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牧區/羊群
關燈
小
中
大
十一月/牧區/羊群
蓮鍥什：
見信好，最親愛的老師——如果您願意叫我如此稱呼你的話。這樣遲才給您寫第一封信，是因為還想練習一番書寫的緣故。前些日子的字跡實在不堪入目！現在的筆跡，您看好些了嗎？我聽塔提亞說您近來生病了，如今怎樣了呢？還是過去那樣，舊傷覆發引動的麽？誠摯地希望軍醫給您開的藥，可以使您感覺好些。
蓮鍥什，你的病，可是和寒天有關系嗎？冬天來了；孛林一定轉涼了。諾德是冷的，您過去告訴我，您在諾德待過許多年，這樣的冬天，您那傷口，一定是難以耐受的吧？世上竟有這樣寒冷的冬天，這樣冰冷的天空……
我希望您的冬天過得暖和些。
此生也未見過的冷雨，落在窗棱外。昆莉亞見到那羽毛華麗的藍色信鳥忽地落在窗外，頭羽垂下，更綴有滿身冰晶，正拿鳥喙敲擊窗戶，深黑的眸子中似蘊惱怒。她打開窗，寒風呼嘯而入，灌滿一樓的屋堂；那鳥兒竄進來，鉆入她頭頂的皮帽裏，露出個藍色的腦袋，腳邊的玻璃瓶撞出風吹雪的響動聲。它似乎發了脾氣，無論昆莉亞怎樣祈求，她都定在那簇簇絨毛中，不願起身，眼見冰棱就融成了水，滲進皮帽中，昆莉亞嘆了口氣，將氈帽取下來，放在膝蓋上。
“昆莉亞？”內裏，有人探出頭來；是維裏昂：“有人回來了麽？”
沒有。昆莉亞正欲回，房門‘嘩’得一聲被推開，像被風席卷，探進來卻是個人形。來人將身體壓在門上，將冰風冰雨又壓在外頭，只餘陣陣渴求之聲，期盼入內，希求融化。昆莉亞一楞神，見這渾身冰錐的女人，擡頭對她笑了笑。
那信鳥在她懷中叫起來，警聲不息，刺耳繚繞，仿佛控訴。“進來避避。”這女人笑道：“薇薩維亞斯的冬天不比北邊更難熬，只有十一月的雨，從海上來，最難招架……”
你的字寫得很好；寫得很清秀，昆莉亞。姜納也會為你驕傲——別為我擔心，只是小病。
不瞞你說，你先前的信，塔提亞都給我看了，但願你不在意。你可受了不少。孩子，我恐怕你沒說不給我寫信的真正原因，對不對？你怕我責罵你。有何可怕呢，昆莉亞？潘舒約這小丫頭肯定是跟你多說了，她現在春風得意，巴不得將自己成功的經驗分享給落難的同伴，但到我這個年紀，我要說，都是一樣。你去也好，留也罷，在你飲下這‘血’的時候，結果已經註定。況且名聲一事——唉，等著吧，昆莉亞，我已經壓了幾千註，賭王子日後定會被平反，等一開局，必然叫我賺得盆滿缽滿。
啊，冬天！對，昆莉亞。諾德的冬天，那就是一年被毀滅的理由。我這一生，只哭過兩次，都是在諾德，全是被凍哭的。什麽酒，什麽水，什麽火，都暖不熱那裏的天，不過……對，瞧瞧鳥的羽毛裏。那東西行。我要去喝藥了。昆莉亞，養好身體，否則等到我這年紀，才叫苦不堪言……
瓦妮莎來得意外勤。她說，她是個‘朋友’，昆莉亞閉口不作評價。怎樣的朋友，和潘舒約那樣的？自從她寄回信，告知這熱心朋友，她決定留在這，就再也沒接到回信。塔提亞告訴她，潘舒約現在拒絕聽到她的名字，甚怕外人將她們聯系在一起。昆莉亞說不上驚訝。
“當然，當然。”昆莉亞說：“不過，長官，請您見諒，屋裏現在也沒有火，雨來太突然，所有的柴火都給浸濕了。”
這女人挑起眉：“那可實在有些寒磣了，我的小姐妹，我還盼望著一尊熱壁爐，才選了這條路。那你們該怎麽辦呢？”
“沒什麽。”她回答：“等雨停。”
昆莉亞看向窗外。街上雨冰相落，渺無人煙，她略微皺起眉頭，憂心外出的人是否尋到了地方避雨，左側淡藍的寒光中卻驟然迸發出一團明亮的火光；她那帽子中的信鳥‘騰’地飛起來，撞到窗戶，羽毛四散，不助鳴叫。那蹲在地面的女人回過頭，舉起一只手，對這鳥比了個‘噓’的手勢，明藍色的火光鋪灑在她的發上。倏忽，室內燃起了股香氣。
“昆莉亞？”一個小腦袋，從二樓探出來，睡眼惺忪地望著她，火光蒙在她臉上；蒂沃眸光亮起，外套也不穿，跑下樓，奔到這火的前面。扇扇房門都打開了，人從中走出，眼中浮現奇幻神色，盡是些寒天中被僵凍所驅使，又因火而出竅的靈魂。
“噢，”這女孩對她說：“界內和洛蘭回來了？”她向這火伸出被凍得僵紅的手指，道：“好美的火，像天空一樣藍。”
“是嗎？”那老‘鬣犬’笑道，接著擡手呼喚道，像招來百鳥集會：“來吧，來吧，女士們，先生們。火在這裏。”她招呼那些看見她樣子後抽搐不前的身體，在他們的眼睛裏，她筆直地站著，一縷發絲蓋著左眼：“讓我們喝點茶，聊會天，度過個美好的上午——在雨停之前。”
不一會，人都下來了，成堆地坐著，將身體靠在一起。成年男人圍著索烏，而年紀更小地靠在他們身邊；維裏昂沒有出來，他害了病，不願在人多的地方。女人坐最靠近火爐的地方，一共只有四個，不包括昆莉亞和蒂沃：她跟瓦妮莎坐到了窗邊，而蒂沃，幾經猶豫，終於站起身，裹著身體，到她們身邊來。
“蒂沃，你會感冒的。”她說；她搖搖頭。這時，那老‘鬣犬’伸出手，面帶笑容，將手套的絨面，輕輕在這女孩臉上靠了靠，將她嚇了一條，要閃開。但這軍官，又伸長手臂，握住了她的手腕，柔聲道：“到我這來，小姑娘。”她張開手臂：“我抱著你，不然你會冷。”
她瞧著她，久久凝視，仿佛註視一只猛獸。昆莉亞見，她最終動動嘴唇，上前一步，坐到這‘鬣犬’的腿上。瓦妮莎垂眸微笑，輕輕撫摸她的頭發。那女孩沒有掙紮。
“這對你來說很意外嗎？”老‘鬣犬’忽然問小‘鬣犬’。她因她問話而吃驚，但回答：“不是。”
她解釋道：“我只是奇怪——長官，您瞧，我有種感覺，年紀大些的軍官，像是您，我的老師，對於年輕女孩，竟然是十分友好，寵愛的……”昆莉亞紅了臉：“我十分感動。”
她咯咯笑起來。姜黃色的碎發在眼前搖晃，那琥珀色的金光宛如從烏雲中漏出：“噢，噢。昆莉亞。”她敲著桌面，看著她：“這很自然，很自然。你是對的。你知道嗎？當我們年輕的時候，可不覺得女孩可愛。但當我們老了，當我們的血終於快耗盡了，我們再也不是女孩，不是——不是任何東西的時候。”
她見她的笑容，幾乎是甜蜜的，嘴中說道：“當我們再也不是女人的時候，忽然發覺，這些女孩是多麽可愛，多麽珍貴。”她的嘴唇靠著那女孩柔軟的發絲，那笑容顯得悠久。許多年後，她回憶起來，覺得她是在懷念永不重來的事物，非時間本身，卻讓時逝哀痛。
“當然，包括你。”她補充道。昆莉亞的臉更紅了。
不，不。她囁喏道，我不是女孩，我是…… 她是個‘鬣犬’；但說到底，這是個玩笑。很快，她們就將這話題拋之腦後，轉而松散地聊起別的話題。“二十三個。”老‘鬣犬’說道：“又走了兩個，嗯？現在就剩下這麽多了？”
“就剩下這麽多了。”昆莉亞回答：“實際上，還剩下這麽多，已經讓我驚訝。”
“嗯……”瓦妮莎輕吟道，“有些勉強。收入如何呢？”
“維持開支。”昆莉亞解釋：“做些私活，商隊護送，貨物搬運，看護牧群……要價，當然比別處低些……”
側邊忽起一聲驚呼，原是火堆燃不減，反而煙漲而出，讓幾個女子起身移動。抱著蒂沃，那老‘鬣犬’轉過頭，溫和看著，道：“不必擔心，燒不出來。”轉頭，又瞥見昆莉亞猶疑的神情，說：“怎麽，不是什麽大事……”
她搖搖頭，緩慢道：“您這是……燒的什麽呢？”餘光瞥著那美得如夢似幻的藍火，窗外仍然霧雨蒙蒙，她不由說：“我瞧見，您從提燈裏，灑了點液體出來……”
她笑了，輕輕舉起一只手，道：“秘密。”
後來，她便不同昆莉亞說話了，而環抱著蒂沃，向她手滑；昆莉亞覺得她難以琢磨。一時，她覺得她有點兒像蓮鍥什，都有那似人似獸的狡猾，卻不自覺使昆莉亞親切。另些時候，她陰晴不定，真假莫測，又使她膽怯。“你叫蒂沃，嗯？”她聽她問道。“是。”女孩回答。瓦妮莎垂下眉，眼神柔情地轉著，說：“蒂沃——勇敢得很，姑娘。為什麽留下來呢？”女孩眨著眼，如蟬翼顫動：“什麽為什麽呀？”
她又笑，有幾分荒涼的嫵媚：“為什麽！”她輕輕握著她的手臂:“當然是為什麽——留在這窮兇極惡的罪犯之間——”
果然，這女孩大怒道：“你在說些什麽呢！”她要掙開這形狀優美，卻和鐵樣的手臂，一面說：“洛蘭才不是罪犯——”她開始推搡她，椅子動了，壁爐邊的人，都轉過身，聽她叫道：“你放開我！”
