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冰海圖,之三

關燈
冰海圖,之三

侍從垂頭在紙上載錄會議流程,紙筆交磨聲引人沈沒,仿佛世界成為口眼身心融作一處,無需考量的永生機械,但依循規則歡樂和悲傷就是喜悅所在,議桌上你方唱罷我方登場的接續,明槍暗箭的諷喻,放置筆下則是起承轉合的一環,此是軸承,其是滑輪,無不是契合完好器械中的部件。然,霎那,他翻頁時,感到桌對面有冷光含神向他襲來;侍從不禁擡頭去見那目光來處,正見到王後笑意盈盈地註視他,面目規整姣好,恰似繪畫,不染塵埃的五指如祈禱神像一般放在下頷處。侍從也回以笑容,只見那原先臨幸於他的笑容和雙眸又以相似神情移開,對萬般事物無不神情和煦,乃至這議桌周遭滿座的王公貴族,都像她的掌心物什了,他不禁搖頭笑嘆:何等多情的無情!何等美麗的可怖!世上絕不至於有除盲人瘋癡以外的角色會言說王後是醜陋怪誕的:她毫無疑問是個將自身的形體之美,單靠心性就鍛煉到極致的美人化身,然而認為她是可愛的,或受她凝視不洞見心底的,或許一人也沒有了。她的眼睛依次掃過侍從身邊孱弱晃神的老牧首,“鯨院”神色如冰的首席,再落到坐在桌左側最前,女王身邊的王夫身上。維裏昂好奇以視,手中運筆不停,心中還不斷勾勒這奇異場面,請看看:王後雖然看著王夫,卻看的不是他,而是被他占據的這一空間。過去五,六年來,這張椅子都是屬於女王的長子,拉斯蒂加的。

“自從陛下將聖母教會軍職交付於我,每年的財務進出都報於財務大臣,五年來年年結餘,今年已經返還陛下,救濟阿奈爾雷什文的饑荒。”王子說道,那古怪的北方口音在空氣中同重雨降落:“教會軍隊的土地大多來自於城郊農民共租,農忙時幫工,農閑時才用於軍練……”

他頓了頓。王子,像眾人皆知的那樣,是個從未讀過書的粗人,其編撰發言的能力有時是災難性的。維裏昂將寫好的筆記推送至他面前,他低下頭看了一眼,重新用怪異的,好似某種古老語言的孛林話說道:“雙方合作融洽,相安無事。”

無人發笑,只聽見公主嗤了一聲。

“你哥哥說得不錯,殿下。”財政大臣羯倫耶特冷聲道:“陋於場面話,有何可笑?有一句話說得好,‘遲來勝於永不’,我也要說,‘報得粗陋,勝過瞞報謊報’。每年,聖母教會的軍費支出,條款案例,都是一目了然,清清白白。相較之下,我水原的‘王軍之師’,則是籠在迷霧之中了。我便直白同您說罷了:自您繼任‘鬣犬皇後’以來,三年間未有一次同財政司明晰交付過。”她擡眼轉向女王:“我往日看在‘鬣犬’軍務特殊情況下,網開一面,殿下卻年年變本加厲。”

維裏昂見那老貴族和公主彼此不讓地瞪視著:“我可以如實告訴您,這商路地異常絕非我一眼看出,而是您長期財務疑點的堆積結局。另有明細,我已悉數告訴陛下。”羯倫耶特眉頭蹙起:“倘若您有心反省,則向陛下懺悔認錯罷。您是我的公主,我是絕不願意在眾人面前拂了您的面子的。”

在公主——那年輕,華艷的臉上,霎時間出現了一副相當奇幻的景象——維裏昂面帶微笑,目不轉睛地看著,只見她雙眼迸射寒星,便好像一團火,被包在了冰裏,兩股極寒極熱的力量互不逞讓地角鬥著,使她眼眸深處私有渦流盤旋。她身旁,正坐著工務大臣,似乎感到極度不舒適,聲音古怪地開口道:

“財大臣如此編排是有失公正。”她亦皺著眉道:“‘鬣犬’的事務有一定的隱匿權,是古來的傳統。此軍隊的選拔方式,訓練方法,都是不傳的秘密,皆為了水原的安定。公主如此做,必是有她的理由……”

“納黛莉婭。”一聲音——維裏昂擡頭,見到法務大臣擡眼沈聲道:“依我之見,這話恐怕最不適合家族裏出了阿默黛芬的你來說。‘鬣犬’的模糊條款使陛下置於險境,你竟然還言之鑿鑿,使我不解。”

“阿默黛芬自加入‘鬣犬’已和家族再無關系。”工務大臣聲音似凍鐵一般沈,然而聲音擡高,顯然急切:“你這麽說,堪法詩,是強加連坐。當初要處死她時,我從無猶豫,她的失控是管控不當,正是因為背離規章,為何我不能出言支持‘鬣犬’的傳統?”

