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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森莎莉德二十二年,七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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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森莎莉德二十二年,七月四日

半月淺淡,映照清晨藍天,光彩冰冷和藹,去面見公主前夜,母親整晚咳嗽,破曉時才睡去,歌柏倫見她疲倦垂頭,呼吸漸緩,才跟著餘人一同走了,上沿湖大道,南去梅伊森-紮貢。格奇倫西走在最前,官服披緞帶,精神矍鑠,甚是威風,身後的晚輩依次延開長隊,一眾白衣,澄澄倒映在湖岸黑水中,有如黑紙上白字,密文不計破解便因風而去,神諭了無蹤跡。

歌柏倫落在最後,見到孤蜂一只遺落水上,忽沈忽落,好似彼處有無形之花覆蓋黑池,然而再一眨眼,那昆蟲已然消失,大約被水吞沒;他轉過頭,看駪駪馬隊逶迤前行,長如銀蛇,忽然心生恍惚:他竟然是這麽龐大家族的一員,為何總感到孤獨無依,深有那類鏈條已斷,崩裂四散珍珠的惶恐?暖陽漸升,馬蹄下的青苔也神色盎然。說到底,也許只是他的情感泛濫:他畢竟是個心智脆弱的男孩。

湖岸邊埋了我們家族的秘密,歌柏倫。在月亮升到最高的時候,走到聖母教堂的側邊,往下看,你就能看見它。整夜母親夢囈,屈指握住他的手腕,月華照銀汗,滿手冰冷。你自己去看便是,但記住,別告訴任何人,直到你覺得是時候了。

他不能明白她在說什麽,一直到她不省人事而他離開,他都精神恍惚,憂心忡忡。

歌柏倫那時自然不知道正在前夜他母親冷汗淋漓時,納森莎莉德女王本人也在“黑池堡壘”的華蓋下嘶吼掙紮。女王已在位二十二年,如今已年逾六十,是個腰膀粗壯,引人生威的老君主,快性暴躁較之年輕時有過之而無不及,嗜酒之癖好也絲毫不見減退,當晚照舊在睡前飲濾酒一杯以緩解體內濕痛,兩名女官隨侍身旁,見她勉力倚靠在絲枕上擡起松軟肥大的指頭,要例行對內廷不力之處報以雷霆般的指責——其中當然混雜女王對疾病的無可奈何,垂眸正要忍耐,忽然聽見酒杯傾倒之聲,然後便是嘶吼,翻滾,錘砸。當其中一人發鬢散亂地打開門撕裂黑城寂靜,要“傳喚公主”時,奈森莎莉德女官已自垂老之軀中爆發出熊一般的力量,打翻女官,投擲花瓶,最後雙手緊握頸脖,膿黃唾液滑落唇角,口中嘶嘶發聲,但不見言語。她亦是一夜無眠,和歌柏倫的母親何其相似。

一整片雲山劃過孛林,好似為鳥群開辟條雲中道路時,她們到了梅伊森-紮貢。“黑池堡壘”與梅伊森-克黛因城湖相顧,勢有王威,其下車隊繁雜,轡飾華然,車體豪奢者比比皆是,然而無不渺小恭謙,像來謁見王城堡壘。這日從堡壘北邊的湖岸到特裏圖恩大街被圍了水洩不通,貴族豪商,軍官牧首,都來覲見新的攝政王女,剛從北方回來的‘迦林’公主亞德裏安。因為格奇倫西身居要職,歌柏倫得以跟從家中長輩自北部湖邊的地下宮門進入,正當他入內,還能聽見周遭傳來的喧嘩人聲,被納入梅伊森-紮貢的城體中空寂回蕩,心有戚戚,不知正常入場,他該要等多久。

“我聽說祖母今天來不是為了見公主,”他聽見一表姐說,“而是來見女王。她快死了,要傳達後事。”

“我不懷疑女王快死了。”另一表姐回,“但我懷疑她想要傳達後事。這根本不是她的為人。”

沒人同他說話;有很多事不宜與男性說,久而久之族中男性多練就在秘密紛紜中靜謐如蠟像的本事,歌柏倫無意學,但很慢地,他也在學會。格奇倫西下了馬,後嗣也紛紛效仿,將馬留給門口的侍從。祖母腳步肅穆地走下通向地底的階梯,晚輩一言不發地跟上,從林木繁茂的入口向下,沒入漆黑回廊中。歌柏倫見眾人沿環形階梯下行,直到風聲隱沒,水聲潺潺,他眼前再度出現瀲灩的黑光,“黑池”被納進城堡地下的蓄水池映入眼簾,階梯才到底,而她們也已來到堡壘中心的地下。