瓦妮莎擡起手：噓，噓，噓；昆莉亞已經發現，這是她的慣例動作。她伸出手，將這女孩攬回自己懷裏，好言好語地安慰她，說：“好，好，好。我不說了。”但絕不是說，她不逗弄她了。她轉過頭，向昆莉亞說，聲音壓得低沈，仿佛在傳達個秘密：“喏，你瞧。”瓦妮莎說：“這姑娘愛慕他呢。可憐的孩子。”
這女孩卻不掙紮了；老‘鬣犬’頗吃驚地回頭，見那眸子清澈無翳地望著她。“我說中啦。”她笑道，這孩子卻搖了搖頭，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說：“我是很喜歡洛蘭。”昆莉亞聽見，她的惱怒和急躁都消失，聲音如同清泉，道：“我或許也是愛他的——我敬愛洛蘭，想著，今後，若我要有小孩，就一定要找洛蘭這樣的男子，做這孩子的父親。”她天真堅決地望她，同她說，一字一句地：“但我不需要洛蘭做我的戀人，也不愛慕他。因此你別再侮辱他了。”
她的嘴唇張開了，癡癡地望著這女孩，而後咯咯直笑，眼淚都出來，直說：“所以小姑娘才這麽——”她擡手擦拭眼淚：“這樣迷人——”
門又開了。
“洛蘭！”她從她腿上跳下，三步做兩步地跑到門口去；她側過身，手搭在椅背上，向後望，見這男人將雨披脫下，再輕輕抱了一下跑將來的人。這女孩要來扶著他，因他看上去還是隱有病容，但他擺了擺手，說：“穿件衣服，蒂沃……”他手裏提著個小包裹：“你要著涼的。”
“我就沒人理了。”身後，界內嘟噥。他提著的是肉，索烏笑著迎上去，而瓦妮莎心滿意足地轉回頭，又看昆莉亞，對她說：“我知道他其實是受女人喜歡的——十年前，我就這麽覺得。”維裏昂的房門推開了，昆莉亞略略瞥一眼，嘴裏說：“十年前……”她點頭道：“十年前，那時候我也在諾德。”昆莉亞想：十年前，蓮鍥什也在諾德。她倆年紀相仿，或許認識呢。她許得問問……瓦妮莎笑道：“這其實是個美男子呢，便是這副模樣，也仍舊如此。”
喔。昆莉亞，要張的嘴唇不能和上，要問的問題不能問出，吃驚意外地卡在那，眼睛則看著火堆旁，那露出來的側臉，其上嚴峻，陰鷲的輪廓：“喔……”她說。
“可以理解。”瓦妮莎微笑：“一種奇異的美。我有時覺得，必是非人之物才需求的事物——有且僅有神的心才能——享用，否則就是種折磨了。”
“也許……”昆莉亞說，“瓦妮莎，我想問您一件事……”
她未能問出口。維裏昂已從房裏出來，但很快又被輕壓回了屋內，那人說，聽者可以想象其皺眉的模樣：“將這火滅了。”眾人都擡頭看他，瓦妮莎亦回頭，面帶笑容。
“別這麽死板，洛蘭，”她戲謔地說：“大家都冷著。”於是他終於沒說什麽，只是將維裏昂領回了房內。蒂沃跟著一起走了。
“我喜歡他的樣子，”他走後，老‘鬣犬’對她說：“但他性格太堅硬，嘗在口裏太苦。”她支著下巴：“你要問我什麽，昆莉亞？”
“啊。”她聽後，有幾分失神地，張口道：“我想問您：您認識個叫做蓮鍥什的軍官嗎？”
“蓮卡。”於是，她聽這名字輕快地從她口中說出來：“我的小隊長，總是壓我一頭，向來是第一名。唯一的東部人，一個人占了全東部。分了南隊北隊後，八九年沒有見過，到時候，興許葳蒽可見到。”瓦妮莎彎唇笑笑：“若那時還認得出彼此。她是你的導師，昆莉亞？”
“啊，算是。”昆莉亞回答。“那真是好巧。”老‘鬣犬’回應：“我認識蓮卡，卻不怎麽喜歡她——她對我亦然。我聽說她這些年是‘皇後’身邊的紅人，而我，讓我告訴你，昆莉亞，我不怎麽喜歡‘皇後’。”她聳聳肩：“這就是我為什麽在北部。”
“那麽您是北方人。”昆莉亞說。不，不，不。她見她忙不疊搖頭，擡起手，撥弄自個的卷發：“我是南方人，多年沒回去了。”沒有時間？她問。不，不，不。她仍然慵懶笑著：“不想回。沃特林，我的故鄉，”她說道：“懲罰每一個出生的孩子。我不愛她。”
一陣聲音，令她感到空洞而熟悉地，綻落在昆莉亞胸中，然而在她能開口前，這聲音就停了——眾人都回頭看向窗外，蒼藍的天花再從高雲後背露出神秘綺目，瓦妮莎，她見到，擡頭望向天空。她輕輕張開手指，道：“雨停了。”的確如此，昆莉亞輕輕推開窗，那信鳥飛出窗外，她的氈帽間，一小玻璃瓶，如沈眠般躺在那兒，幾如隱秘。
你問我關於瓦妮莎……
瓦妮莎：的確時常來，眾人有半月不辨認她來意，每開門見她的靴，她的衣，她那姜餅樣的發，都免不了一陣沈默，對應她神態自如，入內，解了衣服，向廚房裏要杯熱茶水，端到門廳裏兀自喝，眼神上下游動，後又評點屋內裝潢，說窗戶明亮，水槽清潔，又添置了櫥櫃，衣架，顯得越發溫馨——蒂沃挑的那扇桌，沒進任何人的別屋，只放在大廳右側，有貨物信件，都放在上；瓦妮莎說，糟蹋了。
她說看來他們真準備留下了；沒人回答她。廚房內，那做飯的小兵只輕輕動著勺，沒有回頭。她最愛問一類問題，昆莉亞發現，是：“喏，”她常擡擡下巴，問：“為什麽留這啊？”
索烏最是有禮貌的。界內不耐煩，罵：“別管！”時，他會勸界內；昆莉亞不知如何開口時，他也打圓場。維裏昂仍病著，他儼然成了隊內唇舌，來回答這個問題了——不過他語出驚人，饒是昆莉亞，聽見後，上樓的腳步也頓了一頓。
“這有什麽，”索烏端正地說：“沒什麽特別的理由。要說有什麽，應該說——因為正義。”
她回過頭，見瓦妮莎手指松開，睜著那琥珀色的眼，好像耳聽了個不認識的詞，腦內一片空茫。“啊呀。”她之後感嘆道：“這可不的了，這種詞也說得出來。”他也迅速補上了，好像油水淌過鐵銹似的：“——不過，您曉得，男人嘛，去哪都是一樣。待在王子這裏，還是照樣營生，我也不找了。”他笑著，瓦妮莎也笑著，手圍成個圈，說：“這樣啊。”
內裏，維裏昂咳嗽；看起來是什麽流行病。塔提亞寫道：蓮鍥什病不好。晚起來，她還在咳嗽，寫信。她出去時，街上，也時常聽行人喘著，咳著，蒙在銀貂黑鼬的皮，狐的尾巴和水獺毛裏頭，隔著皮肉，聽得不很真切，只在回頭時，見到那人的頭低下，一彎，一彎地走著。咳，咳，咳。空氣中有陣香氣；她從不知道冬天是這麽冷又這麽香，就好像死亡是軟，腐爛是甜的。
我知道瓦妮莎，看來她還在諾德。我們是同一批，一起跟‘聯盟’作過戰，贏了之後，才在諾德長留的，監管那地兒的明石交易。我記得關於她這人的好幾件事——她諾德話說得很好，據說是混血兒，但來諾德前，不會說。開始隊內都不會說諾德話，都找她當翻譯，以為她就是北方人，一面找人幫忙，一面忌憚她，之後，又知道她不是諾德人，於是諾德人就開始忌憚她，最末，她跟哪邊都不親近。瓦妮莎能力很強，各門都是頂尖，卻很晚才晉升，問了，就說她不想。她這人性格古怪，有點冷，但做的事似乎又發燒——她是破過大戒的，剛晉升就找了三四個男人，被發現後，幹脆轉投情略部，做了間諜，也沒受罰。我以前是她的隊長，但多年也沒有太深交情，因為她不親近人，總獨來獨往。她在諾德監督商會。就我知道的，瓦妮莎不親‘皇後’，也不是北系的人，不知站哪邊，和她打交道，留個心眼，別太緊張。跟誰都不親，不必害你，只是她為何頻繁來你那邊，我不曉得。你不介意，直接問問她就是。
月中一日，瓦妮莎來了，外頭天冷氣清，開門時旋進陣冰塵，她進來，也不關門，也不入內，只靠著門廊，對昆莉亞說：“小姐妹。”她轉過頭來，見她懶懶抱臂站著，肩上幾道黑色的軍銜，和風鈴似地晃蕩，吹出北風樂曲，老‘鬣犬’笑道：“今天天氣好，跟不跟我一起出去走一趟？”她和哄小孩似地張張手，聲音沙啞又甜蜜：“來嘛。我帶你逛逛薇薩維亞斯，你想去哪？”去‘冰湖群’，去聖山，去‘玉滿’（這是個賣貴重石器的地方，昆莉亞拒絕了。“我沒錢。”她很坦誠地說；瓦妮莎笑而不語），甚至，想去‘明石千宮’——沒問題，我帶你去。昆莉亞站起來，正準備不明所以地婉拒——她一會有事呢。她說：
“不好意思，長官，”昆莉亞動動嘴唇：“我一會要放羊……”
