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地下礦河/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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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地下礦河/海潮
“看，”她說，“看見這些巡游的魚了嗎，昆莉亞……”
昆莉亞開始發覺瓦妮莎指甲上被染黑的部位，呈現出某種紋樣，因她時常擡手指她觀察四周，而‘明石千宮’的四方都有值得一辨的事物，人更像走在四環的星儀中，而不是地面上。一種發現啟發另一種，即使是像她這樣的愚笨之人：‘明石千宮’中的人，即使連仆從也會戴指甲上的裝飾。它們是白色，像霜糖，或者窗戶上的雪花。這似乎是極小的發現，最後卻致使她迷惑不解了：所有人的之指甲，都染上了顏色。瓦妮莎：黑色。照料她的仆人：白色。她不是太抗拒，或者過於陌生，乃至無法接受——她畢竟在瑟縮，試探，茫然中，已經見過了，只是忽然回神——該怎樣說呢？她有種感覺，仿佛眾人趁她不註意的時候，將手伸進了些染色的熔爐中，燒出了不可辯駁，不能修改的色彩。真是些特別的裝飾！這些繁華都市裏的人……
回到納西塔尼舍；鄉民只有泥土痕跡，飽滿，圓潤的指甲，已經在記憶裏模糊了……
她擡起手。她多麽遲鈍——甚至有點兒虛偽。她自己的指甲上，黑色正像碎屑似地蔓延。她將手放下，輕而又輕，好似害怕誰發現。
“啊，瓦妮莎。”身後，維裏昂笑道，“難道你和誰都要講講這故事嗎？”
“這不是故事。”講述者堅持，“這是事實，維格。難道你要否認這確實是種奇觀……”
不。維裏昂不否認。但，奇觀，在赫魯紮貢-拉米德中無處不在——難以妥善念出的名字。它有這連通上下的水道，裏面的長尾魚就像天鳥一樣飛舞，各類礦石做的門欄開合，將魚群分流。以她不能理解的方式，整座裝置只需要很小的能源支撐，由宮殿底下的噴出泉擔任；它有橫貫六座分殿的冰橋，散在底部的湖群，裏頭養了條龐然巨蛇，只有這水生者能穿越隔湖地的限制。奇景眾多，近乎泛濫，人似乎渴望見些平凡的事物。
“正確，昆莉亞。”瓦妮莎，領著她們走，“‘明石千宮’的主人對工匠的奉承反響平平。她們認為最珍貴的寶物是——知識。看看這個。”
這日是往下走的：從七層往下。清晨，維裏昂就到了。三個月來，昆莉亞第一次見到他，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受。“其餘人都還好嗎？”她問他。客人都是在一個庭院裏等著被迎接入內，種滿色彩淡雅的樹，草叢中擺著寬闊的椅子，她幾乎不敢開口說話。
“很好，昆莉亞。”他微笑：“界內原先想跟我一起來，但走到殿前，又嘟囔著回去了。說著‘奇怪，奇怪’。他覺得赫魯紮貢-拉米德讓他不舒服。”她也猶疑了一會：“界內也能來？那很好，那很好。但……為什麽呢？”
“噢，昆莉亞。”他仍然是笑著的，顯得很寬容：“這是大殿的開放日，理論上，所有人都可以來，盡管事實有所差距。海潮大典要到了。”
看看這個：她看見一行字。不可辨認。‘明石千宮’的高處就像雲端樣寂寥，而底層則同——大約世上所有的行政大廳一樣，人流來往，只是更寂靜些。殿內彌漫著草木和某種水香。她見到身邊來往穿梭的人，服飾各異，有類頭戴盤旋高帽的，最為顯著。她大吃一驚：她們竟將一頂蛇帽戴在頭上。那蛇鱗片潔白，雕刻得栩栩如生，令人疑心它下一秒恐就會眨眼了。這些帽子戴在女人頭上，也同樣戴在——男人頭上。男人，有著顯著的性別特征，只是胡須幹凈。
“他們，也是……？”她顫抖問道。
“不。”維裏昂笑道，面有追憶：“這些是‘明石千宮’的學者，也兼職書記官，都是考試選拔上來的。如你所見，諾德官員中的男性比例，為全境最高，都是為選拔公正之故。”
瓦妮莎吹了聲口哨：“很賣力，這些小夥子。誰叫這是唯一的出路呢？”
“那……很厲害。”昆莉亞承認：“要我來，我是絕對做不到的。”她說完，又擡頭瞧頭頂上的字。一行黃金色的字體，端詳許久，最終也只能謙虛發問：“這是什麽意思，瓦妮莎？”
“古梅伊森語的北部方言，我也不認得，但意思知道。”她回答：“大概是，‘為真理，我什麽都做’。”維裏昂呵呵笑，補充道：“‘唯真理吾無不為。’大約是這個意思。”
