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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月亮,第二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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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月亮,第二夜

迦林很孤獨,她行事笨拙,處處受到拘束。

迦林很怪異,她杜撰經歷,眼中事物扭曲。

一節鐵銀色的光,既像月華,又像鋼水,落在女王的發間,想來這也是不可思議之事:梅伊森-紮貢之主,孛林女王分明一頭黑發,人卻時常有感她披散銀絲,同渾身白袍一道,恰如明月般泛著人間罕見的光,以至於當她在城中走動時,人人無論何為,都偏頭側目,仿佛周遭有變天動地的奇景劃過。這絕不是什麽海底動蕩,山岳擡升一類使萬民嘆息的天怒,而近乎地面驟顯的蜿蜒長河,雖寬闊深邃,仍然波濤柔和,人興許會感覺,不僅她不曾在自己生活的城市裏見過這麽一條掩埋街道的河流,她這一生中,也從未見過這樣波浪輕柔的水體,仿佛浸沒其中不是奪人呼吸,而是賦予長生了。仍然,這是一種寂靜的長生,些許僵冷,些許悲哀。人說不定還會霎時間想起:是了,她生活的這地方,叫做,“水原”哩,此事在日覆一日的勞作填埋中,已被忘至塵埃。——思緒微微漂移,但總被妥帖地抓緊,王後,坐在長桌的左側,正微笑著看著姐姐的側臉,見窗外昏暗的光灑落鼻梁唇齒,沿面頰秀美的輪廓往下,可見縷縷黑發中夾雜幾絲白發,順王冠的束縛落至耳邊。多麽蒼白,多麽疲倦的面容!

還有多久,這生命的外殼會無法抵禦噴湧的死亡呢?

迦林摸到的事物都會變冷,迦林想要的是如此怪誕,

沒人能夠忍受她。所以迦林每日哭泣,

沒有淚水地哭泣,沒有聲音地哀鳴。奇怪的迦林。

屋外雨聲潺潺,室內人聲靜響,在王後聽來,帶著些戲文的流暢和熟悉,因此她盡管維持著面上的笑容和專註,腦海深處卻響著些陳舊的音符,幾個永遠停留在過去的年輕身影,叫著:傻迦林!壞迦林! 而看著這近在咫尺,夜夜相對的側臉,她不知多少次地想起:這是她的姐姐,亦是她的女王。即便那聲音帶著童年遙遠懷舊的清脆,異時同地地繾綣傳來,說著,沒人愛她,沒人期盼她。不被母親喜歡的迦林,在她面前這女人擡眼的瞬間,她想到的無非是——她是非常美的。厄德裏俄斯是她那冰涼幼名蘭升而成的全貌,而她身上的美,有單靠五官面目難以覆制,糅練形體也不易琢磨的風度,應當說,假使是放在男子模仿女子成風的北方,任由一個男人再怎麽形貌綺麗,也難以描摹其分毫,因為在她身上人感到有一種非是女性形體無法承載的柔相,那肩腰背身的微小弧度都創造著極其精細的印象,亦即,這是個極美,極尊貴,卻又無比恭謙,乃至顯得柔弱的女人,而要使這麽一具身體變得氣勢哆哆或醜惡兇暴,必定要將它毀得面目全非才行。

“辛苦諸位,雨日赴會。那便先請緹薇桑狄卿發言,闡述“象院”前半年的政務。”女王開口道,聲音平和完好。領命之人通常感到某類令人局促的敬意,似乎一時難以相信這聲音能從一個面帶病容的人口中發出,而好比一尊從底部,深處裂開的瓷像,只有那負責侍奉搬運的人知道得最清楚其一動一行中龜裂摧頹之苦。坐在厄德裏俄斯身邊,維斯塔利亞聽見她呼吸下悲嘆,苦痛的喘息,胸中埋的肺葉心臟無不在苦苦渴求空氣,仿佛被這漫天大雨掩蓋的魚。