這時，那聲音說：“不行。”人走動的聲音，沈沈如雕塑出行，不一會，那漆黑的模樣就從樓梯上下來，對著門口，皺著眉，說：“你來得這麽頻繁，究竟是為什麽？”瓦妮莎神態自若，說：“啊呀，哪有怎麽樣了呢，洛蘭？你忘了我先前也經常來麽？”這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沒再追問原題，扶著樓梯的手緊了一緊，又說：“你想帶她去哪？”她顯得埋怨，右手插上腰，仍然體貼地說了句：“我不是先前說過了嘛，她想去哪，我帶她去哪……”
昆莉亞的話先前奄奄一息地停在空中，忽然見瓦妮莎甩頭回神，目光灼灼，盯著她，令她脊背發麻。老‘鬣犬’說：“你說你要去做什麽，昆莉亞？”小‘鬣犬’幹巴巴地回：“放羊，長官……”
王子站在遠處，樓梯和大堂的底口，抱著手臂，模樣還是沈默，森冷，有點害病憔悴的樣子，雖然近來體重逐漸回了，但人人察覺他有股在地內睡了百個春秋，沒徹底活泛過來的石硬感，旁敲側擊地勸他，莫動作，好好修養，他也不回絕，只照樣每日在廊間來回，出門做工，早出晚歸，最後想，眾人其實不是憐惜他的身體，而是覺得他經過眾人身邊，有影，帶冷風，使各人都不自在，至於最後是個，又希望他在，又希望他不在的矛盾狀況。瓦妮莎，此時則有副不受他絲毫影響的高興神情，說：“放羊？”昆莉亞又重覆，動作越發僵硬，說：“放羊……在城北……”
“很好！”她激動道，轉頭看向王子，宣布道：“這個孩子跟我來一趟，洛蘭。我陪她一道去牧羊。”
他看著她，眉頭皺著；昆莉亞不動作。王子搖了搖頭，道：“是羯倫耶特和堪法詩叫你來的嗎？”瓦妮莎，這時已經大步走到昆莉亞身邊，以種介於坦率和隱秘之間的方式攬住她的肩膀，嗔道：“你說的，我不知道呀……我就是來找姐妹玩玩的……”王子不再說話，昆莉亞幾乎聽他嘆口氣，半晌，低頭對小‘鬣犬’說：“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塔提亞：你是對的。我覺得我確實應該找個時間練練劍；我平日幾乎不幹什麽軍官該幹的事，說到底我也不知道這二十幾人的隊伍算什麽。我們有時各自出門工作維持開支，最近一次動劍，是有次護衛時遇了小偷，但沒揮出去她已經求饒了。我基本是滿足的：我去牧羊，去幫人搬柴火，建糧倉，順道學了點搭房子的小技巧。我忍不住想我們以前還在納西塔尼舍的時候。你記不記得，以前我們討論，長大了就把那房子建大些？蓮鍥什跟我說，媽媽的屋子已經典了還債。她為什麽不和我說呢？
她就這樣跟她走了；瓦妮莎身穿軟質的長風衣，走時露出腳上的有跟鞋，風度翩翩，昆莉亞忍不住看。她聽了蓮鍥什的建議，問：
“所以，”她的聲音有點打顫，“您為什麽經常上這來呢？”她想起剛才王子的話，心裏發怵，但沒繼續說。
她回:“真沒什麽呀！”她姜黃色的頭發在北方裏飛舞，輕聲說：“我跟你們說了，我以前就常來這裏，喏，你記得嗎，那來找茬的男人，胡子拉碴，老得不行的那個，”她比劃道，昆莉亞點頭，聽她說：“那人以前住這啊，他是我的情人。”
昆莉亞目瞪口呆；她瞧著她這眼睜口開的樣子，咯咯直笑。她又不好意思地將嘴閉上了，說：“原來是這樣……”
瓦妮莎笑得更開心了，說：“很多個情人裏的一個。我覺得現在基本不算了。”
昆莉亞的頭低得更下了，囁喏道：“原來是這樣……”她悄悄瞥瓦妮莎，說：“那您究竟住在哪呢？”
兩人上了馬，瓦妮莎吹了聲哨：“城北。跟你一塊，我正好回家。”昆莉亞終於感到安慰，說：“那太好了。”瓦妮莎又看向她，那琥珀色的眼睛中，金光流轉，她說，實際上，昆莉亞……
我還挺喜歡牧羊的。沒法說為什麽，我覺得牧羊的感覺讓我很平靜，很安靜。牧區正對著北邊的‘白山’山脈，雲很低，永遠在流動，天總是暗的，海的聲音從山的另一邊傳來。有時候，我覺得，變成只羊，也很好…… 她寫道。然後，塔提亞回信道：別傻，楛珠。你是‘鬣犬’。
實際上，我就生活在那牧場裏頭，她說；不是邊，不是外，她輕快地彈了一下舌頭：裏頭。“這樣嗎？”小的那個有些恍惚地說道：“但我沒在裏面見到其餘的屋子了。您住在哪兒呢？”那成群的暗雪綿羊一向蔓延到天際的波瀾中，昆莉亞常見一座小屋如沙海浮島似地立在那，裏面的住人正是她的雇主。
“我住在人可棲息的地方。”她玩味，飄渺地同她說：“再怎麽說，我也終究只是個人。”
雇主是個古稀年的老婦，掛著厚重的袍，昆莉亞原不想進入屋內打擾她，只是有一日忽有陰雲自北而來，合著幾條狼似的牧犬，羊群只來得及入內一半，這時那老婦就從屋內出來，用那老朽喉管裏似乎不應存在，雷鳴般的聲音，喚她：“進來。”脖內含著兜兜冰碴，昆莉亞連那些毛發濕透的狗一道進了屋，見到裏面滿掛著的毛毯，毛氈，毛簾，染成青色，黃色，紅色，色彩奇幻。老婦，自稱尤詩，倒了羊奶給她，於是這‘鬣犬’終於和牧犬蜷縮在一起，在鋪滿地的毛毯上，小聲啜飲起熱飲來。
“您一個人住？”昆莉亞問她；老婦從鼻內哼氣道：“跟我女兒住。”她指盤旋木梯上的幽暗，昆莉亞瞧著，又說：“她在這兒嗎？”尤詩說：“不。她是個怪東西，暗時回，暗時走，像條閣樓上的狗……”
昆莉亞睜大眼睛看著瓦妮莎：北部的山峰已經隱隱可見，層雲含翳，流轉不息，風中傳來那白玉般山脈下的鈴聲，鳴叫，呼喚，和不息哀婉潮鳴，音聲分明澎湃深邃，每有聽聞，昆莉亞卻止不住心有戚戚。她見她笑了，遠遠地，那小屋開了門，人影在朦朧中矗立。
“啊，是的，”老‘鬣犬’說：“我就是她的女兒。”
“但那不可能！”小‘鬣犬’脫口而出，很快變為囁喏：“我是說……您說過，您是個南方人……”她擡頭看她那淡有黃金的瞳孔，說：“難道您的母親是北方人麽？”
一瞬間，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之後，當她回想起來，未免感到悚然。她正嫉妒她！但……那碾壓著，蔓延著，粉碎著的聲音在她心底寂靜，不可抑制地說著：‘鬣犬’很少討論家人；她們從來不談論家人，像她們不曾擁有過一樣。難道不正是這樣嗎？她心想，她已經失去她的。她們沒有家人，特別是，沒有母親，因為，若有母親……她顫抖起來，不敢說這句子，但它總在那裏。若有母親，怎會讓女兒去做‘鬣犬’呢……
“不。”她聽她不以為意，輕松答道：“我母親是南方人，她已經去世了——我猜是這樣。我已經二十年沒有見過她。”昆莉亞看著她，見她快樂地回望。她們相視，直到那老‘鬣犬’哈哈大笑，皺紋從眼角浮現，等停下來，才對她說：
“好吧，我們沒有這類東西。”她輕聲道：“但我猜我總是想要那些我沒有的。我拋棄它們，我又需要它們……”
她們到了，木屋邊的狗先叫，尤詩才慢悠悠轉過頭。她正抽煙，從那奇妙的嗓子中吐出數個完整的白環。“好啦，尤詩。”瓦妮莎下了嗎，走過去對她說，手扶著她的椅子，輕搖木桿：“別抽了，對你嗓子不好。”白環仍在上升，像地底湧出的嘆息，那老婦渾濁的眼珠向上翻。她說：“你今天回來挺早。”她答：“啊，是的，陪這姑娘來玩……”尤詩指示道：“我需要幾斤肉。”瓦妮莎笑道：“傍晚前我就給你。”她俯下身，在老婦眼角的皺紋上吻了一下；煙灰簌簌下落。瓦妮莎的靴子碾踏木板，離身上樓，轉眼沒入陰影。
“這就是我的女兒。”她走後，尤詩轉向昆莉亞，道：“今天她和你一起做活。”她咳嗽一聲，繼續道：“你已經認識她了嗎？”
“是的。”她小聲道：“前些天剛認識。”她冷哼一聲，說：“她很奇怪，是吧？”昆莉亞不答，只聽她搖著指，煙頭不斷恍亮，絮叨道，看著熱，摸著冷；一只不住在羊群裏感到不快活的狼。“她真是您的女兒麽？”昆莉亞猶豫，囁喏地問。
“我不記得了。”那老婦坦誠回答：“好像某天開始，她就突然在那。”
她忽然拍響扶手，向身後，嘶啞喊道：“瓦妮莎！”頸脖上的彩色珠串草場冷風飄蕩，白發自她耳畔飄起，這聲音像號角，使昆莉亞也一個激靈——何時開始，不是日出，而是號角，成了她的喚醒晨光，她不能說，而片刻，只有那老婦說：“你還要磨蹭多久，姑娘？”她呼喚：“該下來，該做活了。”
不時，聲音柔和，輕盈地從那幽暗中傳出，道：“我來了，親愛的尤詩。”
