註視她們，只覺眩暈。
“城門該如何應對，長官？”一‘鬣犬’在風中喊道。
“不用擔心。”佩提婭回，她騎行在最前，風將鬥篷吹起：“尤莉安大人已有安排。我們只用擔心如何沖鋒，士兵！”
昆莉亞沒有她這樣的確信：四人疾馳至城門口，她已經看見城墻上閃亮的箭尖。她擡頭看佩提婭，卻沒見到她的閃避命令。下一刻，那城墻上的人影竟紛紛倒下，而蒂沃舉起手，指著一處走動的人影。
昆莉亞眼神一滯：那人影是界內。不時，又是個熟悉身形出現在垛口處，向下舉起旗幟，再擡手，向天空放出信號。
蒂沃比劃：維裏昂。 “信號已經發出，校官很快就會跟上。”佩提婭笑道：“一鼓作氣，沖出薇薩維亞斯——到‘海境墻’前，和‘棺院’主力集合。”她擡頭一握，眼中寒意迸發：“接下來就是速度比試了，看看是南方人快，還是我們快。”
她不能說出這句話中，哪個詞觸動了她的心，但她確實感到胸口沈悶，而在夜間，她的衣襟已經浸滿了汗，前邊，蒂沃靠著她。城門緩緩開啟，佩提婭抽鞭驅馬，昆莉亞不能再想，跟著她，一同奔馳入夜色中。
那是到了薇薩維亞斯前的大商道岔路，原先的士兵才將她們追上了。她們向著無盡的平原前方疾馳，‘白山’如雲的影子灑在變換的形狀上，這時，她聽到身後一聲大笑，那人叫道：“昆莉亞！”
她回過頭去，見她姜黃色的頭發在風中飛舞，面上掛著少女般，年輕，天真，一昧快樂的笑容，嘴角，鮮血像衣領上的發散的菱形寶石。前軍放慢等待，這後一隊便追上來，風中展開的衣袍像鳥雀紛飛。她看見她們紅潤的面色，嘴角的笑容，容光煥發，目光灼灼。
昆莉亞略看了後邊騎馬跟著的編外人員，只見寥寥十幾人，黯然傷神，然而，瓦妮莎，絲毫不覺，掠過她身邊，伸手，在她臉上一抹，帶著血印，又咧嘴而笑，道：“真刺激，是不是？”她不答。她又伸手去捏蒂沃，那女孩閃開了。
婆普絡上前來；她衣領敞開，露出胸口的傷疤，也是神采飛揚，目光熠熠有神。“別鬧，瓦妮莎。”她啞聲說：“走了。”她回頭來，對老‘戰友’笑，說：“好朋友，波波——”
瓦妮莎向荒野看了一眼，略瞇著眼，繼而，眸光善良，夾馬肚，道：“駕！”向前疾馳而去，一馬當先，尚舉著手，仿佛玩樂至極：
“真是熱血沸騰——暢快淋漓——”她對著夜空喊道。婆普絡追上，兩人在空中拍手，瓦妮莎，同醉酒般，笑著對她說：“以血起誓，血盡乃還——波波。拉了勾，一輩子不許變——”
兩人騎得極快，好似比賽，身後的諸人只得癡癡地看著，繼而追趕上去。這兩個‘鬣犬’領著她們，在‘白山’下飛馳，風如箭穿耳，蒂沃捉著她的衣服，不放手。
將清晨時，馬已經跑得氣喘籲籲，眾人也筋疲力盡，過了一座山坳，梅特魯騰-紮貢，‘海境墻’，那通天般的邊境圍欄平地而起，驚得馬擡蹄嘶鳴。前邊，那脫了外袍的兩個老‘鬣犬’終於也停了，在高地上向下看。
“這是怎麽了？”界內到困利亞身邊，問；他瞟著蒂沃，而女孩已經睡了。
“有伏兵。”昆莉亞回。站在高處，清晰可見‘海境墻’內突出一隊士兵，數量龐大，絕非這一小隊可對付，又在平原，更是不利。她擡眼看向領隊，卻見瓦妮莎面露笑容，擡起手，示意隊伍莫前進。
“看。”她笑道。
蒂沃，在一處林蔭下，緩緩轉醒時，眾人正目瞪口呆地見從山隘的另一端，穿出隊數量極多的騎兵，起初只呈三四排，然而源源不絕，和蓋特伊雷什文的軍隊正面交鋒。蒂沃擡起手，指著那為首的騎兵，比劃。“王子回來了。”昆莉亞聽維裏昂說，如釋重負。
‘海境墻’的墻體上又開一門，昆莉亞正憂心王子所領這來源不明的騎兵隊是否會被兩面夾擊，便聽瓦妮莎高聲道：“沖鋒，士兵們！”她拔劍出鞘：“主力部隊到了！”
“你留在這就好。”佩提婭，正在她身邊，轉頭對她說，擡起下巴，示意蒂沃：“這孩子是個累贅。”