這宮殿——從門廊到穹頂，每一處擺設和每一個字跡，都將自己的意圖說得很明確。她們依舊向下，走過底部四扇大門中北面的那一座，‘冬門’，沿樓梯下降。這些樓梯的材料和那些水色透明的礦石不同，同神殿裏更相似，是石英的，而，往下——她仍能聽道水流的澎湃聲。這聲音讓她想到那天夜裏寒冷，芳香的水流，使她渾身緊張。維裏昂，走在她身後，發現了。“別擔心。”他溫和說：“那是海潮大典的聲音，記得嗎，昆莉亞，我和你說過……海水通常從北邊湧入，首先遇上的是‘冬門’的防浪堤。你聽見的是海浪的聲音。”
“冷酷……殘酷……”瓦妮莎插著腰。她哼著歌：冷酷……殘酷，諾德的海，白色的王。
走到末尾，三人遇見一排士兵，見了她們，立起槍和弩箭；沒有佩劍。這些士兵穿著白鎧，面色警覺，不快。瓦妮莎挺住，張開腿站著，表情促狹，幾乎有些娛樂意味：
“我的‘聯盟’姐妹們。”她開口道：“我是‘鬣犬’的瓦妮莎，諾德分隊的校官。有沒有哪個上級通知過你們，我們要來？”
“然。”對方回答：“為何？”
顯然，她在強忍笑意。“為什麽？沒有為什麽……”她比劃了兩下：“來看看——礦道。監察工作。我的姐妹們，人有分工。這種重體力活不適合你們……”
她們彼此不對付。這些白皮膚，白頭發的諾德士兵和她對視著，在放她們入內時浮現種冰冷的怒意，以及輕蔑。於瓦妮莎略無不同，只是她姿態更顯著些，甫一進門，便哈哈大笑，不可抑制。
昆莉亞笑不出來：她被放入——再一次（為何是再一次？），一個巨大窒息的空間中。空洞，廣闊，無底可循，只周遭擺著的提燈和蠟燭中幽藍的火光顯示向下的吊橋，通道。底部，水流潺潺，間有鐵器的碰撞聲。
她仍在笑。“您在笑什麽呢？”她問。“一切。”她回答：如此滑稽。她拿手擦拭眼淚，眉飛色舞地講道：“你看見她們的武器了嗎？弩啊，槍啊。沒有任何可以短兵相接的，一旦被近身就和死了沒兩樣。‘聯盟’的士兵，尤其是女人，和老太太不相上下。你有沒有聽說過她們？”
“也許……”她努力回憶，無果。“不，你聽說過。”她笑出了眼淚：“每年征兵的時候，都會說：‘鬣犬’是最好的部隊。‘聯盟’無法匹敵。這是唯一能相提並論的時候。”
“‘聯盟’長於策略。”維裏昂補充，“力氣活，有些男士兵……”
瓦妮莎大笑；她們不知道她在笑什麽。她帶著她們向下走，而光漸漸亮了，同蠟燭和燈的數量沒關系。昆莉亞的眼睛被財富的龐大點得詫異和驚愕：下到一層，整座洞窟都被明石的光點亮——數量大到她一生也無法丈量。她無法出聲，而轉頭看維裏昂的臉：他的臉上有種來不及掩飾的愴然，好像他在什麽地方見過，早已被驚嚇過了。
“海潮大典——壞東西。”她在笑的間隙說道：“帶來麻煩。一會孩子被沖走了，一會貨物被浸濕了。宮殿塌陷——然後你得到了這個。”她跺了跺腳，然後猛地揮手，向下方，一個抱臂的影子：
“婆普絡！”
那‘鬣犬’擡起頭。眉頭緊縮。
“你能走動了，昆莉亞？”她們下去後，在一座石臺上，彼此交談，底下，礦工在勞作。“是的——剛剛能下來。也能說話了。之前時好時壞。”她回答；她睡了將近兩個月，而想起另一個還在睡的孩子，不禁悵然。“再好不過。”老‘鬣犬’平淡道，但眼睛沒看她。她絲毫沒提及當天晚上的事，然後，轉向維裏昂：
“王子有任何消息麽？”她語氣鋒利：“任何他能找到的‘黑血’？”
“啊，長官。”他說：“您為什麽覺得王子會知道‘鬣犬’的機密……”
“若非如此，尤莉安大人不會提出與他合作。”她回覆，直截了當，又別過了頭，向瓦妮莎：“不過，也為時已晚。薇薩維亞斯城內必定找不到更多‘黑血’。”
“不能送信？”瓦妮莎道。“不能。”另一人回：“所有信鳥都被毒死了。‘明石千宮’對全城的信鳥都有極嚴格的管控。雇的線人沒有音訊，最好的結果是死了。”
昆莉亞轉過頭；她看見四周明石閃光的墻上，出現個移動的影子。輕盈，靈活，優美，卻龐大。她的眼不由自主尋著它。
“所以，”瓦妮莎說，“孛林那邊也沒消息。上次接到女王的情報，是什麽時候？”
“一個半月前。”婆普絡回：“最後一只信鳥死前來的。她犯了病，神智很不清明，之後沒有音訊。”
——那影子，拉成了一條垂直的線，像在水中游動。
“好吧。”瓦妮莎輕松斷言：“她快死了。君主的敕令是最好的震動。風平浪靜意味著氣數垂危。”
“小心你說話的方式……”婆普絡低聲說。“算了吧。算了吧。”她說，“有什麽好裝的呢？”