“你知道你為什麽老來這牧羊嗎，昆莉亞？”她問她。這天她們一起做這工作，昆莉亞更認真些，老‘鬣犬’則神色輕松，當她驅趕羊群，瓦妮莎常盤腿坐在一旁沾水露的寒冷草地上，霜霧湧過她的長衣。“我不——知道——”為追離群的羊，她跑得十分遠，叫很大聲，最後那聲：長官，幾乎聽不見。這是一座獨屋，圈不合比例的綿羊，有時顯得奇幻，另些時候則顯得古怪，但，在某些瞬間，昆莉亞心有感動：她追到那走丟的綿羊，登上座覆蓋青草的小丘，便見到下邊那座平原上貝殼樣的建築，潔白，樣式傳統，面前那座矗立的神像，顯示這人跡罕至荒原上所立的，應是座教堂。她駐足於此，風聲呼嘯，渺無人煙。
對了，我和你說過了嗎，塔塔？她寫道，*我們小的時候，監工常常說，你神游到薇薩維亞斯去了。我現在終於知道她確實很遠——並且，很適合發呆——這兒實在是……我應該怎麽說？你只有一個人。你看不見其餘任何人，聽不見任何聲音，除了從北方，更北方傳來的風……
她瞇起眼。那建築確實像是荒原上，被極高浪潮卷來的一枚貝殼。忽如其來，昆莉亞感到血管內潮水湧起，仿佛將她推搡，令她的瞳孔像條長桿似狹長地括去，而天空變亮了，像那霧也在發光，陽光落在上，如同墜在礦石上頭：她的視線走得遠了。越過那無人的教會，越過荒野，她見到冰雪般塵封的北海，越過它的浪濤——她的眼開始痛，像屋檐上的冰錐滴落，融化，它才呈現在那。
一座島……
汪！ 狗叫起來。汪！
她回過頭。昆莉亞跑起來；那羊又跑了。
當她回到遠處，一眼未看見瓦妮莎，正四處找，見一只手擡起來，在白色的天，白色的毛中，上面的黑血清晰可見，她才找到她，正頓在羊群中，嘴中銜著一片草葉。昆莉亞走過去，問：“您在這幹什麽呢，長官？”她已將先前被距離阻隔的對話忘了，而她——蹲在地上的這個，顯然也不甚在意，輕輕靠著她身旁那只公羊，說：“我在感受他的生命。”昆莉亞局促地笑了笑，說：“這又是為什麽呢？”瓦妮莎先是不答，再擡起手，環住了這綿羊的脖子，撫摸它的卷毛，一下又一下，最後說：“因為一會我要殺了他。”
她們驅完羊，回木屋時，天已有些微微的陰沈。尤詩見了她，因此說：“你留下了吃完飯，等雨停了走。”昆莉亞正猶疑，瓦妮莎已輕巧進了屋，轉身取了把大骨刀回來，對她說：“來幫我打打下手。”昆莉亞感到為難，說：“我沒有殺過羊，長官。”她忽然頓了頓，擡眼望她，笑而不語。她仍然跟她走了。
昆莉亞給羊剃毛；屋外砸下了雨，別天成冰，她憂心忡忡地看了眼，聽瓦妮莎說：“尤詩的姐姐是‘棺院’的首席，尤莉安。”她擡起頭，見她翹著腿，坐在那，那骨刀橫在腿上：“洛蘭沒去孛林前，一直是尤莉安負責關照他。”她解釋道：“我也曾監視過他一段時間。”昆莉亞點頭，聲音幹澀：“還有這樣的事。”她瞧見她的樣子，笑了：“給你嚇的。我只是跟你解釋為什麽你老來這牧羊——你以為是你的工錢便宜吧，姐妹？”昆莉亞窘得不再說話。羊的身上已經赤裸幹凈，瓦妮莎看它一眼，金黃的眸中水光流轉，輕聲道：“來吧，昆莉亞。”她起身：“將他翻過來。”她自始至終都用代指人的詞稱呼這羊；她從來不叫尤詩，媽媽。
瓦妮莎將那骨刀放下了。昆莉亞將羊翻到石臺上，握好兩足，但見瓦妮莎低頭，對這掙紮的羊微微一笑，又伸手撫摸它的下頷。昆莉亞眨了眼；納西塔尼舍，她生活的鎮子，羊不怎麽多。汗水滴落：她又睜眼，只見瓦妮莎摁住那羊的身子，右手同刀一般，在它胸口一割，又探手進去，略動一下，再出來時，手上已握了顆殷紅的心。
那羊的四肢軟了下去，頭向後仰。“好了。”瓦妮莎柔和地說。昆莉亞仍看著這羊，等她註意到瓦妮莎看著她的表情，已來不及收斂。她聽她咯咯地笑了，手落下，那羊的心如落水般，掉到那盆中。她說：“怎麽這麽傷心哪，昆莉亞？”她擡起手，那沾滿羊血的手指碰到她的臉頰，而那羊潔白的身上，一滴血也沒沾。她呢喃道：“看你這傷心的表情……”
昆莉亞別過臉去。瓦妮莎又站到羊身前，割開喉管，給食道打結。她拿出自己的匕首，開始剝羊皮，細致安穩，很快將張皮完完整整地剝下來；昆莉亞看著。
“我記得你們這一批，也是啟用了篩選儀式的，是不是？”刀子一邊動，老‘鬣犬’一邊說。
“是的。”小‘鬣犬’說，聲音顫抖。瓦妮莎開始舀出羊血。她柔聲說：“這樣，也還是怕麽？”她不說話。那大骨刀被扛起來，不一會，碎石般的砍擊聲響起，而這時，好像掩飾般，小‘鬣犬’才說：“但我不是主動的，長官。”刀落下，將左腿砍斷了，瓦妮莎抽出匕首，切下肉皮，點著頭；昆莉亞不由大聲了點，像回應命令：“我是為自保，才動的手。”她擡起頭，挺直了腰，眼前卻發黑：“所以我覺得，其實我按照規定，就不應當進‘鬣犬’隊。”
“昆莉亞。”她忽然說，打斷了她。她擡起頭，見到那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別說這樣的話。永遠別，”她強調道：“因為你已經在這了。”
這是句命令，而她遵循了——盡管如此，昆莉亞卻感到這話的重量。怎樣一句話！外邊，雨仍在落，她如坐針氈，那些牧犬，也不願接近她，兀自在火爐邊懶睡著。尤詩端來了湯，氣味鮮美，然而吃進了嘴裏，卻苦澀無謂——楛珠——覺得渴。
她放下餐具，捂住自個的喉嚨；黑色的血管在她手上蠕動。尤詩淡漠地望著她，火光照亮她的半邊面孔。“瓦妮莎。”她說：“拾掇拾掇她。”
“好的。”老‘鬣犬’輕快地說。“跟我來。”她同昆莉亞說；她將她帶上樓。昆莉亞走得踉蹌，兩眼昏黑，然而在這窒息中，那越過了雨幕，原野上的北極星座，卻透著閣樓敞開的窗戶，照得極清晰。她看見閣樓上那小床，一旁的書架，桌上的夏季的幹花，再往左側，掛著些形狀奇異的物件。
她到她身前來，將一小瓶遞到她唇邊。“喝吧。”她柔聲勸慰她：“喝吧，昆莉亞。”
她張開嘴，眼卻睜大了：那房間左側，掛著的竟是幹肉。粘稠液體流入她體內，她的聲音流入她耳畔。“你瞧，昆莉亞。”她說：“我發現我必須要生活在這些被我所屠宰的肉中間，否則，我感到不自在……”
她們都挽留——以各自的方式，她留下來過夜，但她拒絕了，雨停後，就辭別兩人，踏上歸途。她的心砰砰直跳，頭頂，雲銷雨霽的夜空中不見月亮，群星閃耀，蜿蜒如長蛇，卻照不亮她唇邊的黑色。昆莉亞不斷伸手擦拭，一次又一次，那手指上卻永有黑色。她渾身緊繃，回到宅子時，已近午夜。
屋裏仍亮著燈；入內前，她又擦拭幾遍自己的唇角，才推門。一人影，端坐於那，直直對著她——她猛地退後，像被捉了的賊，不助搖頭，半晌，瞳孔定了，才發現那人坐在那，頭輕輕垂下，已經睡了：王子，自從康覆到能走動，就時常守夜，以防不測。仍然，這是昆莉亞第一次見他睡著。那面容像是另一個人。她極輕地走近，腳下幾乎無聲，過他身旁，眼睛輕輕下瞥，卻見他手邊，一張攤開的紙：
那字寫得有些潦草，不知為何，她卻讀懂了。她登時定住，腳落在木板上，發出茲拉一聲。
頭顱微動。
原諒我，原諒我。這信，沒有署名，只寫道：原諒我，這樣久都沒有給你寫信。我不知道該和你說些什麽，我不知道你需要我同你說些什麽。字被劃掉，重寫，不斷劃掉，我害怕——親愛的——我害怕我自己懷疑你。我不斷問我自己我究竟需要怎麽做，我該怎麽待她，待你，但這些想法只是讓我——萬分悲傷。我想同你說，不要向我回信，但我知道如果你不回，我會心碎不已，而如果你回了，恐怕也是如此。
她的目光上移。透過那發簾的陰影，掠過鼻梁邊，眼瞼旁是濕潤的。
那紙上空了相當一段，最末匆匆寫道：我還是將它寄給你。我猶豫了很久——我最近身體不是很好，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或許我真的有癔病了，我夢見不可思議的事。但我還是寄給你，因為，拉斯蒂加，我知道——
“昆莉亞。”她見這人擡起頭，望著她，仿佛不曾做夢，又仿佛不曾醒來，眼睛極深，又極虛幻，對她說：“回得這麽晚，該休息了。”
“是的。”她囁喏道，行了個禮，上樓。她聽見血管中輕聲潮湧，不斷推她向前，而在她身後，那潮水中的石頭立在那。她聽見一張紙被拾起，攤開的聲音。
手指撫平它，淚痕如火，淬過字的鋼。這不知名的書寫者，寫道：我知道。那字溫柔得仿佛誰的嘴唇吻了一下那處：我知道，內心深處，我最大的期望，是你回來。回到我身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蓮鍥什：