“請……”女王說。她雙手交疊,恭敬聆聽。“我希望卿再給我一份詳細的財務報告,以及上一年度新納進的理事名單——之前所提的多納入平民官員一事,倘若落實到位,乃是卿之大勞。”她對“象王”一笑,又轉頭對眾人道:“諸卿還有對緹薇桑狄卿有所問詢之題嗎?”席上但無鈴聲;她的視線撞到某一處,又迅速移回,被王後盡收眼底,不禁莞爾——是了——女王柔聲道:“如此,則請下一位,內務大臣……”

是了。內務大臣,外務大臣,工務大臣,包括“象王”在內——她們的講話,王後都和戲劇的稿本,書上的詩文一樣熟悉。如花似的裝飾美滿卻鮮少真實,恰似戲劇,然而一字一句,她見到,她的姐姐都聽了,不時問訊,神態專註。她幾乎有點同情她,而有此態度的與會者不止一個,當王後擡起眼,便可看見桌的左面,一兩個抱著手臂的官員面帶義憤。但這有什麽用呢?這不是任何人的錯,而只是一種機遇:這個坐在王座上的君主從來不懲罰無罪之人,而她悲憫的權杖尋找著每一個人值得寬恕的真相。她的姐姐從來沒有學會控制。

王後想到:是了——那讓她是個美麗的女人的特質,讓她是個極壞的女王。

“感謝卿的發言,”工務大臣發言完畢後,女王擡起手,虛弱地說:“我有一事想問:卿提到從薇薩維亞斯到明尼斯美爾又開辟了一條新商道,這條商路籌建的款項是如何賦來的?卿可是對兩地商販多加了旅稅?”

“略加了一些。”工務大臣不動神色地回道;王後擡起頭來。“尚在行商的負擔範圍之內。”

“如此嗎?”女王思索道:“國庫有撥款之力,卿建設前可先與財政大臣商榷,對民眾的負擔,應減盡減——過幾日的女神祭,路費和路稅也一並見減免了罷。”

桌的左席遠端傳來一聲冷哼。女王擡頭,示意那人可開口:“羯倫耶特卿,請講。卿有何意見?”

視覺上的對比是顯著的,王後觀察到。財政大臣,最有權勢的南方貴族之一和女王恰是截然相反的個體,老練,精明,銳利:“臣只對一事感到奇怪,特向您稟報:無論是路費的籌建還是納上的稅收,工程部都未曾通知於我過。今日談起,我甚至以為是一條幽靈驛道,不經登記卻往來絡繹。”羯倫耶特移目向右側,道:“看來工大臣閣下是打算撥平債務後再上報財政院,以減輕陛下之憂慮了?”

“不必激動,羯倫耶特閣下。”工大臣是個北方人,口氣愈發冰冷:“我絕無僭越冒犯之意思……商道籌建之時我已經稟告過‘象王’殿下,而建成以來商務繁榮也已半年,閣下不曾聽聞,定是平日公務繁忙,焚膏繼晷之故,可以理解,又或者……那只是個比喻?”

羯倫耶特略微皺眉,很快覆原,只搖頭從一袋中取出紙卷,抽出一張,遞到女王身前,並不看工務大臣的臉,說:“自然是比喻——陛下請看。我前夜已經過計算,這條商道上的登記商人遠不及南部商道,絕無可能在半年內還清工費。然而季度統計時確顯示‘象院’無大額支出,也無赤字負債。臣便只有一個問題:這條商道——上游還攜有一條水道的收入是從何而來?”

“表親,你這疑心也太重了些。”一懶散聲音從會桌左面響起,眾人都略略側目,只看見王夫閑散地開口:“修一條路而已,錢怎麽都湊得齊,你這麽拐彎抹角,我倒聽不懂你要說什麽了。”

羯倫耶特果然大怒:“這是你能說話的場合麽?在南方賦閑半年,你是連規矩都忘了?”伊蘭茲方廷出自她的同族,於她而言,他的任何逾矩都有損她的榮譽。他聞言擡起那肌肉堅實的手臂擺了擺手,作了個對他的身材來說顯得滑稽的參降動作:“豈敢,豈敢。”又轉向女王,道:“妻,其實……”

“是我。”又是一聲尖銳,嘲諷的聲音,從王夫對面傳來,他斜瞥一眼,便不說話了:在他藍色的眸子裏,一同他相似又截然不同的身影站起身,眾人不再言語,連呼吸聲,都好似壓低。