維裏昂沒有說話。他擡起手。
昆莉亞尖叫一聲，繼而捂住嘴。她後退數步，險些摔下高臺，所幸婆普絡伸手撈住她，才將她拉回。她仍不助發抖，手指著前方的明石高墻。
“蛇……”她的牙齒打顫，“蛇……”
那影子，忽然變清晰了；它那多鱗的臉，狹長，金黃的眼映在墻面上。底下，礦工們跪下了——一部分。跪下，擡手，對著它俯拜起來。“見鬼！”另一些說。手上的鐵鍬被扔開了，他們焦躁不安地四處走動，咒罵這個影子。
“乖乖。”瓦妮莎道：“它還笑了一下，這大畜生。”
“肅靜！”婆普絡朝底下吼道：“回到你們的崗位上，工作！”
那巨蛇的微笑持續著，直到它轉過身，扭動——以一種攪動池水的方式，離開，鉆進深水中。這礦井挨著一座湖，所以它時常出現，看裏頭的礦工和可憐的蘿蔔一樣不停工作著。在監工確保所有人都回到崗位上，並抽了幾下隨身的鞭子後，她帶著她們各處走了會。不速之客帶來的不安持續，包括瓦妮莎的話語。“我能帶點這地下河的水走嗎？”她問。
“隨意。”婆普絡回答：“反正她們會在你用它做任何事之前確保你死了。”
“我自個喝了。”她說。“你會死得更快。”她回覆。
“那不是真的。”瓦妮莎蹲下，在這流淌過礦石的河邊，望向它扭曲，清澈的河床，說：“我們都知道這種飲料的走私是個公開的秘密。我在想，婆普絡，如果支持王子——我是說大的那個，是無藥可救的失敗，也許我也在剩下的服役歲月裏加入這項更有利可圖的事業。支持王後和她喜歡的小侄子，並幫助她們運送這些白色的水。”
“飲用的做了特殊處理——喝生的，你會死。我親眼見過一個死在我面前。”另一個站著，凝視這河水；她的嘴唇輕微抽動了一兩下，於是在她說完之前，她那老戰友就笑起來了。仍然，她還是說了一半：
“你一定要叛離你原來的戰友們，瓦妮莎——”
“我的神！”她叫道：“你餓了，是不是，婆普絡？”
她舔了舔嘴唇。“聽我說完，瓦妮莎——”
“你餓了。”她很堅持，站起身，到她身邊，拍著她的肩膀，“你沒有進食嗎？這座大宮殿虐待你了嗎，親愛的？”
“不！”她忍無可忍，怒道：“我進食！”她們用的是‘餵養’那個詞。餵養一種動物。
昆莉亞見婆普絡的手捏住衣袖，如此緊，她手上的黑色血管暴起。“但我渴。”她終於放棄了，嘆息道。
兩個老‘鬣犬’互相對視著。昆莉亞和維裏昂，一言不發，像兩個被拋棄的兒童一樣在成人的爭吵中顯得憂郁。
“瓦妮莎，”婆普絡說：“我們一定要在這兩個孩子面前——討論這樣的話題。”
“不一定。”她說：“這很矛盾，你瞧，波波。我們老得實際上不需要考慮未來。為什麽我們不騎上馬就去葳蒽呢？那座城市會敞開大門歡迎我倆。而她們太年輕，考慮不了未來。讓我們上去。去看看海……”
礦井之旅的最後這兩個——“孩子”——被帶上了九層的露臺。一個原先屬於中級官員因此稍顯僭越的地方。“‘鬣犬’不是中級官員嗎？也許你會問，”瓦妮莎，終於，她能確定，她那天顯得亢奮，格外健談：“是的。但諾德人認為‘鬣犬’粗魯無禮，但越是這樣——人就越要大搖大擺地走進屬於自個的地方——勞駕。”她貌似無意地輕推一下身邊穿藍白色外袍的官員，險些讓她整個人倒出去，而很快，由著這策略，昆莉亞面前一覽無餘。
只剩下那迫近，潔白的北海浪潮。諾德之海，她記起，白色的王。
“我們沒有什麽可對你說的——你叫維裏昂，是嗎？”維裏昂說是。婆普絡在她身後說道：“不要輕舉妄動，這樣你們還可能保住性命。但要做好最壞的準備。”
露臺邊緣，有個侍者站著：如此判斷，是因為他衣著簡樸，發辮高高綰起，手中舉著托盤，這時要務繁忙，左手，舉著盤，右手還在接住信鴿——‘明石千宮’的信鳥聰明過人，至於會自己卸下木筒，放到他手中。他回身時，昆莉亞怔怔盯著那海潮動線的痕跡，不加註意，而一玻璃杯，就到了她眼前：
“來杯水，女士？”
此人說。昆莉亞回頭一望，險些晃掉手中的瓶子，不疊行禮，道：“我的王子，我的王子。”
“蛇王子”笑容平和：“不必在意。”他伸手，手心中，躺著薇薩維亞斯的城市，肩上坐落著諾德的海，道：“‘海潮大典’時，貴族會來當侍者，乃是對諾德海的尊敬。千年之前，諾德王建立了‘明石千宮’，是為偉業。然而沒有諾德海的寬容，何等人業也無法做成。”他向她行了一禮：“故而，還請您盡情享受在這兒做客的時光了。”
昆莉亞不可回覆。他道了別，正要走，忽而又轉頭，白玉般的手上帶著一小紙卷，說：“正好，煩請您拿給王兄了。”