見信好，最親愛的老師——如果您願意叫我如此稱呼你的話。這樣遲才給您寫第一封信，是因為還想練習一番書寫的緣故。前些日子的字跡實在不堪入目！現在的筆跡，您看好些了嗎？我聽塔提亞說您近來生病了，如今怎樣了呢？還是過去那樣，舊傷覆發引動的麽？誠摯地希望軍醫給您開的藥，可以使您感覺好些。
蓮鍥什，你的病，可是和寒天有關系嗎？冬天來了；孛林一定轉涼了。諾德是冷的，您過去告訴我，您在諾德待過許多年，這樣的冬天，您那傷口，一定是難以耐受的吧？世上竟有這樣寒冷的冬天，這樣冰冷的天空……
我希望您的冬天過得暖和些。
此生也未見過的冷雨，落在窗棱外。昆莉亞見到那羽毛華麗的藍色信鳥忽地落在窗外，頭羽垂下，更綴有滿身冰晶，正拿鳥喙敲擊窗戶，深黑的眸子中似蘊惱怒。她打開窗，寒風呼嘯而入，灌滿一樓的屋堂；那鳥兒竄進來，鉆入她頭頂的皮帽裏，露出個藍色的腦袋，腳邊的玻璃瓶撞出風吹雪的響動聲。它似乎發了脾氣，無論昆莉亞怎樣祈求，她都定在那簇簇絨毛中，不願起身，眼見冰棱就融成了水，滲進皮帽中，昆莉亞嘆了口氣，將氈帽取下來，放在膝蓋上。
“昆莉亞？”內裏，有人探出頭來；是維裏昂：“有人回來了麽？”
沒有。昆莉亞正欲回，房門‘嘩’得一聲被推開，像被風席卷，探進來卻是個人形。來人將身體壓在門上，將冰風冰雨又壓在外頭，只餘陣陣渴求之聲，期盼入內，希求融化。昆莉亞一楞神，見這渾身冰錐的女人，擡頭對她笑了笑。
那信鳥在她懷中叫起來，警聲不息，刺耳繚繞，仿佛控訴。“進來避避。”這女人笑道：“薇薩維亞斯的冬天不比北邊更難熬，只有十一月的雨，從海上來，最難招架……”
你的字寫得很好；寫得很清秀，昆莉亞。姜納也會為你驕傲——別為我擔心，只是小病。
不瞞你說，你先前的信，塔提亞都給我看了，但願你不在意。你可受了不少。孩子，我恐怕你沒說不給我寫信的真正原因，對不對？你怕我責罵你。有何可怕呢，昆莉亞？潘舒約這小丫頭肯定是跟你多說了，她現在春風得意，巴不得將自己成功的經驗分享給落難的同伴，但到我這個年紀，我要說，都是一樣。你去也好，留也罷，在你飲下這‘血’的時候，結果已經註定。況且名聲一事——唉，等著吧，昆莉亞，我已經壓了幾千註，賭王子日後定會被平反，等一開局，必然叫我賺得盆滿缽滿。
啊，冬天！對，昆莉亞。諾德的冬天，那就是一年被毀滅的理由。我這一生，只哭過兩次，都是在諾德，全是被凍哭的。什麽酒，什麽水，什麽火，都暖不熱那裏的天，不過……對，瞧瞧鳥的羽毛裏。那東西行。我要去喝藥了。昆莉亞，養好身體，否則等到我這年紀，才叫苦不堪言……
瓦妮莎來得意外勤。她說，她是個‘朋友’，昆莉亞閉口不作評價。怎樣的朋友，和潘舒約那樣的？自從她寄回信，告知這熱心朋友，她決定留在這，就再也沒接到回信。塔提亞告訴她，潘舒約現在拒絕聽到她的名字，甚怕外人將她們聯系在一起。昆莉亞說不上驚訝。
“當然，當然。”昆莉亞說：“不過，長官，請您見諒，屋裏現在也沒有火，雨來太突然，所有的柴火都給浸濕了。”
這女人挑起眉：“那可實在有些寒磣了，我的小姐妹，我還盼望著一尊熱壁爐，才選了這條路。那你們該怎麽辦呢？”
“沒什麽。”她回答：“等雨停。”
昆莉亞看向窗外。街上雨冰相落，渺無人煙，她略微皺起眉頭，憂心外出的人是否尋到了地方避雨，左側淡藍的寒光中卻驟然迸發出一團明亮的火光；她那帽子中的信鳥‘騰’地飛起來，撞到窗戶，羽毛四散，不助鳴叫。那蹲在地面的女人回過頭，舉起一只手，對這鳥比了個‘噓’的手勢，明藍色的火光鋪灑在她的發上。倏忽，室內燃起了股香氣。
“昆莉亞？”一個小腦袋，從二樓探出來，睡眼惺忪地望著她，火光蒙在她臉上；蒂沃眸光亮起，外套也不穿，跑下樓，奔到這火的前面。扇扇房門都打開了，人從中走出，眼中浮現奇幻神色，盡是些寒天中被僵凍所驅使，又因火而出竅的靈魂。
“噢，”這女孩對她說：“界內和洛蘭回來了？”她向這火伸出被凍得僵紅的手指，道：“好美的火，像天空一樣藍。”
“是嗎？”那老‘鬣犬’笑道，接著擡手呼喚道，像招來百鳥集會：“來吧，來吧，女士們，先生們。火在這裏。”她招呼那些看見她樣子後抽搐不前的身體，在他們的眼睛裏，她筆直地站著，一縷發絲蓋著左眼：“讓我們喝點茶，聊會天，度過個美好的上午——在雨停之前。”
不一會，人都下來了，成堆地坐著，將身體靠在一起。成年男人圍著索烏，而年紀更小地靠在他們身邊；維裏昂沒有出來，他害了病，不願在人多的地方。女人坐最靠近火爐的地方，一共只有四個，不包括昆莉亞和蒂沃：她跟瓦妮莎坐到了窗邊，而蒂沃，幾經猶豫，終於站起身，裹著身體，到她們身邊來。
“蒂沃，你會感冒的。”她說；她搖搖頭。這時，那老‘鬣犬’伸出手，面帶笑容，將手套的絨面，輕輕在這女孩臉上靠了靠，將她嚇了一條，要閃開。但這軍官，又伸長手臂，握住了她的手腕，柔聲道：“到我這來，小姑娘。”她張開手臂：“我抱著你，不然你會冷。”
她瞧著她，久久凝視，仿佛註視一只猛獸。昆莉亞見，她最終動動嘴唇，上前一步，坐到這‘鬣犬’的腿上。瓦妮莎垂眸微笑，輕輕撫摸她的頭發。那女孩沒有掙紮。
“這對你來說很意外嗎？”老‘鬣犬’忽然問小‘鬣犬’。她因她問話而吃驚，但回答：“不是。”
她解釋道：“我只是奇怪——長官，您瞧，我有種感覺，年紀大些的軍官，像是您，我的老師，對於年輕女孩，竟然是十分友好，寵愛的……”昆莉亞紅了臉：“我十分感動。”
她咯咯笑起來。姜黃色的碎發在眼前搖晃，那琥珀色的金光宛如從烏雲中漏出：“噢，噢。昆莉亞。”她敲著桌面，看著她：“這很自然，很自然。你是對的。你知道嗎？當我們年輕的時候，可不覺得女孩可愛。但當我們老了，當我們的血終於快耗盡了，我們再也不是女孩，不是——不是任何東西的時候。”
她見她的笑容，幾乎是甜蜜的，嘴中說道：“當我們再也不是女人的時候，忽然發覺，這些女孩是多麽可愛，多麽珍貴。”她的嘴唇靠著那女孩柔軟的發絲，那笑容顯得悠久。許多年後，她回憶起來，覺得她是在懷念永不重來的事物，非時間本身，卻讓時逝哀痛。
“當然，包括你。”她補充道。昆莉亞的臉更紅了。
不，不。她囁喏道，我不是女孩，我是…… 她是個‘鬣犬’；但說到底，這是個玩笑。很快，她們就將這話題拋之腦後，轉而松散地聊起別的話題。“二十三個。”老‘鬣犬’說道：“又走了兩個，嗯？現在就剩下這麽多了？”
“就剩下這麽多了。”昆莉亞回答：“實際上，還剩下這麽多，已經讓我驚訝。”
“嗯……”瓦妮莎輕吟道，“有些勉強。收入如何呢？”
“維持開支。”昆莉亞解釋：“做些私活，商隊護送，貨物搬運，看護牧群……要價，當然比別處低些……”
側邊忽起一聲驚呼，原是火堆燃不減，反而煙漲而出，讓幾個女子起身移動。抱著蒂沃，那老‘鬣犬’轉過頭，溫和看著，道：“不必擔心，燒不出來。”轉頭，又瞥見昆莉亞猶疑的神情，說：“怎麽，不是什麽大事……”
她搖搖頭，緩慢道：“您這是……燒的什麽呢？”餘光瞥著那美得如夢似幻的藍火，窗外仍然霧雨蒙蒙，她不由說：“我瞧見，您從提燈裏，灑了點液體出來……”
她笑了，輕輕舉起一只手，道：“秘密。”
後來，她便不同昆莉亞說話了，而環抱著蒂沃，向她手滑；昆莉亞覺得她難以琢磨。一時，她覺得她有點兒像蓮鍥什，都有那似人似獸的狡猾，卻不自覺使昆莉亞親切。另些時候，她陰晴不定，真假莫測，又使她膽怯。“你叫蒂沃，嗯？”她聽她問道。“是。”女孩回答。瓦妮莎垂下眉，眼神柔情地轉著，說：“蒂沃——勇敢得很，姑娘。為什麽留下來呢？”女孩眨著眼，如蟬翼顫動：“什麽為什麽呀？”
她又笑，有幾分荒涼的嫵媚：“為什麽！”她輕輕握著她的手臂:“當然是為什麽——留在這窮兇極惡的罪犯之間——”
果然，這女孩大怒道：“你在說些什麽呢！”她要掙開這形狀優美，卻和鐵樣的手臂，一面說：“洛蘭才不是罪犯——”她開始推搡她，椅子動了，壁爐邊的人，都轉過身，聽她叫道：“你放開我！”
