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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德裏俄斯二十六年,七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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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德裏俄斯二十六年,七月五日

“在你的故鄉……”他開口道,正看著桌上的文紙,手指同海燕停留在桌上,木面亮得反光,口吻隨意,甚至有點不清明,於是在那最後一句要出口時才反應過來,餘音頓在口內,裊裊如孱弱之煙散出;窗外,光如雕羽,自天傾落,窗格子前,一人站在那。

“……你的故鄉,住民看戲嗎?”

她回頭看他,那面孔上東部人的特征十分明顯:眼角上挑,嘴唇鋒利,像動物。她不到二十歲,身材高挑,瞳孔棕如榕栗,長發蜷曲,似乎天生幹澀。他歉疚一笑,擡起的頭低下去。

“抱歉,”他解釋道:“我不確定你們允不允許說自己的私事,尤其是出生地一類的話題。疏忽了。”

通常來說,她性格利落,如大多軍官,顯現在她聽講和詢問的方式,遣詞造句的習慣上。自從她來上他的課,她幾乎不多說任何一句話,兩人若對話,則是一長一短不斷往覆的行板,她簡短問,他則逐條答。但實在年輕(比詩妲庫娃還小,只有十七八歲),倘被問道從不曾想過的問題,或誤入設想全不一致的境地,回答速度就減緩,而聲音也更僵硬,不自然了。

“允許講。”她清了清嗓子後回答,餘光,他瞥見她站得筆直,轉過頭,頭發被染成毿毿金絲,停了片刻,又說:“沒有戲劇。”

她說得一貫簡短,因此之後兩人誰也沒說話;他的手碰到那張票,撚住,又放開了。

“如果你願意……”他小聲說,眼睛看著紙面上的文章。她回答迅速,如同高速迫降的鷹隼,說:“我對戲劇沒有興趣。”

這之後兩人都擡起眼,彼此望著。他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只看見她平淡,已可見堅毅的年輕面孔,盡管他已經太老,因此可以看出其下的困惑和一點茫然了,而他在想:真年輕,像詩妲庫娃,但又不像。

“待一會再走,安提庚?”他邀請道,“現在天熱。”

“不了。”而她說(其實他已經知道):“我還有任務在身,告辭,歌德潑倫大人。”

門關上,他轉過椅身;她便走了,這間酒店隔音極好,只一會,連腳步聲也聽不見。過了片刻,他站起身,給自己倒了杯茶。冷氣從床邊的冰爐裏瀉出,他一半的身體是涼的,而另一半則沐浴在陽光裏,幾乎能出淺汗。現下別無他人,他腦海裏關於公務,租約,請柬的聲音和紋樣都漸漸去了,只餘下幾道聲音,如:

這是孛林最好的酒店,歌柏倫。她說,北方人就擅長做這個。摸摸這塊冰……

四姐酷愛這家店,盡管歌柏倫是這年將原先的屋子租給南部的商人才住到這處來。

我有一個提案想和您商量,歌柏倫講師——我是安提庚,‘鬣犬’部隊的軍官。她說,我想當您的學生。

‘鬣犬’部隊的軍官不允許和男性簽訂任何有社會效應的契約,這是個傳統,宗教,社會,道德甚至景觀上的問題,近年來即使有所松動,也不代表她的請求是簡單明了的。這是違法的,長官。他溫和地說。我知道。她回答。她實在是非常年輕。她知道他有個侄女也是‘鬣犬’,也很快知道了他為什麽答應,但兩人什麽也沒說。

門被敲響,規規矩矩的三下。

“安提庚?”他說,如在夢中,要改口,也已經遲了。門口的聲音模糊傳來,仍能聽見笑意盈盈,說:“是我,歌柏倫大人。”

還沒睡,他已經醒了。他頓了頓,嘆了口氣,然後站起身。

維裏昂。

當他打開門,那二十來歲的年輕男人就在門口站著,北方人,白膚,銀發,琥珀色的銅眼,有一副眼鏡,穿著白袍,灰色束腰,神情柔和,和諂媚隔了一絲個人意願,身材卻極高大——就像他的王子。

“維裏昂。”歌柏倫笑笑:“什麽風將你吹來了?王子呢?你來了,王子從來不會遠。”

“煩請叫我維格,歌柏倫大人。”維裏昂彎起嘴角,他的眼角微微墮下,顯得謙卑。聲音流暢如絲綢,“我的王子不在這,這是您猜錯了。但您原先確實有客人的——我剛剛見到的那位女士叫做安提庚,猜得對不對?”