米涅斯蒙王子柔聲說：“母親來的信。王兄一定會高興。”
海風吹起她的頭發；吹起這紙卷的邊緣。她聞到海冰的氣味，又聞到那冰更冷的水香。昆莉亞低頭看杯中水，只見到自己惘然的眼睛。瓦妮莎，這時到她身後，不發一言地站著，對著前行的海潮。
她低下頭；她的確有些渴了。
“哦？”她聽老‘鬣犬’笑道：“想喝血了？”
昆莉亞擡頭，見瓦妮莎的眼中促狹有之，更多的，竟是悲愴。“血？”她茫然重覆。“血。”她笑著回答，指了指自己的頭顱：“我告訴了你，昆莉亞。沒有人比‘鬣犬’更能認出，什麽是血。這是‘血’，千真萬確……”
她正猶豫，她卻搶過她手中的杯盞，跨步上前，用力一擲，將這透明的物什，投入蒼白的北海，諸人之眼隨它軌跡高飛，註視它墜落，終於被北海吞沒。
她的心臟狂跳；像在海中呼吸。老‘鬣犬’轉過頭，附首在她耳畔，說：“永遠別在做好準備前，就喝血，嗯？”
“是的。”她回答。是的。但她從沒做好準備……從第一次開始……
旱的旱死；澇的澇死。送別了維裏昂，回房間的路上，她和她說。“血是這麽多，但有些人永遠喝不到。”瓦妮莎評論：“財富又怎麽不是如此？”
她們開門，見那女孩坐在那。
“蒂沃？”昆莉亞說。她的聲音高了，充滿驚喜：“蒂沃！”她叫道，飛奔過去，之後停下——門口的死角裏，黑影站在那。
蒂沃擡起頭；她看見她眼中深深的黑色，如同細小樹枝，布滿眼眶。昆莉亞不動作了，而擡頭看向王子。他瞧著蒂沃。
“蒂沃。”他柔聲說，“你能聽見我嗎？”
那女孩轉過頭去，面無表情。她的皮膚仍是紫白色的；她擡起的手色澤慘白。“洛……蘭……”
她極嘶啞地說道；他聽了，再也忍不住，跪到她身邊，將這孩子抱在懷裏。
“這是我的錯，這是我的錯。”王子喃喃地說。昆莉亞註意到他面色疲倦，看她地眼神警惕得不自然。
“她不能說話了——聽力也有很大損傷。”他向她走來，解釋道，難掩傷感。她不知怎麽回覆，只好將那信交了出去。“您的母親，王子……”她低聲說。
他擡起眼，用那綠色的眼，痛苦地看了她一眼。“迦林？”他低聲說，之後改口了：“母親。”他喃喃道：“母親。”他攤開那信，掃視它。昆莉亞不知道信的內容。她看見他手上的血管。
她從沒看過這麽深黑，這麽粗壯的血管——是的。‘鬣犬’們的血管，是黑色的——不像這樣。
他沒說任何話，只把那紙卷揉在手心，等他松開手，它已經模糊不清。床上，那孩子捂住耳朵，好像聽見了空氣中某種不可聞的怒吼。
“這不是我母親的信。”他向門口走去，語氣平淡。之後他找到瓦妮莎，說：“告訴尤莉安——我會告訴她秘密的位置，只要她給我軍隊。”
“好。”瓦妮莎態度幹脆：“所以？”
“不是現在。”他說：“沒有商榷的餘地。她要幫我先回到孛林，我再給她這個秘密。”他補道：“在我保證母親的安全後。”
這不是一個非常好的條件，洛蘭。她說；之後她走了，而王子回到屋內，坐在蒂沃面前。這孩子好像想要和他說些什麽。她動嘴唇，比劃自己的手指，但沒有任何話說出口了。他對她的態度令昆莉亞想到故鄉的女人如何對待自己的嬰兒：它們不說任何話，但農婦笑容以對。‘你真聰明。’她們說。‘她會說話了。你真聰明，寶寶！’
海潮大典的最後一天，昆莉亞見了界內——以及索烏。四個月了！他們幾乎有點依依不舍。人來人往，但最大的聲音，是那呼嘯潮水的，她們必須大聲說話。“蒂沃怎樣了？”
“她說不了話！”她大叫道：“可能聾了！”
界內沈默了一會。海潮湧上街道，人群紛紛逃向兩側，他站著不動。須臾，昆莉亞瞥見他那粗獷面容上的眼淚。“啊，界內。”索烏說，在白浪寂靜的瞬間，聲音清晰可聞。
“混蛋！”界內咆哮，“王八蛋！狗貴族！”
他對著這潔白無暇的宮殿咒罵道。昆莉亞很驚奇：為何他十分確定，這是因為‘明石千宮’呢？雖然，也許他是對的……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他們說：你不明白，昆莉亞。你是‘鬣犬’。你被關了起來，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樣子。
昆莉亞擡起頭：一道巨浪，掀起數十米，打在‘明石千宮’的墻體上，破碎的浪濺起十層之高。她瞇起眼，見到伸向城市的露臺上，一個白色的身影，如天神樣站在那。