瓦妮莎擡起手：噓，噓，噓；昆莉亞已經發現，這是她的慣例動作。她伸出手，將這女孩攬回自己懷裏，好言好語地安慰她，說：“好，好，好。我不說了。”但絕不是說，她不逗弄她了。她轉過頭，向昆莉亞說，聲音壓得低沈，仿佛在傳達個秘密：“喏，你瞧。”瓦妮莎說：“這姑娘愛慕他呢。可憐的孩子。”
這女孩卻不掙紮了；老‘鬣犬’頗吃驚地回頭，見那眸子清澈無翳地望著她。“我說中啦。”她笑道，這孩子卻搖了搖頭，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說：“我是很喜歡洛蘭。”昆莉亞聽見，她的惱怒和急躁都消失，聲音如同清泉，道：“我或許也是愛他的——我敬愛洛蘭，想著，今後，若我要有小孩，就一定要找洛蘭這樣的男子，做這孩子的父親。”她天真堅決地望她，同她說，一字一句地：“但我不需要洛蘭做我的戀人，也不愛慕他。因此你別再侮辱他了。”
她的嘴唇張開了，癡癡地望著這女孩，而後咯咯直笑，眼淚都出來，直說：“所以小姑娘才這麽——”她擡手擦拭眼淚：“這樣迷人——”
門又開了。
“洛蘭！”她從她腿上跳下，三步做兩步地跑到門口去；她側過身，手搭在椅背上，向後望，見這男人將雨披脫下，再輕輕抱了一下跑將來的人。這女孩要來扶著他，因他看上去還是隱有病容，但他擺了擺手，說：“穿件衣服，蒂沃……”他手裏提著個小包裹：“你要著涼的。”
“我就沒人理了。”身後，界內嘟噥。他提著的是肉，索烏笑著迎上去，而瓦妮莎心滿意足地轉回頭，又看昆莉亞，對她說：“我知道他其實是受女人喜歡的——十年前，我就這麽覺得。”維裏昂的房門推開了，昆莉亞略略瞥一眼，嘴裏說：“十年前……”她點頭道：“十年前，那時候我也在諾德。”昆莉亞想：十年前，蓮鍥什也在諾德。她倆年紀相仿，或許認識呢。她許得問問……瓦妮莎笑道：“這其實是個美男子呢，便是這副模樣，也仍舊如此。”
喔。昆莉亞，要張的嘴唇不能和上，要問的問題不能問出，吃驚意外地卡在那，眼睛則看著火堆旁，那露出來的側臉，其上嚴峻，陰鷲的輪廓：“喔……”她說。
“可以理解。”瓦妮莎微笑：“一種奇異的美。我有時覺得，必是非人之物才需求的事物——有且僅有神的心才能——享用，否則就是種折磨了。”
“也許……”昆莉亞說，“瓦妮莎，我想問您一件事……”
她未能問出口。維裏昂已從房裏出來，但很快又被輕壓回了屋內，那人說，聽者可以想象其皺眉的模樣：“將這火滅了。”眾人都擡頭看他，瓦妮莎亦回頭，面帶笑容。
“別這麽死板，洛蘭，”她戲謔地說：“大家都冷著。”於是他終於沒說什麽，只是將維裏昂領回了房內。蒂沃跟著一起走了。
“我喜歡他的樣子，”他走後，老‘鬣犬’對她說：“但他性格太堅硬，嘗在口裏太苦。”她支著下巴：“你要問我什麽，昆莉亞？”
“啊。”她聽後，有幾分失神地，張口道：“我想問您：您認識個叫做蓮鍥什的軍官嗎？”
“蓮卡。”於是，她聽這名字輕快地從她口中說出來：“我的小隊長，總是壓我一頭，向來是第一名。唯一的東部人，一個人占了全東部。分了南隊北隊後，八九年沒有見過，到時候，興許葳蒽可見到。”瓦妮莎彎唇笑笑：“若那時還認得出彼此。她是你的導師，昆莉亞？”
“啊，算是。”昆莉亞回答。“那真是好巧。”老‘鬣犬’回應：“我認識蓮卡，卻不怎麽喜歡她——她對我亦然。我聽說她這些年是‘皇後’身邊的紅人，而我，讓我告訴你，昆莉亞，我不怎麽喜歡‘皇後’。”她聳聳肩：“這就是我為什麽在北部。”
“那麽您是北方人。”昆莉亞說。不，不，不。她見她忙不疊搖頭，擡起手，撥弄自個的卷發：“我是南方人，多年沒回去了。”沒有時間？她問。不，不，不。她仍然慵懶笑著：“不想回。沃特林，我的故鄉，”她說道：“懲罰每一個出生的孩子。我不愛她。”
一陣聲音，令她感到空洞而熟悉地，綻落在昆莉亞胸中，然而在她能開口前，這聲音就停了——眾人都回頭看向窗外，蒼藍的天花再從高雲後背露出神秘綺目，瓦妮莎，她見到，擡頭望向天空。她輕輕張開手指，道：“雨停了。”的確如此，昆莉亞輕輕推開窗，那信鳥飛出窗外，她的氈帽間，一小玻璃瓶，如沈眠般躺在那兒，幾如隱秘。
你問我關於瓦妮莎……
瓦妮莎：的確時常來，眾人有半月不辨認她來意，每開門見她的靴，她的衣，她那姜餅樣的發，都免不了一陣沈默，對應她神態自如，入內，解了衣服，向廚房裏要杯熱茶水，端到門廳裏兀自喝，眼神上下游動，後又評點屋內裝潢，說窗戶明亮，水槽清潔，又添置了櫥櫃，衣架，顯得越發溫馨——蒂沃挑的那扇桌，沒進任何人的別屋，只放在大廳右側，有貨物信件，都放在上；瓦妮莎說，糟蹋了。
她說看來他們真準備留下了；沒人回答她。廚房內，那做飯的小兵只輕輕動著勺，沒有回頭。她最愛問一類問題，昆莉亞發現，是：“喏，”她常擡擡下巴，問：“為什麽留這啊？”
索烏最是有禮貌的。界內不耐煩，罵：“別管！”時，他會勸界內；昆莉亞不知如何開口時，他也打圓場。維裏昂仍病著，他儼然成了隊內唇舌，來回答這個問題了——不過他語出驚人，饒是昆莉亞，聽見後，上樓的腳步也頓了一頓。
“這有什麽，”索烏端正地說：“沒什麽特別的理由。要說有什麽，應該說——因為正義。”
她回過頭，見瓦妮莎手指松開，睜著那琥珀色的眼，好像耳聽了個不認識的詞，腦內一片空茫。“啊呀。”她之後感嘆道：“這可不的了，這種詞也說得出來。”他也迅速補上了，好像油水淌過鐵銹似的：“——不過，您曉得，男人嘛，去哪都是一樣。待在王子這裏，還是照樣營生，我也不找了。”他笑著，瓦妮莎也笑著，手圍成個圈，說：“這樣啊。”
內裏，維裏昂咳嗽；看起來是什麽流行病。塔提亞寫道：蓮鍥什病不好。晚起來，她還在咳嗽，寫信。她出去時，街上，也時常聽行人喘著，咳著，蒙在銀貂黑鼬的皮，狐的尾巴和水獺毛裏頭，隔著皮肉，聽得不很真切，只在回頭時，見到那人的頭低下，一彎，一彎地走著。咳，咳，咳。空氣中有陣香氣；她從不知道冬天是這麽冷又這麽香，就好像死亡是軟，腐爛是甜的。
我知道瓦妮莎，看來她還在諾德。我們是同一批，一起跟‘聯盟’作過戰，贏了之後，才在諾德長留的，監管那地兒的明石交易。我記得關於她這人的好幾件事——她諾德話說得很好，據說是混血兒，但來諾德前，不會說。開始隊內都不會說諾德話，都找她當翻譯，以為她就是北方人，一面找人幫忙，一面忌憚她，之後，又知道她不是諾德人，於是諾德人就開始忌憚她，最末，她跟哪邊都不親近。瓦妮莎能力很強，各門都是頂尖，卻很晚才晉升，問了，就說她不想。她這人性格古怪，有點冷，但做的事似乎又發燒——她是破過大戒的，剛晉升就找了三四個男人，被發現後，幹脆轉投情略部，做了間諜，也沒受罰。我以前是她的隊長，但多年也沒有太深交情，因為她不親近人，總獨來獨往。她在諾德監督商會。就我知道的，瓦妮莎不親‘皇後’，也不是北系的人，不知站哪邊，和她打交道，留個心眼，別太緊張。跟誰都不親，不必害你，只是她為何頻繁來你那邊，我不曉得。你不介意，直接問問她就是。
月中一日，瓦妮莎來了，外頭天冷氣清，開門時旋進陣冰塵，她進來，也不關門，也不入內，只靠著門廊，對昆莉亞說：“小姐妹。”她轉過頭來，見她懶懶抱臂站著，肩上幾道黑色的軍銜，和風鈴似地晃蕩，吹出北風樂曲，老‘鬣犬’笑道：“今天天氣好，跟不跟我一起出去走一趟？”她和哄小孩似地張張手，聲音沙啞又甜蜜：“來嘛。我帶你逛逛薇薩維亞斯，你想去哪？”去‘冰湖群’，去聖山，去‘玉滿’（這是個賣貴重石器的地方，昆莉亞拒絕了。“我沒錢。”她很坦誠地說；瓦妮莎笑而不語），甚至，想去‘明石千宮’——沒問題，我帶你去。昆莉亞站起來，正準備不明所以地婉拒——她一會有事呢。她說：
“不好意思，長官，”昆莉亞動動嘴唇：“我一會要放羊……”
這時，那聲音說：“不行。”人走動的聲音，沈沈如雕塑出行，不一會，那漆黑的模樣就從樓梯上下來，對著門口，皺著眉，說：“你來得這麽頻繁，究竟是為什麽？”瓦妮莎神態自若，說：“啊呀，哪有怎麽樣了呢，洛蘭？你忘了我先前也經常來麽？”這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沒再追問原題，扶著樓梯的手緊了一緊，又說：“你想帶她去哪？”她顯得埋怨，右手插上腰，仍然體貼地說了句：“我不是先前說過了嘛，她想去哪，我帶她去哪……”