蓄水池池體漆黑,水聲蕩漾回音,碰撞潮濕四壁,中央有座湖心高臺,又條步道通向岸邊。但有什麽儀式,活動,需要在這麽深的地底舉行,而又有什麽人會到這般有深入骨髓潮濕冰冷的地方來避暑麽?誠然涼爽,在夏季,也使歌柏倫皮膚發冷,然而也確實太冷。

再往兩側,湖心邊緣鑄有鐵欄的小屋浸沒水下,便是梅伊森-紮貢的“水牢”,他是第一次見——卻不是第一次聽。

“她姐姐就是在這溺死的……”

聲音又來,有了四壁收音,更如同低吟,說著流言蜚語中不容置疑的事實。“肅靜。”格奇倫西領小輩向上,往堡壘主體去。聲音嚴厲,口舌緊閉,但餘音不停,如黑鳥滑行在環城的階梯,漂浮水上:她死在湖裏……她死在馬上……她死於疾病……

歌柏倫沒有資格,也的確不甚關心王室成員的動態。對他來說,孛林的王家是一個祭典才出現的象征,輪廓高貴模糊,他所記唯一一次切實感受到王室存在,仿佛那些不可靠近的女神後裔也是和他一樣,被無從逃離的偶然奴役,就是在家族晚宴上。當天,大姐的二女過第一個命名日,華宴恣意,諸位姐姐都熏風暖醉,一旁的森林中忽然闖進侍從,驚慌落魄地請宅邸裏的眾人幫忙。大門推開,表妹便哭了,像不詳鳥啼:女王的大女兒就是在那片森林中落馬而死的。

大廳中燈光明亮,他不禁想到:一面是闔家團圓的福星家庭,一面是淒然降臨的無端毀害。女王若是看到了此情此景,又會作何感想呢?是不是會怨恨,嫉妒祖母?他一時非常害怕,毫無緣由地——女王畢竟不會知道當時究竟是什麽情況啊。

一年之後,大公主的妹妹也死了,得了春季流感,和下城區的貧民一同下葬。再過一年,又是一個。

她的屍體飄在堡底的蓄水池中,於此流言不斷。歌柏倫聽過一些:她是從樓上摔下來,砸在蓄水池裏的,四分五裂,屍體要用針縫上;她喝醉後,被人領到水牢裏,活活溺死了;她是忍受不了母親,自殺的……

沒有真相,唯一確定的是,此事並非吉兆,而五年內死了三個女兒,女王終於病了,如何調理都不覆從前。

她們上了無窮盡般的階梯,終於見到了敞開的圍廊,侍從和官員漸多,也不像門口的侍從那樣木然沈默,都露出笑容,聲音和煦地和祖母問好。“象院”的大官員身著銀袍,依級別佩戴,褐,灰,藍的緞帶,吻格奇倫西的手,又或者級別甚高,相識多年,則吻她滿是皺紋的臉。她們上行的路,有一段樓層越高,則人越多,三五成群地歡談,將原先冷寂可怖的氣氛一掃而空,好似這日有喜事;往圍廊外望去,原隰高低,一覽無餘,而下邊,馬車擁堵的情景渺小拼湊好似棋盤。

主管將格奇倫西的後輩安置到中部樓層的大廳,而祖母離開去更高層,見女王。歌柏倫的三個更大的表姐領頭,將眾人領進去,並以十足的權威教她們切勿高聲說話,背對室內的大鏡,結果很氣惱地發覺眾人目光不在她身上,而看她身後。

她轉過頭去,也皺起眉。

她背後,鏡子前,擺著架九階琴,琴凳上坐著個白衣女人,身旁還有一只搖籃。這年輕女人大約二十來歲,體格高挑但瘦削,柔軟雙肩映在鏡中,盛著修長的頸,披散如墨黑發。

“您好。”大姐的女兒不快說道——她覺得侍從很怠慢,竟然沒發現其中還有人。

“你們好。”那女人擡起頭來。對她們微笑,雙眼瞇起,又在房間遠端,面容看不真切,卻有柔和濘潤的印象,“你們諸位是跟著長輩來的嗎?辛苦了,請別顧及我,在這房間裏好好休息吧。”

眾人沒回答——因為登時,她身旁搖籃中傳來哭聲,而木床搖晃,她垂目微笑,彎腰去撫摸搖籃裏的嬰兒,動作輕柔,右手輕按琴鍵,嘴裏哼起歌,要再哄她入睡——無人上前,在她們的年紀,嬰兒是極可怕,陌生的生物,只有成年女人才能駕馭,控制,壓抑,孩子既然已經有無法控制的邪惡,嬰兒則更是其中翹楚。

