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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明石千宮”/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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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明石千宮”/蘇醒

成群的梭魚在她周圍穿梭,向下看,昆莉亞見到扁平的魚轉出白肚;越過面前的水鏡,蠟燭燃燒,火光微暗,像搖曳在水中。在“明石千宮”中,人很難說出空氣和水,地面與冰的差別。人很難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她是從七層出發的,已經失去對行蹤的記錄。昆莉亞停下來,扶著身旁的白墻,無數燭臺望著她。她既冷,又疲倦——二月持久的損傷並未消去。

你這是怎麽啦,楛珠,不回我的信?她寫道:你對我生氣了嗎?

接近一個半月後,再看見塔提亞的字跡,她承認是種安慰。二月的剩餘時間昆莉亞臥床不起:她的頭腦和身體都很不清明,而生活方式是令人羞赧的喪失尊嚴。為她送飯,潔凈身體的人每天都來,這些仆人脖子掛著沈重的明石,而無論她詢問什麽,要求什麽,她們都不回答。她們剝下她的衣服,不顧她眼神的瑟縮,再像幽靈似退出去,自始自終都悄無聲息。有一次,甚至來了個男人,叫她驚愕不已——她盡管昏昏欲睡,力小甚威,不代表失去爆發時展臂將這男仆推倒在地的能力。她氣喘籲籲;那男仆一言不發:他收拾了散落在地的玻璃和布料,無言地退出去,留她坐在滿床的碎屑間,手中拿著磨皺的信,悵然若失。她後來面帶哀嘆地躺下了,望著身旁女孩的臉,進入睡眠。她讀了那些信那麽多遍,至於夢中,甚至有她的聲音:

如果你是故意不回我的信,你回來,我要你好看,楛珠。一些信反覆寫道,最後終於變成:你去了哪裏?

沒有哪裏;她想說。幾乎想嘆息。不只有一個來月嗎?她仍然不能回信。信鳥已死。

“無需大驚小怪。”一次,瓦妮莎來照看她,將流食餵進她口中,姿態隨意,湯水漏到這豪華宮殿精致的床毯上。(“沒事。”她依然回答,帶著幾分破壞欲望的得意。)“這些不是男人。”她說:“他們被清理了——切除了某個標志性的器官。”

“標志性的器官?”她被燕麥嗆著,虛弱,不連貫地說;她的頭腦因為冷,是朦朧的——有時她並不覺得這座宮殿是個非常好的治療地點,如果它不是在潛移默化地加重原先的病痛。“噢。”瓦妮莎笑道:“從沒看過男人,嗯?”

她餵一勺食物到她嘴裏,像窒息。我同情那個被你——殺死的小夥計。死了,卻不知道究竟是何物。

她明白了;她的臉頰染上紅暈,難以說是因為羞赧還是激動。來自恐懼的激動。

她最後給她的那封信,是這樣寫的:我升遷了,楛珠。你要是再不回信,我也不會寫了。她寫:也別回了。她帶我去南方了。你找不到我。

昆莉亞經過一座橫跨兩殿的吊橋,忽然穿出無限重覆的鏡面,淩雲絕間,知道了自己終於到了多高的地方:向下看,不禁膽寒,道道人影渺小,四面的燭光遙如星辰。“明石千宮”的內部墻體內,封著泛海鹽的冰水,內裏那與有溫度世界中天淵地別的海生動物游曳穿梭,而往下,最下,宮殿湖群中的一個影子令她噤若寒蟬——不過驚鴻一瞥,絕不至於見到了它的全貌,全占滿了眼,巨大,震悚,橫貫整座湖群,游動有如天體逡巡。

她動著腿。這宮殿中,動物廣泛存在,是為一種標志和不可或缺的環節:建造這座宮殿的人力圖使它美麗,從骨架到血流,每一處,全身全靈,之後她會被告知,“明石千宮”,冀望濃縮整個世界的光彩,乃至動物,盡管渺小,聒噪,仍是這世界不可或缺的一環。建築者帶來它們的羽翼,骨架,眼珠臻至寶石的境地,像在一幅畫上繪制地上的樂園,添置各類物種,無一是活物,除了那些血肉冰冷的海底游靈。你找不到我。塔提亞也許生氣了,但這句話的正確無可辯解。她們的蹤跡在地面上消失,只要身處這樣個寂靜的鳥籠中。