諾德之海，她想到，白色的王。她認出了那個影子；它已經嚇到了她兩次。那是‘蛇王子’米涅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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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說，“看見這些巡游的魚了嗎，昆莉亞……”
昆莉亞開始發覺瓦妮莎指甲上被染黑的部位，呈現出某種紋樣，因她時常擡手指她觀察四周，而‘明石千宮’的四方都有值得一辨的事物，人更像走在四環的星儀中，而不是地面上。一種發現啟發另一種，即使是像她這樣的愚笨之人：‘明石千宮’中的人，即使連仆從也會戴指甲上的裝飾。它們是白色，像霜糖，或者窗戶上的雪花。這似乎是極小的發現，最後卻致使她迷惑不解了：所有人的之指甲，都染上了顏色。瓦妮莎：黑色。照料她的仆人：白色。她不是太抗拒，或者過於陌生，乃至無法接受——她畢竟在瑟縮，試探，茫然中，已經見過了，只是忽然回神——該怎樣說呢？她有種感覺，仿佛眾人趁她不註意的時候，將手伸進了些染色的熔爐中，燒出了不可辯駁，不能修改的色彩。真是些特別的裝飾！這些繁華都市裏的人……
回到納西塔尼舍；鄉民只有泥土痕跡，飽滿，圓潤的指甲，已經在記憶裏模糊了……
她擡起手。她多麽遲鈍——甚至有點兒虛偽。她自己的指甲上，黑色正像碎屑似地蔓延。她將手放下，輕而又輕，好似害怕誰發現。
“啊，瓦妮莎。”身後，維裏昂笑道，“難道你和誰都要講講這故事嗎？”
“這不是故事。”講述者堅持，“這是事實，維格。難道你要否認這確實是種奇觀……”
不。維裏昂不否認。但，奇觀，在赫魯紮貢-拉米德中無處不在——難以妥善念出的名字。它有這連通上下的水道，裏面的長尾魚就像天鳥一樣飛舞，各類礦石做的門欄開合，將魚群分流。以她不能理解的方式，整座裝置只需要很小的能源支撐，由宮殿底下的噴出泉擔任；它有橫貫六座分殿的冰橋，散在底部的湖群，裏頭養了條龐然巨蛇，只有這水生者能穿越隔湖地的限制。奇景眾多，近乎泛濫，人似乎渴望見些平凡的事物。
“正確，昆莉亞。”瓦妮莎，領著她們走，“‘明石千宮’的主人對工匠的奉承反響平平。她們認為最珍貴的寶物是——知識。看看這個。”
這日是往下走的：從七層往下。清晨，維裏昂就到了。三個月來，昆莉亞第一次見到他，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受。“其餘人都還好嗎？”她問他。客人都是在一個庭院裏等著被迎接入內，種滿色彩淡雅的樹，草叢中擺著寬闊的椅子，她幾乎不敢開口說話。
“很好，昆莉亞。”他微笑：“界內原先想跟我一起來，但走到殿前，又嘟囔著回去了。說著‘奇怪，奇怪’。他覺得赫魯紮貢-拉米德讓他不舒服。”她也猶疑了一會：“界內也能來？那很好，那很好。但……為什麽呢？”
“噢，昆莉亞。”他仍然是笑著的，顯得很寬容：“這是大殿的開放日，理論上，所有人都可以來，盡管事實有所差距。海潮大典要到了。”
看看這個：她看見一行字。不可辨認。‘明石千宮’的高處就像雲端樣寂寥，而底層則同——大約世上所有的行政大廳一樣，人流來往，只是更寂靜些。殿內彌漫著草木和某種水香。她見到身邊來往穿梭的人，服飾各異，有類頭戴盤旋高帽的，最為顯著。她大吃一驚：她們竟將一頂蛇帽戴在頭上。那蛇鱗片潔白，雕刻得栩栩如生，令人疑心它下一秒恐就會眨眼了。這些帽子戴在女人頭上，也同樣戴在——男人頭上。男人，有著顯著的性別特征，只是胡須幹凈。
“他們，也是……？”她顫抖問道。
“不。”維裏昂笑道，面有追憶：“這些是‘明石千宮’的學者，也兼職書記官，都是考試選拔上來的。如你所見，諾德官員中的男性比例，為全境最高，都是為選拔公正之故。”
瓦妮莎吹了聲口哨：“很賣力，這些小夥子。誰叫這是唯一的出路呢？”
“那……很厲害。”昆莉亞承認：“要我來，我是絕對做不到的。”她說完，又擡頭瞧頭頂上的字。一行黃金色的字體，端詳許久，最終也只能謙虛發問：“這是什麽意思，瓦妮莎？”
“古梅伊森語的北部方言，我也不認得，但意思知道。”她回答：“大概是，‘為真理，我什麽都做’。”維裏昂呵呵笑，補充道：“‘唯真理吾無不為。’大約是這個意思。”