“寶寶,寶寶……”那女人柔聲道,“我在這兒……”

歌柏倫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否則會驚訝萬分並伸手撫平自個的眉頭。霎那他竟悲從中來,無法言語。他想起了清晨痛苦入睡的母親。

而,許是他的錯覺,他覺得這女人的琴聲和嗓音,也有幾分無奈和悲傷。

嬰兒睡了,她無聲地站起,向她們走來,身段有如女神。最大的女孩反應是很快的,立馬判斷這女人出生不凡,大約是哪類能自由出入梅伊森-紮貢的貴族,換了恭敬有禮的聲調,端莊又凝重,向她問好:“我的曾祖母是格奇倫西,女士。我們是隨曾祖母來參加公主的攝政儀式的,請問您……”

“這是你的孩子嗎?”

大姐的女兒沒能說完話——她簡直要發怒了,好歹忍耐住,只見她身旁,一個年紀小的女孩指著那搖籃,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問道。

女人垂頭看她,對她微微一笑,眾人看清她有綠色雙眸。

“不是,”她搖頭道,音色溫柔黯淡,“是我姐姐的孩子,但我姐姐已經不在了,於是我想著,我該來帶她,因為沒有母親在身邊,這孩子該多孤單,多可憐啊。”

歌柏倫悄然後退。當這女人說道一個孩子沒有母親在身邊時,眼裏有何等哀愁,仿佛她自己有過,甚至,拋棄過什麽孩子一樣…… 他從來沒想過他的猜測是對的;但不止是他,表姐們早反應過來,變了神色。

“您……”

一表姐掐了那正準備繼續開口的小妹一下,然而毫無用處,她還是叫了起來:“那更不行了!”

那女人頗有些驚訝地睜開眼,那綠色,歌柏倫見到,同春宴一樣展開,好像儲存著什麽極為簡單卻深邃的奧妙,而那小女孩叫道:“你這樣不對的!對小孩,不能這麽溫柔——不能溫柔地愛撫,親吻她,哄著她,要教會她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才對!”

“住嘴!”表姐說。

“這樣不對,這樣不對——”她叫道。

那女人的嘴唇輕輕張開,也許曾能說的,但太過驚愕,甚至幾分痛苦,一言不發,而透過側面的高窗,歌柏倫看見那夏日的高雲忽而如山飄過,攜著一陣強風。

當——當——當——

熱風驟起,而鐘響了,於是女人再沒機會回這話,而如今想來,她的確時沒有將這話聽進去的——所有人都不再動了,被那響了十餘次,刺耳的鐘聲凍在原地,只有那女人擡起手,低下頭,將額頭靠在上面。

歌柏倫看見眼淚無聲從她面頰上滑落,含義和情緒之覆雜,好像使他在看一滴封了密文的琥珀。

“寬恕她……”她喃喃道,好像為某人悲傷,又似乎是因為自己痛苦,同時仿若為什麽遠要龐大的事務哀悼。

“您的名字……請您……”表姐磕絆了一下,那女人一會沒有回話。

“我不知道。”她最終小聲,哽咽地回道,“現在,我不知道該用哪一個。”

門外傳來腳步聲,之後便嘩得一推,那門就開了,奔進最快,最機敏的那個侍衛,難掩興奮卻強作悲傷地深深望了女人一眼,然後跪倒在地,有如受了重傷。

“我的女王,”她叫道,“保佑您,厄德裏俄斯陛下。新王萬歲!”

她擡起頭:厄德裏俄斯。她當年二十歲。他曾經聽過她,一兩回——人們說她完全不像任何一個姐姐,沒有那金獅子,金牛一樣漂亮,繁華,混成天然的排場使人追隨,倘若刨根問底追問必然使人支支吾吾地回答,是了……她有什麽特點……迦林公主像個女神一樣。 ……你可能覺得我有點兒誇張,但我想不到別的了。沒有人覺得這是對的,但從來沒人能證明那是錯的,當她擡起頭來,歌柏倫聽見母親的聲音;他看見一滴眼淚滑落。

那是世上最純凈的事物,歌柏倫。她對他說,但倘若你用嘴唇去碰,它便也能燃燒你的骨頭,侵占你的心。他睜大眼睛,在萬象溶解的瞬間,在那滴眼淚中看見月亮,看見太陽,看見四季,流轉而過,霎時枯榮。然後一切消逝,仿佛幻象,只留下腦海中的眩暈。他搖晃身體,眼前一片空白,聽那搖籃中的嬰兒,再度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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