昆莉亞的話先前奄奄一息地停在空中，忽然見瓦妮莎甩頭回神，目光灼灼，盯著她，令她脊背發麻。老‘鬣犬’說：“你說你要去做什麽，昆莉亞？”小‘鬣犬’幹巴巴地回：“放羊，長官……”
王子站在遠處，樓梯和大堂的底口，抱著手臂，模樣還是沈默，森冷，有點害病憔悴的樣子，雖然近來體重逐漸回了，但人人察覺他有股在地內睡了百個春秋，沒徹底活泛過來的石硬感，旁敲側擊地勸他，莫動作，好好修養，他也不回絕，只照樣每日在廊間來回，出門做工，早出晚歸，最後想，眾人其實不是憐惜他的身體，而是覺得他經過眾人身邊，有影，帶冷風，使各人都不自在，至於最後是個，又希望他在，又希望他不在的矛盾狀況。瓦妮莎，此時則有副不受他絲毫影響的高興神情，說：“放羊？”昆莉亞又重覆，動作越發僵硬，說：“放羊……在城北……”
“很好！”她激動道，轉頭看向王子，宣布道：“這個孩子跟我來一趟，洛蘭。我陪她一道去牧羊。”
他看著她，眉頭皺著；昆莉亞不動作。王子搖了搖頭，道：“是羯倫耶特和堪法詩叫你來的嗎？”瓦妮莎，這時已經大步走到昆莉亞身邊，以種介於坦率和隱秘之間的方式攬住她的肩膀，嗔道：“你說的，我不知道呀……我就是來找姐妹玩玩的……”王子不再說話，昆莉亞幾乎聽他嘆口氣，半晌，低頭對小‘鬣犬’說：“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塔提亞：你是對的。我覺得我確實應該找個時間練練劍；我平日幾乎不幹什麽軍官該幹的事，說到底我也不知道這二十幾人的隊伍算什麽。我們有時各自出門工作維持開支，最近一次動劍，是有次護衛時遇了小偷，但沒揮出去她已經求饒了。我基本是滿足的：我去牧羊，去幫人搬柴火，建糧倉，順道學了點搭房子的小技巧。我忍不住想我們以前還在納西塔尼舍的時候。你記不記得，以前我們討論，長大了就把那房子建大些？蓮鍥什跟我說，媽媽的屋子已經典了還債。她為什麽不和我說呢？
她就這樣跟她走了；瓦妮莎身穿軟質的長風衣，走時露出腳上的有跟鞋，風度翩翩，昆莉亞忍不住看。她聽了蓮鍥什的建議，問：
“所以，”她的聲音有點打顫，“您為什麽經常上這來呢？”她想起剛才王子的話，心裏發怵，但沒繼續說。
她回:“真沒什麽呀！”她姜黃色的頭發在北方裏飛舞，輕聲說：“我跟你們說了，我以前就常來這裏，喏，你記得嗎，那來找茬的男人，胡子拉碴，老得不行的那個，”她比劃道，昆莉亞點頭，聽她說：“那人以前住這啊，他是我的情人。”
昆莉亞目瞪口呆；她瞧著她這眼睜口開的樣子，咯咯直笑。她又不好意思地將嘴閉上了，說：“原來是這樣……”
瓦妮莎笑得更開心了，說：“很多個情人裏的一個。我覺得現在基本不算了。”
昆莉亞的頭低得更下了，囁喏道：“原來是這樣……”她悄悄瞥瓦妮莎，說：“那您究竟住在哪呢？”
兩人上了馬，瓦妮莎吹了聲哨：“城北。跟你一塊，我正好回家。”昆莉亞終於感到安慰，說：“那太好了。”瓦妮莎又看向她，那琥珀色的眼睛中，金光流轉，她說，實際上，昆莉亞……
我還挺喜歡牧羊的。沒法說為什麽，我覺得牧羊的感覺讓我很平靜，很安靜。牧區正對著北邊的‘白山’山脈，雲很低，永遠在流動，天總是暗的，海的聲音從山的另一邊傳來。有時候，我覺得，變成只羊，也很好…… 她寫道。然後，塔提亞回信道：別傻，楛珠。你是‘鬣犬’。
實際上，我就生活在那牧場裏頭，她說；不是邊，不是外，她輕快地彈了一下舌頭：裏頭。“這樣嗎？”小的那個有些恍惚地說道：“但我沒在裏面見到其餘的屋子了。您住在哪兒呢？”那成群的暗雪綿羊一向蔓延到天際的波瀾中，昆莉亞常見一座小屋如沙海浮島似地立在那，裏面的住人正是她的雇主。
“我住在人可棲息的地方。”她玩味，飄渺地同她說：“再怎麽說，我也終究只是個人。”
雇主是個古稀年的老婦，掛著厚重的袍，昆莉亞原不想進入屋內打擾她，只是有一日忽有陰雲自北而來，合著幾條狼似的牧犬，羊群只來得及入內一半，這時那老婦就從屋內出來，用那老朽喉管裏似乎不應存在，雷鳴般的聲音，喚她：“進來。”脖內含著兜兜冰碴，昆莉亞連那些毛發濕透的狗一道進了屋，見到裏面滿掛著的毛毯，毛氈，毛簾，染成青色，黃色，紅色，色彩奇幻。老婦，自稱尤詩，倒了羊奶給她，於是這‘鬣犬’終於和牧犬蜷縮在一起，在鋪滿地的毛毯上，小聲啜飲起熱飲來。
“您一個人住？”昆莉亞問她；老婦從鼻內哼氣道：“跟我女兒住。”她指盤旋木梯上的幽暗，昆莉亞瞧著，又說：“她在這兒嗎？”尤詩說：“不。她是個怪東西，暗時回，暗時走，像條閣樓上的狗……”
昆莉亞睜大眼睛看著瓦妮莎：北部的山峰已經隱隱可見，層雲含翳，流轉不息，風中傳來那白玉般山脈下的鈴聲，鳴叫，呼喚，和不息哀婉潮鳴，音聲分明澎湃深邃，每有聽聞，昆莉亞卻止不住心有戚戚。她見她笑了，遠遠地，那小屋開了門，人影在朦朧中矗立。
“啊，是的，”老‘鬣犬’說：“我就是她的女兒。”
“但那不可能！”小‘鬣犬’脫口而出，很快變為囁喏：“我是說……您說過，您是個南方人……”她擡頭看她那淡有黃金的瞳孔，說：“難道您的母親是北方人麽？”
一瞬間，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之後，當她回想起來，未免感到悚然。她正嫉妒她！但……那碾壓著，蔓延著，粉碎著的聲音在她心底寂靜，不可抑制地說著：‘鬣犬’很少討論家人；她們從來不談論家人，像她們不曾擁有過一樣。難道不正是這樣嗎？她心想，她已經失去她的。她們沒有家人，特別是，沒有母親，因為，若有母親……她顫抖起來，不敢說這句子，但它總在那裏。若有母親，怎會讓女兒去做‘鬣犬’呢……
“不。”她聽她不以為意，輕松答道：“我母親是南方人，她已經去世了——我猜是這樣。我已經二十年沒有見過她。”昆莉亞看著她，見她快樂地回望。她們相視，直到那老‘鬣犬’哈哈大笑，皺紋從眼角浮現，等停下來，才對她說：
“好吧，我們沒有這類東西。”她輕聲道：“但我猜我總是想要那些我沒有的。我拋棄它們，我又需要它們……”
她們到了，木屋邊的狗先叫，尤詩才慢悠悠轉過頭。她正抽煙，從那奇妙的嗓子中吐出數個完整的白環。“好啦，尤詩。”瓦妮莎下了嗎，走過去對她說，手扶著她的椅子，輕搖木桿：“別抽了，對你嗓子不好。”白環仍在上升，像地底湧出的嘆息，那老婦渾濁的眼珠向上翻。她說：“你今天回來挺早。”她答：“啊，是的，陪這姑娘來玩……”尤詩指示道：“我需要幾斤肉。”瓦妮莎笑道：“傍晚前我就給你。”她俯下身，在老婦眼角的皺紋上吻了一下；煙灰簌簌下落。瓦妮莎的靴子碾踏木板，離身上樓，轉眼沒入陰影。
“這就是我的女兒。”她走後，尤詩轉向昆莉亞，道：“今天她和你一起做活。”她咳嗽一聲，繼續道：“你已經認識她了嗎？”
“是的。”她小聲道：“前些天剛認識。”她冷哼一聲，說：“她很奇怪，是吧？”昆莉亞不答，只聽她搖著指，煙頭不斷恍亮，絮叨道，看著熱，摸著冷；一只不住在羊群裏感到不快活的狼。“她真是您的女兒麽？”昆莉亞猶豫，囁喏地問。
“我不記得了。”那老婦坦誠回答：“好像某天開始，她就突然在那。”
她忽然拍響扶手，向身後，嘶啞喊道：“瓦妮莎！”頸脖上的彩色珠串草場冷風飄蕩，白發自她耳畔飄起，這聲音像號角，使昆莉亞也一個激靈——何時開始，不是日出，而是號角，成了她的喚醒晨光，她不能說，而片刻，只有那老婦說：“你還要磨蹭多久，姑娘？”她呼喚：“該下來，該做活了。”
不時，聲音柔和，輕盈地從那幽暗中傳出，道：“我來了，親愛的尤詩。”