這宮殿——從門廊到穹頂，每一處擺設和每一個字跡，都將自己的意圖說得很明確。她們依舊向下，走過底部四扇大門中北面的那一座，‘冬門’，沿樓梯下降。這些樓梯的材料和那些水色透明的礦石不同，同神殿裏更相似，是石英的，而，往下——她仍能聽道水流的澎湃聲。這聲音讓她想到那天夜裏寒冷，芳香的水流，使她渾身緊張。維裏昂，走在她身後，發現了。“別擔心。”他溫和說：“那是海潮大典的聲音，記得嗎，昆莉亞，我和你說過……海水通常從北邊湧入，首先遇上的是‘冬門’的防浪堤。你聽見的是海浪的聲音。”
“冷酷……殘酷……”瓦妮莎插著腰。她哼著歌：冷酷……殘酷，諾德的海，白色的王。
走到末尾，三人遇見一排士兵，見了她們，立起槍和弩箭；沒有佩劍。這些士兵穿著白鎧，面色警覺，不快。瓦妮莎挺住，張開腿站著，表情促狹，幾乎有些娛樂意味：
“我的‘聯盟’姐妹們。”她開口道：“我是‘鬣犬’的瓦妮莎，諾德分隊的校官。有沒有哪個上級通知過你們，我們要來？”
“然。”對方回答：“為何？”
顯然，她在強忍笑意。“為什麽？沒有為什麽……”她比劃了兩下：“來看看——礦道。監察工作。我的姐妹們，人有分工。這種重體力活不適合你們……”
她們彼此不對付。這些白皮膚，白頭發的諾德士兵和她對視著，在放她們入內時浮現種冰冷的怒意，以及輕蔑。於瓦妮莎略無不同，只是她姿態更顯著些，甫一進門，便哈哈大笑，不可抑制。
昆莉亞笑不出來：她被放入——再一次（為何是再一次？），一個巨大窒息的空間中。空洞，廣闊，無底可循，只周遭擺著的提燈和蠟燭中幽藍的火光顯示向下的吊橋，通道。底部，水流潺潺，間有鐵器的碰撞聲。
她仍在笑。“您在笑什麽呢？”她問。“一切。”她回答：如此滑稽。她拿手擦拭眼淚，眉飛色舞地講道：“你看見她們的武器了嗎？弩啊，槍啊。沒有任何可以短兵相接的，一旦被近身就和死了沒兩樣。‘聯盟’的士兵，尤其是女人，和老太太不相上下。你有沒有聽說過她們？”
“也許……”她努力回憶，無果。“不，你聽說過。”她笑出了眼淚：“每年征兵的時候，都會說：‘鬣犬’是最好的部隊。‘聯盟’無法匹敵。這是唯一能相提並論的時候。”
“‘聯盟’長於策略。”維裏昂補充，“力氣活，有些男士兵……”
瓦妮莎大笑；她們不知道她在笑什麽。她帶著她們向下走，而光漸漸亮了，同蠟燭和燈的數量沒關系。昆莉亞的眼睛被財富的龐大點得詫異和驚愕：下到一層，整座洞窟都被明石的光點亮——數量大到她一生也無法丈量。她無法出聲，而轉頭看維裏昂的臉：他的臉上有種來不及掩飾的愴然，好像他在什麽地方見過，早已被驚嚇過了。
“海潮大典——壞東西。”她在笑的間隙說道：“帶來麻煩。一會孩子被沖走了，一會貨物被浸濕了。宮殿塌陷——然後你得到了這個。”她跺了跺腳，然後猛地揮手，向下方，一個抱臂的影子：
“婆普絡！”
那‘鬣犬’擡起頭。眉頭緊縮。
“你能走動了，昆莉亞？”她們下去後，在一座石臺上，彼此交談，底下，礦工在勞作。“是的——剛剛能下來。也能說話了。之前時好時壞。”她回答；她睡了將近兩個月，而想起另一個還在睡的孩子，不禁悵然。“再好不過。”老‘鬣犬’平淡道，但眼睛沒看她。她絲毫沒提及當天晚上的事，然後，轉向維裏昂：
“王子有任何消息麽？”她語氣鋒利：“任何他能找到的‘黑血’？”
“啊，長官。”他說：“您為什麽覺得王子會知道‘鬣犬’的機密……”
“若非如此，尤莉安大人不會提出與他合作。”她回覆，直截了當，又別過了頭，向瓦妮莎：“不過，也為時已晚。薇薩維亞斯城內必定找不到更多‘黑血’。”
“不能送信？”瓦妮莎道。“不能。”另一人回：“所有信鳥都被毒死了。‘明石千宮’對全城的信鳥都有極嚴格的管控。雇的線人沒有音訊，最好的結果是死了。”
昆莉亞轉過頭；她看見四周明石閃光的墻上，出現個移動的影子。輕盈，靈活，優美，卻龐大。她的眼不由自主尋著它。
“所以，”瓦妮莎說，“孛林那邊也沒消息。上次接到女王的情報，是什麽時候？”
“一個半月前。”婆普絡回：“最後一只信鳥死前來的。她犯了病，神智很不清明，之後沒有音訊。”
——那影子，拉成了一條垂直的線，像在水中游動。
“好吧。”瓦妮莎輕松斷言：“她快死了。君主的敕令是最好的震動。風平浪靜意味著氣數垂危。”
“小心你說話的方式……”婆普絡低聲說。“算了吧。算了吧。”她說，“有什麽好裝的呢？”
維裏昂沒有說話。他擡起手。
昆莉亞尖叫一聲，繼而捂住嘴。她後退數步，險些摔下高臺，所幸婆普絡伸手撈住她，才將她拉回。她仍不助發抖，手指著前方的明石高墻。
