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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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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由

“啊,梁校尉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這麽一句,梁惜因擡頭,果見重霄正大步向這裏走來。她身邊早已留好了給他的空位,等他坐下後笑著問道:“集議開完啦?”

“嗯。”重霄順手摸了下她的腦袋。

“校尉,集議上說啥了?”一個瞧著很是精壯的士兵問道。若是放在以往,他們是斷然不敢問出口的,因為梁校尉不論是治軍還是平時都是極為嚴肅冷淡之人,從不與他們說起除軍令以外之事,更別提像現在這樣與他們一同用飯了。還是在梁姑娘出現後才變得平易近人了些。

重霄給自己添了一碗粥,簡短回道:“馬上又要出兵了。”他們幾人其實都是可以不吃東西的,這般做只是為了掩人耳目,不顯得過於與眾不同。

士兵們聽了這話,都無甚反應,還是該吃餅吃餅,該喝粥喝粥,像是早已習慣了。只有一個相貌文弱的士兵嘆了一句:“唉,早打完早好啊...”

梁惜因心內一動,不由問道:“說起來,各位當初都是因何來參軍的?”

眾人一時陷入沈默,最先答話的是那精壯士兵:“不打不行啊,這平野背後就是華州,要是守不下來,那我一家老小和父老鄉親怎麽辦?”這士兵名叫嚴伯山,本是華州的一個屠夫。

有人搭腔道:“嚴哥家裏頭還有個女兒吧?今年該多大了?”

提起女兒,嚴伯山線條粗獷的臉上洩出了幾分柔情,聲音也輕了不少:“我參軍那會子她才被生下來,今年該有兩歲了,也該會叫阿爹了。”

眾士兵難得見他這副模樣,詫異過後俱是笑道:“快了嚴哥,等這仗打完了,就能回去見你丫頭了。”

“只怕到時候是誰都認不出誰來。”

“這小女娃子最是怕生,我家丫頭以前也是,一抱就哭,多哄哄就好了。”

嚴伯山聽得認真,一一拱手道:“仗打完了我請諸位吃飯,在座的都有份啊!”

眾人齊聲高呼,阿越在其中笑著喊道:“嚴大哥你都是第幾次說這話了!”

嚴伯山大笑幾聲,拍桌道:“還不是怕你們忘了,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到時候誰都不許缺席啊!”

士兵們又一齊呼道:“嚴哥相邀,哪敢不從啊!”

說到這,嚴伯山抹了一把臉:“他娘的,真想吃肉啊。”

不少士兵都咽了口唾沫,有人接道:“我還想喝酒。”

“別說了,俺從小到大吃的都是芋頭和野菜。”

“我想吃我娘做的菜了。”

“俺想吃俺家裏那位做的魚羹了,要是在冬天裏頭整上一口,整個人一下子就暖起來了。”

阿越聽得兩眼發直,伸手摸了摸嘴角,還好沒有口水流出來。他打斷道:“行了行了,各位大哥,這好不容易才吃了幾分飽,再說我又要餓了。”

嚴伯山撕了半塊餅拋給他:“欸,正好我這餅要吃不完了,阿越你替我吃了。”

“好嘞嚴大哥。”阿越擡手,精準地接住了那半張餅。

葉天舟方才跟眾人一起笑了半天,這時問道:“那阿越你呢,怎麽跑來打仗了?”

阿越半邊臉都被餅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說道:“我家裏人都死光了,不是餓死的,就是被西朔兵給殺了。我又沒錢,比起到處討飯吃,還是多殺幾個西朔兵來得實在。”

梁惜因微微垂眸,遮住了眼中的不忍與憐惜,輕聲說:“你的家人定也會在天上保佑你的。”

阿越將口中的餅了咽了下去,被噎得直捶胸口:“不過我現在已經很少想起他們了,我只想著等下次上了戰場,一定要再多殺幾個西朔人,最好是能帶一個西朔人的腦袋回去,放到我父母的墳前。”

一旁的士兵用力拍了下他的後背:“好小子,有種!”