“你知道你為什麽老來這牧羊嗎，昆莉亞？”她問她。這天她們一起做這工作，昆莉亞更認真些，老‘鬣犬’則神色輕松，當她驅趕羊群，瓦妮莎常盤腿坐在一旁沾水露的寒冷草地上，霜霧湧過她的長衣。“我不——知道——”為追離群的羊，她跑得十分遠，叫很大聲，最後那聲：長官，幾乎聽不見。這是一座獨屋，圈不合比例的綿羊，有時顯得奇幻，另些時候則顯得古怪，但，在某些瞬間，昆莉亞心有感動：她追到那走丟的綿羊，登上座覆蓋青草的小丘，便見到下邊那座平原上貝殼樣的建築，潔白，樣式傳統，面前那座矗立的神像，顯示這人跡罕至荒原上所立的，應是座教堂。她駐足於此，風聲呼嘯，渺無人煙。
對了，我和你說過了嗎，塔塔？她寫道，*我們小的時候，監工常常說，你神游到薇薩維亞斯去了。我現在終於知道她確實很遠——並且，很適合發呆——這兒實在是……我應該怎麽說？你只有一個人。你看不見其餘任何人，聽不見任何聲音，除了從北方，更北方傳來的風……
她瞇起眼。那建築確實像是荒原上，被極高浪潮卷來的一枚貝殼。忽如其來，昆莉亞感到血管內潮水湧起，仿佛將她推搡，令她的瞳孔像條長桿似狹長地括去，而天空變亮了，像那霧也在發光，陽光落在上，如同墜在礦石上頭：她的視線走得遠了。越過那無人的教會，越過荒野，她見到冰雪般塵封的北海，越過它的浪濤——她的眼開始痛，像屋檐上的冰錐滴落，融化，它才呈現在那。
一座島……
汪！ 狗叫起來。汪！
她回過頭。昆莉亞跑起來；那羊又跑了。
當她回到遠處，一眼未看見瓦妮莎，正四處找，見一只手擡起來，在白色的天，白色的毛中，上面的黑血清晰可見，她才找到她，正頓在羊群中，嘴中銜著一片草葉。昆莉亞走過去，問：“您在這幹什麽呢，長官？”她已將先前被距離阻隔的對話忘了，而她——蹲在地上的這個，顯然也不甚在意，輕輕靠著她身旁那只公羊，說：“我在感受他的生命。”昆莉亞局促地笑了笑，說：“這又是為什麽呢？”瓦妮莎先是不答，再擡起手，環住了這綿羊的脖子，撫摸它的卷毛，一下又一下，最後說：“因為一會我要殺了他。”
她們驅完羊，回木屋時，天已有些微微的陰沈。尤詩見了她，因此說：“你留下了吃完飯，等雨停了走。”昆莉亞正猶疑，瓦妮莎已輕巧進了屋，轉身取了把大骨刀回來，對她說：“來幫我打打下手。”昆莉亞感到為難，說：“我沒有殺過羊，長官。”她忽然頓了頓，擡眼望她，笑而不語。她仍然跟她走了。
昆莉亞給羊剃毛；屋外砸下了雨，別天成冰，她憂心忡忡地看了眼，聽瓦妮莎說：“尤詩的姐姐是‘棺院’的首席，尤莉安。”她擡起頭，見她翹著腿，坐在那，那骨刀橫在腿上：“洛蘭沒去孛林前，一直是尤莉安負責關照他。”她解釋道：“我也曾監視過他一段時間。”昆莉亞點頭，聲音幹澀：“還有這樣的事。”她瞧見她的樣子，笑了：“給你嚇的。我只是跟你解釋為什麽你老來這牧羊——你以為是你的工錢便宜吧，姐妹？”昆莉亞窘得不再說話。羊的身上已經赤裸幹凈，瓦妮莎看它一眼，金黃的眸中水光流轉，輕聲道：“來吧，昆莉亞。”她起身：“將他翻過來。”她自始至終都用代指人的詞稱呼這羊；她從來不叫尤詩，媽媽。
瓦妮莎將那骨刀放下了。昆莉亞將羊翻到石臺上，握好兩足，但見瓦妮莎低頭，對這掙紮的羊微微一笑，又伸手撫摸它的下頷。昆莉亞眨了眼；納西塔尼舍，她生活的鎮子，羊不怎麽多。汗水滴落：她又睜眼，只見瓦妮莎摁住那羊的身子，右手同刀一般，在它胸口一割，又探手進去，略動一下，再出來時，手上已握了顆殷紅的心。
那羊的四肢軟了下去，頭向後仰。“好了。”瓦妮莎柔和地說。昆莉亞仍看著這羊，等她註意到瓦妮莎看著她的表情，已來不及收斂。她聽她咯咯地笑了，手落下，那羊的心如落水般，掉到那盆中。她說：“怎麽這麽傷心哪，昆莉亞？”她擡起手，那沾滿羊血的手指碰到她的臉頰，而那羊潔白的身上，一滴血也沒沾。她呢喃道：“看你這傷心的表情……”
昆莉亞別過臉去。瓦妮莎又站到羊身前，割開喉管，給食道打結。她拿出自己的匕首，開始剝羊皮，細致安穩，很快將張皮完完整整地剝下來；昆莉亞看著。
“我記得你們這一批，也是啟用了篩選儀式的，是不是？”刀子一邊動，老‘鬣犬’一邊說。
“是的。”小‘鬣犬’說，聲音顫抖。瓦妮莎開始舀出羊血。她柔聲說：“這樣，也還是怕麽？”她不說話。那大骨刀被扛起來，不一會，碎石般的砍擊聲響起，而這時，好像掩飾般，小‘鬣犬’才說：“但我不是主動的，長官。”刀落下，將左腿砍斷了，瓦妮莎抽出匕首，切下肉皮，點著頭；昆莉亞不由大聲了點，像回應命令：“我是為自保，才動的手。”她擡起頭，挺直了腰，眼前卻發黑：“所以我覺得，其實我按照規定，就不應當進‘鬣犬’隊。”
“昆莉亞。”她忽然說，打斷了她。她擡起頭，見到那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別說這樣的話。永遠別，”她強調道：“因為你已經在這了。”
這是句命令，而她遵循了——盡管如此，昆莉亞卻感到這話的重量。怎樣一句話！外邊，雨仍在落，她如坐針氈，那些牧犬，也不願接近她，兀自在火爐邊懶睡著。尤詩端來了湯，氣味鮮美，然而吃進了嘴裏，卻苦澀無謂——楛珠——覺得渴。
她放下餐具，捂住自個的喉嚨；黑色的血管在她手上蠕動。尤詩淡漠地望著她，火光照亮她的半邊面孔。“瓦妮莎。”她說：“拾掇拾掇她。”
“好的。”老‘鬣犬’輕快地說。“跟我來。”她同昆莉亞說；她將她帶上樓。昆莉亞走得踉蹌，兩眼昏黑，然而在這窒息中，那越過了雨幕，原野上的北極星座，卻透著閣樓敞開的窗戶，照得極清晰。她看見閣樓上那小床，一旁的書架，桌上的夏季的幹花，再往左側，掛著些形狀奇異的物件。
她到她身前來，將一小瓶遞到她唇邊。“喝吧。”她柔聲勸慰她：“喝吧，昆莉亞。”
她張開嘴，眼卻睜大了：那房間左側，掛著的竟是幹肉。粘稠液體流入她體內，她的聲音流入她耳畔。“你瞧，昆莉亞。”她說：“我發現我必須要生活在這些被我所屠宰的肉中間，否則，我感到不自在……”
她們都挽留——以各自的方式，她留下來過夜，但她拒絕了，雨停後，就辭別兩人，踏上歸途。她的心砰砰直跳，頭頂，雲銷雨霽的夜空中不見月亮，群星閃耀，蜿蜒如長蛇，卻照不亮她唇邊的黑色。昆莉亞不斷伸手擦拭，一次又一次，那手指上卻永有黑色。她渾身緊繃，回到宅子時，已近午夜。
屋裏仍亮著燈；入內前，她又擦拭幾遍自己的唇角，才推門。一人影，端坐於那，直直對著她——她猛地退後，像被捉了的賊，不助搖頭，半晌，瞳孔定了，才發現那人坐在那，頭輕輕垂下，已經睡了：王子，自從康覆到能走動，就時常守夜，以防不測。仍然，這是昆莉亞第一次見他睡著。那面容像是另一個人。她極輕地走近，腳下幾乎無聲，過他身旁，眼睛輕輕下瞥，卻見他手邊，一張攤開的紙：
那字寫得有些潦草，不知為何，她卻讀懂了。她登時定住，腳落在木板上，發出茲拉一聲。
頭顱微動。
原諒我，原諒我。這信，沒有署名，只寫道：原諒我，這樣久都沒有給你寫信。我不知道該和你說些什麽，我不知道你需要我同你說些什麽。字被劃掉，重寫，不斷劃掉，我害怕——親愛的——我害怕我自己懷疑你。我不斷問我自己我究竟需要怎麽做，我該怎麽待她，待你，但這些想法只是讓我——萬分悲傷。我想同你說，不要向我回信，但我知道如果你不回，我會心碎不已，而如果你回了，恐怕也是如此。
她的目光上移。透過那發簾的陰影，掠過鼻梁邊，眼瞼旁是濕潤的。
那紙上空了相當一段，最末匆匆寫道：我還是將它寄給你。我猶豫了很久——我最近身體不是很好，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或許我真的有癔病了，我夢見不可思議的事。但我還是寄給你，因為，拉斯蒂加，我知道——
“昆莉亞。”她見這人擡起頭，望著她，仿佛不曾做夢，又仿佛不曾醒來，眼睛極深，又極虛幻，對她說：“回得這麽晚，該休息了。”
“是的。”她囁喏道，行了個禮，上樓。她聽見血管中輕聲潮湧，不斷推她向前，而在她身後，那潮水中的石頭立在那。她聽見一張紙被拾起，攤開的聲音。
手指撫平它，淚痕如火，淬過字的鋼。這不知名的書寫者，寫道：我知道。那字溫柔得仿佛誰的嘴唇吻了一下那處：我知道，內心深處，我最大的期望，是你回來。回到我身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