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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德裏俄斯七年,七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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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德裏俄斯七年,七月十六日

“我有時覺著人的掙紮,都是毫無意義的……譬如上回某人寫一小冊子,譴責中部,南部人的貪婪,諸如‘虛偽’,‘□□’類的詞無不呈上,然而她自己也絕不吝嗇斂財,博得文名……前些天剛死了,戰場也未上,隔著屏風被射穿了腦袋。”

夜蛾鏡前飛舞,月暈透窗,照在他手中的燭臺上,已是午夜兩點,客廳內仍亮燈,近看雖自明亮如晝,遠播卻碰到“黑池”水波,模糊千嶂,自顯脆弱。廳內兩人交談,聲音閑散,似有醉意。

“我上學時,‘鯨院’一向是強調最偉大的智慧,最偉大的創造,”一人說,嗤笑出聲,“我煩不勝煩,幹脆入伍。果然如此,再偉大的創造,還是自行落入女神張開的雙臂中,化為塵土了,免不得‘鯨院’是不喜愛宗教話題的,因為滅於自個不屑的事物中到底很屈辱,對於愚者和智者是一樣。我恨她們煽動戰爭的能力,然而不到戰爭,卻也沒有正當理由嘲笑那幫舞文弄墨者。”

歌柏倫到了那兩人背後。正前,大姐和二姐坐著,相對交談,披散長發。足音觸起警覺,他見二姐上挑雙目,瞪視他的模樣使他一顫。

“歌柏倫。”大姐回頭,較平時,神色竟溫柔,和藹了許多,“這麽晚,還不睡?”

他搖搖頭,幹澀道:“我去看看四姐。”

“看什麽?”二姐罵道,“你也想染病?回房待著。”

“回房罷。”大姐也說,膚色蒼白,然而臉頰有紅暈,想是醉了,猩紅酒液殘在桌面杯盞上,她垂了頭,瞇眼對他笑道,眼角旁有淚痕。歌柏倫心中冰涼,輕聲開口:“小妹她們還好嗎?”

她含淚帶笑地搖頭;二姐將她拉到身前,攬住了她,胡亂用唇去親吻她的額頭,聲音含糊,道:“瞎擔心。不會有事。不會有事。”她不安慰,大姐還展顏微笑,她說了話,她反而哭了,攬著她的脖子直搖頭。

“醫生都走了啊……明天早上,明天早上……”她抽抽噎噎地說,頭埋下,頓了一會才說:“我不敢進去……”

沒人回話。燭火搖晃,擡頭時走廊空無一人,各門緊閉,無人外出。

二姐扶著她的頭,她面頰上,被她吻過的地方沾著黑色;她自己的嘴唇也是黑色。

“替我再倒一杯來。”她轉頭睨他,簾一般的發散下,瞳孔如暗星幽幽在其後,是黑是藍看不真切。歌柏倫放下燭臺,四顧著找水瓶,卻見那透明的壺盛著墨一般的黑水,似僭越,囚禁了“黑池”的一角,懸浮地吞沒他的眼。那燭臺磕碰,他身體不由顫抖,仍如履薄冰地走上前,捧起了那黑水,黑液體。

他的臉映在壺面上,黑黝黝,又空蕩蕩。窗外,萬事匍匐在黑夜裏,夏夜沈熱,樓上隱約傳來呻吟叫喊,他捧著壺,哆嗦了,而大姐也擡起頭,望向那一處,手攥著二姐的衣服。便服已經換下,領口堅硬,照著她眼中的黑。

“別走,別走……”大姐輕聲說,“你明天可別走了……”

歌柏倫往杯中倒水,水剛落下,她猛地拾過杯子仰頭飲下;他一動不動,看呆了,那黑水自唇邊瀉下,好似“黑池”之潮侵蝕石頭。他手足無措,見到大姐的眼淚,正對著二姐唇邊流下的黑水。

“軍令定了,”她看了她許久才說,眼神原本是覆雜糾葛的,到了最後,語氣竟然平淡,“明天我們就出發去北方,盡量速歸——速戰速決,自然是願望,然而不速戰速決,我恐怕也戰不勝這群北方人。”

“別去了。”她手忙腳亂,口舌磕絆,輕輕牽著她的衣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留下來……”她面色疼痛,似咬了舌頭,唇間有血那樣痛,那樣哀求,“為了,為了……”

大姐是“象院”的法務官,他從來沒聽過她這樣言語無辭。他面色悵然,淒涼地望著她;那墻面上的雕塑也望著她。

“就當為了我……”她有點迷茫,癡傻地說。

“別傻了……”

二姐笑了,閉上眼:“為了你,我早日回來才是。”她握住大姐的手,全神全靈地望著她:“我以前不知道為什麽姐妹有一具身體,一顆心。我覺得那是無稽之談,現在想來,孩子到底是不會懂的。過去我時常和你慪氣,沒有盡到作妹妹的責任。”他瞧見她披散頭發下的眼角隱有黑紋,她指甲上的半月也被染黑。大姐聽了半句就哀哀哭起來,握著她的肩膀。

