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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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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四日

塔塔和莫雷(“潘舒約!”她糾正。)抽簽,爭奪下午誰去隨卡涅琳恩的隊伍打獵(“抽中了再說吧。”她呲牙裂齒。),木制三角棱在桌上劇烈轉動,眼看兩人額頭就要抵在一起,四雙手同時握住,一打開,潘舒約喜不自勝:“我贏了!”守住了名字,領子上花紋格外繁覆,也似乎隨主人心情在夏風中猛長;塔塔撇撇嘴。圍欄外,南去林木漸少,日輪閃耀薄紗雲層之後,天空璀璨,自由和玩樂都近在眼前,且失之交臂,蒼翠的最後一道屏障,其名“淚谷”,此時也像假意淚啼將她嘲笑。整片營地人群各分兩流,去更南邊的,大多身披藍色外衣,同卡涅琳恩一般,加上她從南部游玩後加上的新設計,頭上小帽亦是改成更尖銳的形狀,上面別著一根羽毛:公主盡管引人生畏,時常也受到歡迎,因為她既喜愛懲罰又喜愛玩樂,總帶回所有的,所有——期盼,忐忑,歡樂,以及恐懼。長毛獵犬在正門的草坪中追逐游玩,狂躁吠叫;潘舒約輕快離去,塔塔聳肩,提起水桶和斧子,往北邊走。安提庚,塔塔和楛珠,身影在巨木的影下顯得渺小不可見,去往森林中撿拾樹枝和劈柴,這般似乎被周遭世界所拋棄的經歷並不多見,起碼,塔塔如此認為;當她低頭揮刀,汗珠滾落,罕見覺得森林和自然的勞苦沈寂不和她同仇敵愾,共弒時光,生命就此離去,而聽到北邊,城市中也傳來隱約的歡笑和樂聲,大約五點時,三人身旁的大路邊經過一隊樂手,前往孛林中,閑散自在,頭戴棕色寬檐帽,邊行邊唱,馬塌起的塵土夾著樂聲,拂到三人藏在林葉中的臉上。葉外,陽光燦爛,毫無傾斜之意,日落尚遠。

“我有事處理,”安提庚第一個完成,手捧柴火,走向林口,“就先走了。”塔塔點頭;楛珠並未擡頭。過一會,塔塔擡起頭,汗珠沾滿眼,說:“我也完成了。”她無暇擦汗,視線朦朧,耳畔無人回應,楛珠不見蹤影。她感到她的鞋裏進了石頭,走得滿腔怒火,勉強回營;太陽七點才落,楛珠仍然未回。“女神祭”叫一切反常,孛林城明亮如火,人聲嘈雜,一直傳到邊緣,軍營中露天用餐。草坪上,獵犬撕咬帶回的獵物及同類,木柴燃燒中犬吠不斷。塔塔拿了三塊肉,一杯黑水,坐下,不久,一個杯子砸到她面前,她擡頭,見蓮鍥什的臉,在火光下泛著些紅,在她面前。

“這是真酒,”她同她說,晃手上的酒杯,“嘗不嘗點?”塔塔搖頭,蓮鍥什便擡頭,一飲而盡,酒不斷從下頷滑下來。塔塔聞到那酒的甜味。“楛珠呢?”杯子又落下來,敲在桌上。“不知道。”塔塔咬肉,發絲,火星,人的皮膚,肉塊,滿眼都是紅,忽然,一雙手伸過來,手套也沒摘,黑色的,手上那瓶子,裏面的液體也一樣,黝黑深沈。塔塔擡頭,嘴裏仍有一塊肉,見蓮鍥什盯著她,說:“把這個喝了。”塔塔咽下肉,十分澀,問:“這是什麽?”蓮鍥什的眼仍攥住她,說:“黑水,就是濃一點。喝了。”塔塔便接來,聞了聞,將一小瓶喝了幹凈,喝完後停了幾秒,說:“酒。”又說:“甜的。”

苦得發瘋。她說。蓮鍥什推給她一杯酒,終於重新露出笑容,又向她扔來一個瓶子,說:“將這個給楛珠。”她拿起劍,起身離開,背身囑咐道:“替我安慰安慰她。”

塔塔翻出圍欄,兩只狗對著她叫了幾聲,她忽然張開手臂,吼道:“哇!”瞠目欲裂,兩只狗竟跑了。她又走進林中,一言不發,手上攥著那只瓶子。她的下腹開始疼,但每抽動一下,她都吹響口哨,聲音漂浮在林間的芳香上;一種無關食欲的香,既不是獵物,也不是腐屍,或許來自冰,也可能是石頭,或者是月亮?月亮。又來了。她在肚子上擰了一下,幾乎沒什麽肉,只有線條狀的痛感,那感官的銳利一齊放大,月亮顯得龐大,刺目得亮,林間的香氣鉆到腦袋裏,玻璃瓶生出角,她忽然想叫,楛珠!想叫她,別躲了。但她沒有出聲。夜晚,在哪裏,永遠別高聲喊;她聽見哭聲,就在這如霧的香和痛裏。塔塔的靴子踏在林間的落葉上,沙沙作響,風劃過樹梢,向著湖岸去。

她先看湖岸,再看湖水,看湖水上起伏的黑色波角,明暗相間。她看北岸最高的那座半面山壁,在月光下顯出銀色,下邊的岸仍然是黑色的。她最後看到楛珠,坐在一塊橫木上,將臉埋在手裏,不助哭泣。她走過去,見楛珠擡起頭,望著她的眼中滿是惶恐。“我不是故意的。”她解釋道。她還沒問她在哭什麽,她只是說:“我不是故意的。”她說:“我太擔心了,塔塔。”眼淚從瞳孔裏落下來,她說她很害怕。

她將這黑瓶子遞給她。遠比她更敏感,她還沒碰它,沒有聞到它的氣味,就知道它是什麽,渾身顫抖,抱起肩膀,不看她的眼睛。“這是我們那天晚上喝的東西,是不是,塔塔?”楛珠別過頭,月光在她頭頂畫出一道紋路。塔塔的手伸出去,一動不動。

“別想了。”她說,“你不如想想你到時候取什麽名字。”她像是受冷了一樣渾身顫抖。“這是作弊。”楛珠說。

“隨便你。”塔塔將這瓶子丟到一邊,背對著楛珠,坐到橫木的另一端,面向黑湖。終於,湖岸邊空無一人,而幾乎全是黑暗的。她聽見楛珠將身體低下去,蜷縮在一起,之後,她聽見一種流淌的聲音,落入喉嚨,身體和心魂中。塔塔擡頭看向月亮,覺得這一夜的月亮,她似乎在哪見過,但她記不起來。回程時,兩人不曾交談,睡時楛珠面對墻壁。塔塔去換棉布,發現月經停了。楛珠面對墻壁,發出呻吟,塔塔自己的腹部也疼痛感難耐。疼痛布滿全身,許是這原因,她幾乎只勉強記起,這月亮她曾在那選拔的夜裏,她的夢裏見過。當晚她睡了,什麽也沒夢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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