“對待自己的胞妹竟然如此殺伐果斷。”堪法詩平淡道:“在下著實敬佩——然而法不容情,我仍有提議:‘鬣犬’的傳統也好,公主的新規也罷,如今都要一迎新轉。臣不過是一介法務官,原先於軍務自無幹系,若不是……”

她微微一停頓,也轉向女王:“若不是當年曾親歷陛下遇襲,至今對‘鬣犬’的威力心有餘悸,也不至於貿然提起軍務改革之事。自‘藍眼王’時代,已有百餘年未有王室成員擔任‘鬣犬皇後’之例,臣認為這正是女神座和軍部相互接洽,共商未來的良機。‘鬣犬’內部迷霧重重,外人無從置喙,然而若是公主願意和母親開誠布公,情況想來不同。”

堪法詩向女王頷首:“還請陛下明鑒。”

——茲拉。

維裏昂擡起頭;他劃破了紙,只見公主睜圓雙目,看著這兩個大臣。

“堪法詩,羯倫耶特。”她緩慢地說:“你們兩個是瘋了嗎——還說是,我的大哥,也在你們耳邊吹了什麽風?”

“您知道得很清楚,”堪法詩回答,“您的兄長口齒不太伶俐,我很懷疑即使他想,我是否能聽進去。”

女王左側,伊蘭茲方廷王夫笑出了聲。公主仍面無表情,轉向維裏昂所在的方向。他手中的筆停了。

“是你嗎?”她輕聲,緩慢地說。但多奇怪!維裏昂不由向後縮去,這低沈,和緩的聲音,好像從一個大洞中傳來……如果他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眼睛,她的頭發,他能在視界的變化中,看見天空中流出的血……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卡涅琳恩。”王子回答,“我只是很同情你手下的那些孩子。如果你問我有何參與,我只是想同你商議,將一部分你的士兵,分與我。”

“你當然可以——做這樣一個夢,優美的夢。”她的眼睛望著他,說道:“然後在夜晚吹拂進我母親的耳邊罷。你這騙子。”

她站起來,指著頭,紅發垂下肩膀。霎那間,她站立的身形是極度優美且凝固的,人會感到有點像她那哥哥,盡管她說:“你——絕不是我的兄弟。我不知道你是什麽東西,至於這會議,再多一瞬加我都不受。你不要想著從我這能拿到任何東西。”

她推椅離席,這時,她母親,一直哀愁地聽著,看著,終於勉力站起身,回身握住了她的手臂。

“卡涅琳恩。”她哀求道,“別生氣,這件事——”

公主似乎不知道握住她的是誰,或者她再清楚不過了。她伸手推開她,手上的黑色血管清晰可見。

“妻——”王夫叫道。他好整以暇,興致盎然地看著。

“母親!”

維裏昂身邊,那張椅子空了。女王倒在地上,王子跑過去,將她扶在懷裏。女王的兩個孩子瞪視彼此。

“讓我看看。”王後面帶笑容,降下桌面,“姐姐有沒有事?”她笑著呵斥道:“你這孩子真是沖動,卡涅琳恩。怎麽不知道這是你的母親呢?”

“你不要碰她。”她的手,則被這聽起來陌生的聲音截住了。王後擡起頭,只看見王子憤怒地看著她:“我送她回房間……”

“不,不。”女王喘著氣說道,她的眼睛閉著。維裏昂覺得,她看上去好像馬上就要睡著了:“我沒有事。讓我們繼續開完會……”

維裏昂已經寫了七張稿紙,這時,他低頭數了數:應當還有五位官員沒有發言。午餐可能得等到一小時後了。公主並未說話,當維裏昂看時,她幾乎冰冷而莊嚴地俯視著自己睫毛顫抖的母親,其形貌好似審判眾生的死神一般,而由她收割的性命,永遠不是罪孽。

王子抱著她,兩人像被塗抹成半黑半白的雕塑。

她是小聲說的,但人總歸可以聽見,十分飄渺:“你的衣服濕透了……”女王說:“你得換身衣服才行 ……”

“啊。”王夫回過頭,交疊著雙手:“我真希望米涅斯蒙在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