她穿過這座吊橋,向另一邊的宮殿移動;活人開始經過她,盡管她無法確定。“您好?”她呼喚,但她們,或者,他們,並不回覆。她記起瓦妮莎對她說的話:這些男人失去了他們的一部分。她的眼睛不敢看向他們,而也許這兩者都加劇了她分辨這些人是男是女的困難——一部分丟失,他們的確要看起來更像女人些,美麗,柔軟,寧靜。典型,值得被崇敬的諾德聖女範本。

她想要找一個她認識的人;一個說她說的語言的人。她需要幫助。

“您好?”

一條走廊:她見到一個穿白的人,站在盡頭。頭發銀白,在諾德幾乎是權杖的證明。一尊聖像忽地垂首出現,在石膏海浪的帷幕下朝她望。諾德的女神像極少給人安慰,入股不是惶恐。她高有十餘米,身被超越之感,從面容到姿態,都和其子民顯有差別。這不是一個——人,此等理所當然之事在諾德神像上被極盡所能地放大了。她的面孔精致,寧謐,美麗,無表情,輕盈而森然。沒有任何悲傷和痛苦曾經觸碰她,而她手上的權杖和書是微妙超然的證明:不是劍,不是淚,暴烈和痛苦,都不是必需品,極樂和啟示需要用智慧來領悟。

見到這個人,她又有了辨認的困難——此人轉過身,面孔之美如果不是使人自慚形穢,也使人悚然。她無法辨認這是個女人,還是男人;主人,還是仆人。

你沒有回信,昆莉亞。我希望你一切都好。安提庚寫道:卡涅琳恩公主帶部隊去了南方,與此相對,都城的教士,正在移回北方。女王沒有任何孩子在孛林——我不認為這是個自然的信號。請你註意身邊。

“您好。”此人笑道:“一個客人,我看出來。我怎樣幫助你……”此人走來,說:“您怎麽了,您怎麽了?”

她捂住胸口,滑下去,跪到冰一樣的地面上。——一個月來,她一直做著那個夢。夢見她是顆種子……被埋進了地裏……

“你有很大的力氣!”此人笑起來。她在地上像條魚一樣打滾,揮開他的手,掙紮往前爬去,其徒勞程度恰如種子企圖長出腿腳,逃跑,在大地上飛奔,去到它無須顧忌是否有人要將它生生活埋的地方。

“別碰我,別碰我……”她呻吟道。

另幾道聲音,從這走廊的側邊爆發出來。她如此害怕,幾乎要捂住自己的耳朵,但那聲響裏的嘲笑,譏笑,憤怒,穿耳刺骨:

——這難道不荒唐嗎?當你對我使了那樣的把戲後,邀請我來結盟!我的回答是不。放了我的士兵然後打開這裏的門。

——好啦,好啦。拉斯蒂加……

——別叫我這個名字!

冰碎在地上。天旋地轉。

——如果我是你,王子,我就不會這麽大動幹戈。這樣已經很幸運了。仔細考慮一番——這對你來說也是有好處的。男性的繼承權,想想看。

此人跪下來,輕輕拍著她的背。他端詳她,直到發出聲驚喜的感嘆,瞧見了她身上的某種色彩:“啊。”他微笑道:“你是個‘鬣犬’,對不對……”

——雷佩恩是對的——親愛的侄子。我們都知道那是個誤會。我有讓你感到幸運的另一角度。你不為此高興嗎?想想看——

“我沒有懷孕。”一個女人笑道。屋內傳來陣陣腳步動蕩聲。“來吧,來吧。”她身旁這人則勸說,拉著她,“我們進去看看……”

昆莉亞如何破譯了迷宮,直到了‘明石千宮’的秘客間是個不解之謎,後日回想起來,那像是種子尋找著那個澆灌樹的人。無論怎樣,當米涅斯蒙王子為她打開門的時候,她在那屋裏頭看見了‘明石千宮’的實際話事人——女王的第二王夫,雷佩恩裏爾在傳聞中已經久病半年,不曾離開了宮殿,當日坐在禦座上時幹凈清潔,容光煥發,而身前的兩個客人則氣氛熱烈,難舍難分。諾德大公已經許多年不會客了,她的女兒都是學院的講師,不上臺前。