王後身邊,公主站起身,面帶笑容,對女王道:“這費用是從我的軍費裏出的。”她的手擡起,放在她身旁姨母的肩上,隨性中顯出幾分不羈的恭敬來:“母後和我提及希望籌建一條商道好避免遠繞蓋特伊雷什文之後,我就想著要替她分憂一二——之所以未曾上報,無意迂回,自然是深知一旦上報,必然有閑人長短,誹我要以此商道謀己私利。”她瀟灑地向女王垂首:“自作主張之處,還望陛下原諒,加之,母後常勸我不應再擴張軍隊,引南北民眾不安惶恐。承教日久,我亦深以為然,故分出軍費,調動將軍隊以修建商道,正準備全數完善後再通報母親。”

她擡起眼,寒光火射,睨了羯倫耶特一眼:“沒想到財大臣見微知著,稍一過目財報就猜出我的意圖,實在慚愧。”

公主話音剛落,又一大臣開口,乃是自會以來一直抱臂垂目的法務大臣,堪法詩:“公主的善心令臣感動。”她放下手臂,雙眼睜開,目視前方地平靜道:“只是據臣所知,公主這年在東部征兵的規模只增不減,考核的人數和場地亦是年年擴張,恕臣無禮,不知您‘縮兵’的意圖何處體現?”

公主冷笑一聲,張開雙臂,眼神朝向議桌左端:“那是法大臣對軍務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可知道每年四分之一的兵源分給“鯨院”負責上城治安,四分之一納給梅伊森-紮貢護衛王室治安?不擴張兵源,恐怕不過幾年我這立軍之本就不不覆存在。裁剪軍費固然是為了——民生考量,然卿必然清楚這水原的安定之源乃是我軍不動的威勢?”她這句話咬字清晰,說得極盡諷刺,非是刻意,而是心性如此,噴湧而出:“還望君勿覆再提。”

“且,談及軍費。”她語氣一轉,先前一絲的親善和戲謔也消失不見,那放在王後肩上的手亦是微微捏緊:“還有一位軍大臣遣用調動絲毫不亞於我,至今也未見表態——平日小會必然對民生民用談不絕口,今日例會,也務必令我見言——軍費一事,王兄如何看?”

王後笑了;她的眼中,女王惆悵的神色微微一動。

“殿下明鑒,”一微弱,文雅的年輕男聲從會議桌遠端傳來:“教會的軍隊的軍費大多用於下城區的管控……”

一計悶拳,敲得會議桌嗡鳴作響,那話語便被打斷了,說話人擡頭,便見到公主灼灼目光,如吞人血一般瞪視:“誰允許你開口了?女神祭前的例會,如何有你一個下仆聲言的餘地。便是王兄無話可說,也要親自開口,告訴我一聲才是。”

王子的侍從溫順低頭,不再說話了。王後輕輕偏頭,瞧著那方向:這般望去,那面孔自然是埋在垂落的黑發裏,不能得見,然而肩寬體型,似乎都是他身邊那矮小牧首的兩倍,便是連呼吸都壓抑的拘束中,也不難察覺那老婦人的不安,好像置身一座隨時可傾倒的古老塑像旁。他起先仍是沈默的,片刻後,才擡起頭,接上公主的目光,嘴唇抿緊。

霎那,飄忽地,許是有幾分無聊,她想到:他的嘴唇,放松時,像他母親,都很豐滿,柔軟。

他落目時,眼神撞到她的眼睛,很快又移開了;他是在找她身邊的那個人。

“我無意與你爭吵。”他森然道:“你難道不能註意到母親已經疲倦到不能再聽你的唇槍舌戰?”

他的口音十分怪異;他的措辭也是。公主沒有回答,她只是暢快,似乎空曠地笑了一聲,窗外雨落不息。他的眼睛自始至終沒有朝向她。

“諸位發言完畢前,我理應不能開口。”王子說:“煩請陛下指示。”

王後張開嘴;她自己也不能意識到,她真心實意地微笑起來,為著她自己也不清晰的原因。她擡眼,便看見她的姐姐疲倦的頭顱微微擡起,笑容使眼角有了紋路。

“當然,拉斯蒂加。”她柔聲道:“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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