她見她們筆直地疾馳而下，迅速和那隊從城門中湧入的士兵，混為一處。蒂沃抱住她的肩膀，而等到旗幟落下，蓋特伊雷什文城內再無動靜，她們才騎行而下。梅特魯騰-紮貢正對諾德大平原，面前空曠遼闊，站在遠處，昆莉亞無法辨認出倒下士兵的數量，只看見成群的馬匹，身旁站著高低各異，身形不一的騎手：這隊伍中有兩種士兵，涇渭分明。身穿皮甲的，是‘鬣犬’的士兵，清一色的女性，而至於王子帶來的士兵——昆莉亞側眼看去，見他們個個體格健壯，身穿大襖，幾乎盡是男性。
王子站在軍前，背對兩人。他回頭，看見她倆，露出微笑，面帶歉疚。
“辛苦你照顧蒂沃，昆莉亞。”王子上前，對她說。她搖搖頭，眼睛忍不住瞥這龐大，難稱正規的軍隊。“你記得，我對你說過，昆莉亞，”之後，她們出發時，瓦妮莎只穿單衣，帶著狂歡的餘韻對她說：“‘白山’以西的地種不出東西。這就是他們的營生——雇傭兵。”
她吐著氣：“非法，當然。”
“‘棺院’的軍隊是你的了，洛蘭。”尤莉安也出現在隊伍中，將軍符交予王子。“我會還給你。”他回答。王子騎行到軍隊最前方，凝視這些士兵許久，眾人也將他打量：沒人與他熟識，這些關系都在這天清晨才紛紛以不穩的形式建立起來。昆莉亞感到沒有來的不安，而蒂沃，緊緊抱著她。
“我不要求你們對我的忠誠，”他舉起手中的軍符，“以此起誓，我非此軍將帥，但是我母親的臣子。”
陽光在升起；寒意和戰栗湧上昆莉亞的脊梁，她睜開眼，便看見，瓦妮莎的臉上，也浮現某種戰栗——興奮，熱望的戰栗。她感到地面的顫動，而，那陽光，從軍符上散射開來。那是什麽形狀？
蒂沃舉起手。
“倘若汝等心中還有絲毫對女王的敬意，銘記她心血的恩情，就隨我南下，返回孛林，”這聲音如此低沈，廣闊，如同地底綻開的雷霆，幾乎不像是人只言語；她見到王子翠綠眼眸中爆裂的憤怒：“晝不舍夜，日夜兼程，定要趕在卡涅琳恩之前。護她周全，全軍乃止。”
王子落下手；餘人註視他，無人言語。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漫長，龐大。他閉上眼，再睜開時，便宣布：“出發！”那吼聲令昆莉亞打了個寒戰。
“這東西。這東西。”她別過頭，見瓦妮莎，披散頭發，低頭，瞧著自己的手，那手心的紋路，喃喃說：“這東西。”她的雙手顫抖：“他讓我的血沸騰。”她擡起頭，看著她，眼中閃著淚光。我的血在燒。她對她說：我的血在燒。
這不是個比喻——昆莉亞意識到。她們的血在燒。她感到精神的極度緊繃和亢奮，一種熱情，混雜著渴望，憤怒和說不出的感情，在她的血管中穿梭。夜間，她無法睡著，而如果她閉上眼睛，她的眼前出現月亮，那時候，她的心跳得那麽快，那麽痛。
七日之後——七日，走完了她來時行了一月的路程，她們到了孛林，梅伊森-克黛因的北側。她無法意識到她們幾乎沒有睡覺——一種命令不顧疲倦燃燒她們的血，令她們在沒有任何命令的情況下追著最前那黑色的身影。黑色的影子追著月亮：夜間，他追著它移動的軌跡，而黑暗消失，他便驅馬狂奔，仿佛要窮盡白日，直到月亮再度出現。馬匹不敢死去；後來她聽聞許多被她們騎行過的馬，到了孛林才一命嗚呼，癱倒在地，仿佛早已燃盡性命。這都是她後日聽聞的，而那時，昆莉亞只拼盡全力，追月而去，疾馳穿過這從北向南的荒原。整只軍隊仿佛巨劍，劈開半片大地。
後日聽聞：不得不如此。她在經過北部第一座陸橋時，就脫離了隊伍。她的意識朦朧，心臟狂跳，那日下著小雨，景色朦朧，她幾乎不能知道，她已經回到了孛林，而自離開，也將近一年。
蒂沃抱著她的肩膀，指向那第一座陸橋。那邊。她指著。昆莉亞茫然望向那方向，仿佛被操縱的木偶。那兒。蒂沃仍指著。她眼中的黑綠色旋轉。
王子分開了隊伍：一半，他帶著前往‘淚谷’方向；他不能進入孛林城，而需要在南部山谷，攔截他的妹妹。
“昆莉亞！”佩提婭喊道：“跟我來！”
這一隊‘鬣犬’從城北進入孛林城區。梅伊森-紮貢遙遙呼喚，等它的身體落到她眼前，她才恍然明白，她回到了孛林。