“你別說了。”她叫道。但她仍然說:“母親死了,我才懂得那話的意思。”

她在她手指上吻一下,仿佛用刀紮了她,用火燙著她;她尖叫一聲,掙紮不開她的手。“現在我是你的,姐姐。”二姐說:“我一定回來。”

“你個傻子。”大姐說,眼淚簌簌落下,再無他言,“你個傻子。”她推搡她,但她不放手,而當她說:“你不許走。”她卻猛地起身,將她推開了。

大姐倒在長椅上,渾身顫抖,淚如雨下。歌柏倫後退一步,二姐卻轉身抓住了他,那盛了黑水的瓶子險些倒了,他踉蹌一下,她則沈聲道:“再給我倒一杯。”他照做了,她仍說:“再倒。倒空。”

她要喝最後一杯時,跪倒的女人擡起手,握住她的手臂,滿臉淚痕,朝她搖頭:“別喝了。”她嘶啞著聲音說:“我不是為了我,才叫你留下。我是為了你;我怕你出事。留下吧。”

她轉頭對他:“歌柏倫,”大姐哀聲道,“把你二姐的杯子拿下來。”

他不動。二姐的手指箍著那杯子,手上血管暴起,她的眉眼卻柔和了,近十年不見這樣破水一般的脆弱,在極強烈的暴虐和強力中凝眉望著她姐姐,嘴唇動了動,卻什麽也沒說。

她舉杯仰頭,一飲而盡;他的神思凝固了。數十年,他不曾忘記這畫面,她如同雕塑般痛苦堅硬地站著,幾如飲下自己的命運。杯子“哐啷”一聲掉了,滾落在地,金燈金臺金杯,啜泣滾落如玉,他蹲下身,不敢看大姐的表情,只像在海中撈石一樣,撿那只隨水而去的杯子。

她扶著她走了。燈影黯淡,月色沈浮,他昏昏沈沈地跪坐在那,頂上的水聲,呻吟聲,不絕於耳,音聲雜雜難辨,那聲音來時,竟像雷聲般響亮,剔透:

“歌柏倫?”

他擡起頭,見四姐站在那。他險些控制不住自己,只勉力平穩聲音,說:“你退燒了,姐姐?”

“退了。”她倒是聲音輕快,無畏,腳步輕松,向他走來:“就像睡了很好一覺似的……”

她到他面前,他都沒來得及反應發,木偶似地讓她操縱,抱住了,頭靠在他肩膀上,道:“歌柏倫……我的小弟弟。”

他垂下頭。她又說:“我的家人——我那不中用的丈夫跑了,但你,我知道你不會跑的。”

他不說話,只抱住了她。他忽然才意識到他已經比她高,高出許多,她能靠在他的懷裏,這讓他無淚可流。可笑身為男子,誰不希望等到成年時,能這樣抱著母親?他自然是希望的,但再沒有機會;她仍然把玩著那詞語:小,年幼的,幺子……她環著他的肩膀。

“你什麽時候可以下床的?”在她耳邊,他問她。“剛剛。”她輕聲回覆,“我一直看著你們。”“那緹娜呢?”他問大姐的女兒。

“她死了。”她清脆地說。他不再說話;他的意識似乎飄離了。她抱著他,他總模糊,像那天她帶他躺倒在床榻上,或像現在,她在他耳邊說話。怎樣學文劃規,能讓他對她說教,糾正呢?他只來得及抓住她,不讓她離開了,但仍然只是徒勞像要抓住風。他正昏昏欲睡,忽然聽她說:

“月亮升到最高了。”

當月光將地面變作鏡子,你若走到斷崖下,朝那石心一樣的地層下看,

他們擡起頭,便看見窗外的月亮仿佛凝固時間一樣亮著。無人言語,四姐的手扶著他的肩膀,畫著一個圓形的圖案。她,擡著頭,而他低下了頭——他的眼睛看著她,她的眼睛卻看著月亮。

就能見到它在那裏,仰面,橫臥,用平靜的面孔對著你。

他看著她的眼睛,呼吸幾乎停滯,但那一刻,他的言語和記憶卻陷入迷蒙——他不能說出他看見了什麽,盡管內裏似有千只手臂抓撓心口,掐捂喉頭,催促那答案,秘密出口。那月亮裏的影子,月亮中的眼睛,白色裏的黑色!

“……啊。”他聽她說,像垂死之人的最後呼吸,終於解脫:“原來……你要我看的,是這麽一個……”

這麽一樣東西;媽媽。她輕聲說,閉上了眼。眼睛消失,月亮亦不覆見。他大口喘息,腦海開河,但為時已晚;答案已經消逝。歌柏倫擡頭,見到母親的畫像,迷蒙,哀愁地看著他。又一魂靈向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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