“蛇……”她的牙齒打顫，“蛇……”
那影子，忽然變清晰了；它那多鱗的臉，狹長，金黃的眼映在墻面上。底下，礦工們跪下了——一部分。跪下，擡手，對著它俯拜起來。“見鬼！”另一些說。手上的鐵鍬被扔開了，他們焦躁不安地四處走動，咒罵這個影子。
“乖乖。”瓦妮莎道：“它還笑了一下，這大畜生。”
“肅靜！”婆普絡朝底下吼道：“回到你們的崗位上，工作！”
那巨蛇的微笑持續著，直到它轉過身，扭動——以一種攪動池水的方式，離開，鉆進深水中。這礦井挨著一座湖，所以它時常出現，看裏頭的礦工和可憐的蘿蔔一樣不停工作著。在監工確保所有人都回到崗位上，並抽了幾下隨身的鞭子後，她帶著她們各處走了會。不速之客帶來的不安持續，包括瓦妮莎的話語。“我能帶點這地下河的水走嗎？”她問。
“隨意。”婆普絡回答：“反正她們會在你用它做任何事之前確保你死了。”
“我自個喝了。”她說。“你會死得更快。”她回覆。
“那不是真的。”瓦妮莎蹲下，在這流淌過礦石的河邊，望向它扭曲，清澈的河床，說：“我們都知道這種飲料的走私是個公開的秘密。我在想，婆普絡，如果支持王子——我是說大的那個，是無藥可救的失敗，也許我也在剩下的服役歲月裏加入這項更有利可圖的事業。支持王後和她喜歡的小侄子，並幫助她們運送這些白色的水。”
“飲用的做了特殊處理——喝生的，你會死。我親眼見過一個死在我面前。”另一個站著，凝視這河水；她的嘴唇輕微抽動了一兩下，於是在她說完之前，她那老戰友就笑起來了。仍然，她還是說了一半：
“你一定要叛離你原來的戰友們，瓦妮莎——”
“我的神！”她叫道：“你餓了，是不是，婆普絡？”
她舔了舔嘴唇。“聽我說完，瓦妮莎——”
“你餓了。”她很堅持，站起身，到她身邊，拍著她的肩膀，“你沒有進食嗎？這座大宮殿虐待你了嗎，親愛的？”
“不！”她忍無可忍，怒道：“我進食！”她們用的是‘餵養’那個詞。餵養一種動物。
昆莉亞見婆普絡的手捏住衣袖，如此緊，她手上的黑色血管暴起。“但我渴。”她終於放棄了，嘆息道。
兩個老‘鬣犬’互相對視著。昆莉亞和維裏昂，一言不發，像兩個被拋棄的兒童一樣在成人的爭吵中顯得憂郁。
“瓦妮莎，”婆普絡說：“我們一定要在這兩個孩子面前——討論這樣的話題。”
“不一定。”她說：“這很矛盾，你瞧，波波。我們老得實際上不需要考慮未來。為什麽我們不騎上馬就去葳蒽呢？那座城市會敞開大門歡迎我倆。而她們太年輕，考慮不了未來。讓我們上去。去看看海……”
礦井之旅的最後這兩個——“孩子”——被帶上了九層的露臺。一個原先屬於中級官員因此稍顯僭越的地方。“‘鬣犬’不是中級官員嗎？也許你會問，”瓦妮莎，終於，她能確定，她那天顯得亢奮，格外健談：“是的。但諾德人認為‘鬣犬’粗魯無禮，但越是這樣——人就越要大搖大擺地走進屬於自個的地方——勞駕。”她貌似無意地輕推一下身邊穿藍白色外袍的官員，險些讓她整個人倒出去，而很快，由著這策略，昆莉亞面前一覽無餘。
只剩下那迫近，潔白的北海浪潮。諾德之海，她記起，白色的王。
“我們沒有什麽可對你說的——你叫維裏昂，是嗎？”維裏昂說是。婆普絡在她身後說道：“不要輕舉妄動，這樣你們還可能保住性命。但要做好最壞的準備。”
露臺邊緣，有個侍者站著：如此判斷，是因為他衣著簡樸，發辮高高綰起，手中舉著托盤，這時要務繁忙，左手，舉著盤，右手還在接住信鴿——‘明石千宮’的信鳥聰明過人，至於會自己卸下木筒，放到他手中。他回身時，昆莉亞怔怔盯著那海潮動線的痕跡，不加註意，而一玻璃杯，就到了她眼前：
“來杯水，女士？”
此人說。昆莉亞回頭一望，險些晃掉手中的瓶子，不疊行禮，道：“我的王子，我的王子。”
“蛇王子”笑容平和：“不必在意。”他伸手，手心中，躺著薇薩維亞斯的城市，肩上坐落著諾德的海，道：“‘海潮大典’時，貴族會來當侍者，乃是對諾德海的尊敬。千年之前，諾德王建立了‘明石千宮’，是為偉業。然而沒有諾德海的寬容，何等人業也無法做成。”他向她行了一禮：“故而，還請您盡情享受在這兒做客的時光了。”
昆莉亞不可回覆。他道了別，正要走，忽而又轉頭，白玉般的手上帶著一小紙卷，說：“正好，煩請您拿給王兄了。”
米涅斯蒙王子柔聲說：“母親來的信。王兄一定會高興。”
海風吹起她的頭發；吹起這紙卷的邊緣。她聞到海冰的氣味，又聞到那冰更冷的水香。昆莉亞低頭看杯中水，只見到自己惘然的眼睛。瓦妮莎，這時到她身後，不發一言地站著，對著前行的海潮。