“我應該知道那女人不會停止擺我一道。”她說：“一個忠告，大哥。不知道她承諾了你什麽，她只是把你當槍使。她告訴我你已經死透了。”
那裏。蒂沃擡手。昆莉亞看她。這女孩指著一個和大部隊不同的方向，一個小巷子，雨夜深處，模糊不清。那裏。她的手指說著無聲的話。
“我對你無話可說，卡涅琳恩。”他回道：“帶著你的軍隊回去。不要讓她傷心。”
昆莉亞調轉馬頭。她離開所有戰友，進入一條小道。在這小道的盡頭，她看見一騎馬的士兵，正追捕個戴著鬥篷的女人。那兒。蒂沃指著。
那士兵是個‘鬣犬’，藍底紅紋，正是‘皇後’的軍隊。
“這是我要說的，野種。”她笑道：“我帶著軍隊來，是為了給母親慶祝生辰，有何不可呢？你要是進了城，就是死罪難逃。如果我現在將你剁成肉醬，帶進城，那也是你咎由自取。”她頓了頓：“你旅居北方，有所不知罷，母親現在無心可傷。她神思消散，恐怕時日無多，我正是來慰問她。想想看，她天去時，你卻不能入能，只能聽憑喪鐘，真是無可奈何，嗯？”
昆莉亞驅馬上前。她與那士兵遙遙對視，霎那間明晰敵我；蒂沃抱緊她的肩膀，而昆莉亞拔劍在手，兩人沖刺向相，刀劍相接。
戴鬥篷的女人瞧著她們。昆莉亞看著她，瞳孔大睜；而這士兵，看著她，也出聲道：
“……楛珠？”
這士兵說。劍被彈開了，她取下鬥篷。昆莉亞來不及反應，唇比心更快，久來習慣的名字脫口而出：“——塔塔。”
她們彼此看著，各懷心思，雨仍然落著，直到那身披鬥篷的女人，走到她們的馬邊，擡起手上所捧的事物，輕聲道：“我給你們，這個，請你們……”
她氣若游絲，語帶懇求：“帶我去見他。”
她捧著一頂王冠。她露出鬥篷下的面孔，月亮，從雨雲中浮現。
當昆莉亞，身後跟著塔提亞，彼此一言不發，趕到城南的陸橋上，正見到的是大公主和大王子帶軍對峙的場面。兩人相視而立，劍拔弩張，直到身後馬蹄聲響起。
兒子最先認出來人是誰，他轉頭邊走，到陸橋前，則停下了：他不能上這座陸橋，而昆莉亞見到，塔提亞馬上那女人輕微掙紮起來。
“那就是他。 ”她指著在橋邊等著的那男人說道，好像並不認識她自己的兒子，“他在那。請把我放到他身邊。”
她下馬時險些跌了一跤；她的兒子跑上陸橋，隨著身後的一陣喧嘩。
“我現在能殺了他，你知道？”女兒吼道。她緊跟而來，拔劍在手。這穿著鬥篷的女人打著赤腳，她的兒子到她跟前，將她抱起來，像是想把她身上的水捂幹。“你去哪兒啊？”她小聲說，抱著他的肩膀，靠在他耳邊：“去哪兒了？為什麽總是走？我的……”
她說不出口。
“我的——母親！”公主喊道：“我的陛下，別犯傻了！將這東西交出來！他不是您的兒子，是個冒牌貨！”
她舉起劍：“我才是您的繼承人——您的親身骨肉，您的女兒。”
她說的話一定提醒了她——她的面孔沾著雨水，在鬥篷下像從夢中蘇醒，又像墜入了更深的，完全的夢中。她轉頭，打量著這個男人：“你不是我的兒子。”她如夢似幻地說：“當然。你是誰呢？”
這男人——跪下來。緩慢，慎重，好似抱著尊雕塑。他將她舉至自己肩膀，好讓她如同神般俯視他，讓她的眼淚和笑容和光似地灑在他身上。“我是您的兒子。”他有點顫抖地說道：“只是您來找我的時候太晚了。”
這話讓她徹底哭泣出聲。她低下頭，攬住他的頭顱，鬥篷隨之落下，露出漆黑的長發。女王的臉哀慟無比，手似乎撥著空氣中無形的哀弦。女兒仍舉著劍，她淚眼朦朧地看了她一眼，對她擡起了手。
她手中拿著王冠。
“給你這個——孩子。”她說，近乎哀求，“我給你——我用它換他的命。”士兵，山谷，湖水和蒼天看著，她低下頭，吻了吻他的額頭，說：“我換他回來。讓他進入我的城市。讓他回到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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