歌柏倫只得做認輸姿態,請他入內;維裏昂謝歌柏倫三次,仿佛他是個仆人——他是王子侍從,同樣的職位放在公主身上,侍從日後必定是“象院”的大官員。然而無論職位如何升遷,王子如何得寵,維裏昂待人恭謙有禮,永遠笑面相迎,有服務者的柔軟和疏遠。

維裏昂很聰明,卻不鋒利;他的聰明不張揚,甚至常自稱無趣——不過是記憶力尚佳,有些過目不忘的勢頭罷了,不值一提。他出生北方的貧民階級,“維格”是他的幼名。

歌柏倫請他坐下,他要端茶,維裏昂卻笑著推辭,自行倒上一杯,輕輕抿了一口。

“我有很久沒見到你了,維格。”歌柏倫故作輕松道:“應是自從四月來,就少見——雖說你在我這實在也無課可上。五月之後就更不見了,你跟王子去了北方。一去還順利麽?”

聲音落到地毯上,維裏昂撫著茶杯的邊緣,靜了一會,才說:“順利。”

他擡起眼,歌柏倫看那琥珀色的眼睛明光流轉,維裏昂笑道:“剛剛那女士是個‘鬣犬’,對嗎?”

歌柏倫抿唇不語。他對面,這王子侍從擡起手,神情照舊溫和,指了指自己的手背,說:“她手上的血管略有發黑,很好辨認。”他仍不說話,維裏昂又說,語氣並無威脅,仍很平和:“您要小心啊,公主對這些規定是很嚴格的,不要讓人告發了。”他擡起頭,看這年輕男人,對方卻沒看他,仍然看自己的手指,聲音最終輕了:說:

“孛林和薇薩維亞斯真是截然不同,一個,什麽都是黑色,另一個則全是白色。”維裏昂感慨,與往常不同,甚至有些童真,他的手指卻強健修長,早已是成年男人的手:“來孛林時,我不習慣黑色,回了薇薩維亞斯,又不記得白色了。”

“你是薇薩維亞斯出生,維格?”歌柏倫問。

“是的。”手放下去,維裏昂再度露出笑容。“你們在薇薩維亞斯生活了許多年?”他垂下肩膀,意識到先前的緊繃,手松開椅背,去摸抽屜中的硬紙。

“是的。”維裏昂說。歌柏倫笑笑:和某類人在一起(在他出生的地方,大多數人),免不了一驚一乍,如履薄冰,每為小事如臨大敵後,他卻都忍不住笑,沒有好理由。維裏昂寬和地看著他:他喜歡這年輕男人這一點。維裏昂不聒噪,難以捉摸,卻少有禍心。他似乎根據他本人極廣的社會跨度落到了介於貴族男子文雅刻薄和平民男子淳樸粗俗之間的一個位置,讓他覺得親切,又十分陌生,從當初王子委托他教導他的侍從開始,到這日也沒變化。

他抽出那張戲票,在空中揮了揮,見維裏昂友好地眨著眼:“你看不看戲,維格?”

他笑了,輕拍自己的胸口:“您真是問對人了——王子剛剛給了我兩張,我正愁如何處理,想來問問您,看來要落空了。我聽說您以前寫戲,沒有什麽朋友可以分享這張戲票?”

“沒有。”他說:“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你沒有什麽朋友可以一起去,維格?”

“啊,沒有。”他說:“我想看戲是一個從小要培養的愛好——這對我們來說是不可能的,何況薇薩維亞斯這座城市本身也不愛好戲劇。悲劇,不。薇薩維亞斯覺得那太刻意了。喜劇自然不。她可能稍微更喜歡歷史劇,小時候我遠遠見過一次。這一場是什麽?奇跡劇,歌柏倫大人?”

“諷喻劇。”歌柏倫說。他翻過戲票,看見背後繪制精美的紋路:“些許宗教元素……”

“她不愛這個。”維裏昂笑道。他沒說是誰:可能是薇薩維亞斯,那座北方神都,也可能是別的什麽人。他們說了些別的:鯨院的薪水,孛林的貿易,北方見聞,氣氛友好,然而話語流逝,直到他說:你要睡了嗎,歌柏倫大人?

“不?”他接口道。但馬上,他就想,他應該說,‘是’的。他已經困了。

“實在很好。”維裏昂柔聲道:“我很怕打擾您,但我確實是有要事而來——我想著他應該就要到了。”

“所以,那是真的,”他聽見他自己疲倦,無奈的聲音,有些許笑意:“你和你的王子的確不會隔得太遠。”

“大多時候那是真的。”維裏昂承認道。門外,有陣腳步聲:那確實是奇怪的,考慮到先前那女軍官的聲音如何被吞沒,而這聲音卻沈悶,漫長,不真切卻貫穿般地同遠雷一般響起,如同他的心跳,回旋在他孤零零的骨腔中。他不由攤開手掌,微微低下頭,仿佛要從自己心中聽這陣聲音似的。

他聽著……

歌柏倫。

瞧,給他聽著了。他閉上眼。敲門上已經響了起來,規規矩矩,又是三下,維裏昂向他行禮,起身去開門。他坐在遠處,見門旋開,不見面影,只有如水的黑暗,先透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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