她低下頭；她的確有些渴了。
“哦？”她聽老‘鬣犬’笑道：“想喝血了？”
昆莉亞擡頭，見瓦妮莎的眼中促狹有之，更多的，竟是悲愴。“血？”她茫然重覆。“血。”她笑著回答，指了指自己的頭顱：“我告訴了你，昆莉亞。沒有人比‘鬣犬’更能認出，什麽是血。這是‘血’，千真萬確……”
她正猶豫，她卻搶過她手中的杯盞，跨步上前，用力一擲，將這透明的物什，投入蒼白的北海，諸人之眼隨它軌跡高飛，註視它墜落，終於被北海吞沒。
她的心臟狂跳；像在海中呼吸。老‘鬣犬’轉過頭，附首在她耳畔，說：“永遠別在做好準備前，就喝血，嗯？”
“是的。”她回答。是的。但她從沒做好準備……從第一次開始……
旱的旱死；澇的澇死。送別了維裏昂，回房間的路上，她和她說。“血是這麽多，但有些人永遠喝不到。”瓦妮莎評論：“財富又怎麽不是如此？”
她們開門，見那女孩坐在那。
“蒂沃？”昆莉亞說。她的聲音高了，充滿驚喜：“蒂沃！”她叫道，飛奔過去，之後停下——門口的死角裏，黑影站在那。
蒂沃擡起頭；她看見她眼中深深的黑色，如同細小樹枝，布滿眼眶。昆莉亞不動作了，而擡頭看向王子。他瞧著蒂沃。
“蒂沃。”他柔聲說，“你能聽見我嗎？”
那女孩轉過頭去，面無表情。她的皮膚仍是紫白色的；她擡起的手色澤慘白。“洛……蘭……”
她極嘶啞地說道；他聽了，再也忍不住，跪到她身邊，將這孩子抱在懷裏。
“這是我的錯，這是我的錯。”王子喃喃地說。昆莉亞註意到他面色疲倦，看她地眼神警惕得不自然。
“她不能說話了——聽力也有很大損傷。”他向她走來，解釋道，難掩傷感。她不知怎麽回覆，只好將那信交了出去。“您的母親，王子……”她低聲說。
他擡起眼，用那綠色的眼，痛苦地看了她一眼。“迦林？”他低聲說，之後改口了：“母親。”他喃喃道：“母親。”他攤開那信，掃視它。昆莉亞不知道信的內容。她看見他手上的血管。
她從沒看過這麽深黑，這麽粗壯的血管——是的。‘鬣犬’們的血管，是黑色的——不像這樣。
他沒說任何話，只把那紙卷揉在手心，等他松開手，它已經模糊不清。床上，那孩子捂住耳朵，好像聽見了空氣中某種不可聞的怒吼。
“這不是我母親的信。”他向門口走去，語氣平淡。之後他找到瓦妮莎，說：“告訴尤莉安——我會告訴她秘密的位置，只要她給我軍隊。”
“好。”瓦妮莎態度幹脆：“所以？”
“不是現在。”他說：“沒有商榷的餘地。她要幫我先回到孛林，我再給她這個秘密。”他補道：“在我保證母親的安全後。”
這不是一個非常好的條件，洛蘭。她說；之後她走了，而王子回到屋內，坐在蒂沃面前。這孩子好像想要和他說些什麽。她動嘴唇，比劃自己的手指，但沒有任何話說出口了。他對她的態度令昆莉亞想到故鄉的女人如何對待自己的嬰兒：它們不說任何話，但農婦笑容以對。‘你真聰明。’她們說。‘她會說話了。你真聰明，寶寶！’
海潮大典的最後一天，昆莉亞見了界內——以及索烏。四個月了！他們幾乎有點依依不舍。人來人往，但最大的聲音，是那呼嘯潮水的，她們必須大聲說話。“蒂沃怎樣了？”
“她說不了話！”她大叫道：“可能聾了！”
界內沈默了一會。海潮湧上街道，人群紛紛逃向兩側，他站著不動。須臾，昆莉亞瞥見他那粗獷面容上的眼淚。“啊，界內。”索烏說，在白浪寂靜的瞬間，聲音清晰可聞。
“混蛋！”界內咆哮，“王八蛋！狗貴族！”
他對著這潔白無暇的宮殿咒罵道。昆莉亞很驚奇：為何他十分確定，這是因為‘明石千宮’呢？雖然，也許他是對的……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他們說：你不明白，昆莉亞。你是‘鬣犬’。你被關了起來，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樣子。
昆莉亞擡起頭：一道巨浪，掀起數十米，打在‘明石千宮’的墻體上，破碎的浪濺起十層之高。她瞇起眼，見到伸向城市的露臺上，一個白色的身影，如天神樣站在那。
諾德之海，她想到，白色的王。她認出了那個影子；它已經嚇到了她兩次。那是‘蛇王子’米涅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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