人可以看見雷佩恩裏爾手上的五個金色指環;昆莉亞擡起頭,瞧見那指環前的客間裏,兩個人影緊緊纏在一起。高一點的握著矮一點的肩膀;這男人兇狠,難掩憤怒地盯著這女人,好像想將她活吃了。

這女人咯咯直笑。她沒露出任何恐懼。“我沒說假話呀。”她笑道。

“父親,母後。”米涅斯蒙王子躬身道:“大哥。”

“昆莉亞?”男人轉過頭,手松開了。“你能走動了嗎?”

他向她走來;不過她太緊張且虛脫了,向後退去。“你嚇到她了。”王後則說:某一部分,她說的是對的。片刻前他顯然大發雷霆,難以自持,周身殘留著不可抑制的暴力和欲望。盡管這種感情在王子身上是凝固的,也足以讓人膽怯了。

“我很抱歉。”他走到她跟前,低聲和她說:“我真的很抱歉,孩子。”

王子拉過她的手腕,就像成人拉著個孩子,繞過米涅斯蒙王子——他自始至終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離開了。“我送你去找瓦妮莎,昆莉亞。”王子說:“你的身體好了嗎?蒂沃怎麽樣?”她不能回答,只能搖頭,點頭。她的舌頭沈重,像被割下了。

之後,像兩具被凍僵了的屍體,躺在床上,她和蒂沃並肩而眠。蒂沃仍然平靜,嘴唇發青,呼吸微弱。昆莉亞能聽見王子和瓦妮莎交談的聲音,但她不知道蒂沃是否能聽見。

“她需要什麽?”他問她。“誰知道。”她輕快地說道:“我只有一個好消息。昆莉亞的身體在恢覆。”

她們為何會這樣——她們就此討論,但沒有定論。她們做的事,無非是碰了一柄劍。“那柄劍呢?”他提出。沒有回答。“為什麽昆莉亞恢覆得更快?”王子問。

“啊,洛蘭。”瓦妮莎回答:“她畢竟是個‘鬣犬’。”

他沈默了。王子離開後,瓦妮莎坐到她身邊,幫她擦拭臉頰;她很冷,不能說話,她就絮絮叨叨地,一直同她說:你想要回家嗎?你想要回家嗎,昆莉亞?她的嘴唇賣力地顫抖,但一言不發。疾病讓她顯得勇敢。

她的手撫摸她的臉頰:“現在你該後悔跟著來了。情況原先沒有這麽糟糕:大多數時候,在王位更替的階段,‘鬣犬’總是要選擇個地區。北方不是個太壞的選擇。”她重覆一遍:“不太壞。”毛巾的水滲入她的唇瓣裏,瓦妮莎仍說:“但他太固執了。所有母親給他的權力,他都沒有真正接受過——權力像水,要自己保存下來才行,要用繩子將眾人和自己纏繞在一起。他什麽也沒做,很快,他就一無所有了。你看他的母親,再問候過他一次嗎?”

瓶子,湊到她的嘴邊。那液體沈重而粘稠。“喝吧,喝吧。”她柔聲說:“這就是最後的了。你得快醒來,昆莉亞。那孩子不會醒了。”她擦拭她唇邊滑下的液體,再掰開她的唇瓣,讓她吮吸她的手指:“喝吧,喝吧。”她重覆。

午夜,昆莉亞睡醒了。她又看見那不會飛,不會雕謝的鳥,看見她背後,‘明石千宮’向著薇薩維亞斯灑下的影子。宮殿看起來在旋轉,移動。她動了動手指,感到身體輕快;她感覺不到冷。聽覺是最後回來的,所以有一回,夜間寂靜,她沒有發現有個人坐在她身後。

她僵硬地轉過身。男人坐在那:龐大,威脅,像不祥雕塑。她不敢言語,見他將蒂沃抱在懷中,將一個小碗送到她的嘴邊。黑暗流動:她看到他手腕上綻開的傷口,淌著未幹的新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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