“這些狗娘養的西朔人就該給咱大盛百姓賠罪!”

“等仗打完了,你們全村人都要知道阿越是殺敵的大英雄了。”

阿越靦腆笑了笑,又問先前說話的文弱士兵道:“餘大哥,你呢,為什麽不讀書來打仗了?”

餘安明本是淮州的舉人,正要去皇城參加會試,西朔就打過來了,於是果斷投筆從戎去了。聽了阿越此話,他將手中的粥碗放下,再次長嘆了一聲:“今西朔南侵,人心惶惶。鄙人自幼熟讀聖賢書,自當為國效力,挽家國於危難之際、救百姓於水火之中。又怎可置身事外、獨築高樓?”

“啥意思?你聽懂沒?”

“不知道啊。”幾個士兵小聲嘀咕道。

嚴伯山撓了撓頭:“什麽高樓?不是來打仗的嗎,打仗要築樓嗎?”

葉天舟忍著笑,替餘安明解釋道:“餘兄的意思是,他身為大盛的男兒,這時候最要緊的不是讀書,而是為國殺敵。”

他這般說,眾人才都聽明白了。餘安明讚賞地看他一眼,又問:“不知葉兄又是出於何故而參軍?”

這著實把葉天舟給問到了,還能是因為什麽,來解陣唄!他扭頭看了看其餘三人,想用眼神問問這要怎麽答,結果沒一個理他的,全都移開了視線。

葉天舟:“......”差點忘了,玄暉宗的人在這些小事上向來不靠譜。

於是他隨口編道:“為了世間的和平。”為了讓這一說法顯得更可信些,他半擡起頭,仰望天空,眼神堅定無比。

其餘三人:“......”

餘安明看向他,就像是找到了知己,要不是此處無酒,怕是要直接和他痛飲三杯了。葉天舟擔心多說多錯,於是搗了下身旁的薛恒:“薛兄,你又為什麽要來打仗啊?”

眾人的視線又落在了薛恒身上,薛恒從方才起便一直沒說話,而是低頭盯著手中的一個小物件。此刻他猛然回過神來,忙把手中的東西收進了衣襟。但梁惜因已然在他收起的一瞬間看清那是何物了,那是一枚小小的平安符,款式很是常見,讓她覺著有些眼熟。

葉天舟還記著薛恒方才作勢要扒自己褲子,這回也伸手去摸他的衣襟:“什麽東西啊這麽寶貝,給兄弟們看看也不行?”

薛恒側身躲開,一巴掌拍上他還欲作亂的手:“當然不行!有些東西可不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聽他這麽說,葉天舟更好奇了,就是不肯把手收回去。阿越在旁忍笑道:“葉大哥,你就饒了薛大哥吧,那定是他心上人送他的,自然不會隨意給其他人看。”

葉天舟一驚,停下了動作:“你還有個心上人呢?”

薛恒耳根微紅,瞪他道:“做什麽這麽震驚,你又不是不知道!”

冤枉啊,他是真不知道啊!葉天舟一手搭上他的肩,揶揄道:“哎呀,我這一時沒想起來。不過你倆還沒成親吧,你竟舍得離了她來打仗?”

薛恒眉目間含著悵惘,似是也思念起了那位遠方的心上人:“能怎麽辦呢,西朔兵勢勝,攪得整個大盛不得安寧。如果不先把他們給打跑,我和她也過不了安生日子。”

“而且她說過,她會等我回去娶她。”薛恒淺笑著說。他來戰場,是為了護住大盛的萬千百姓,更是為了守護一人。

餘安明喃喃道:“國逢危難,何談兒女情長啊...”

有士兵問:“薛兄是不是說過那姑娘是陵州人來著?”

“是啊,我之前去過一趟陵州,那裏的姑娘一個個都好看得緊,說話也細聲細氣的。”

“要是不好看,怎麽能入我們薛大哥的眼呢?”阿越大聲笑道。

薛恒一把將手中還剩的小半塊餅塞到他嘴裏:“吃你的吧!”

阿越:“唔唔唔!”

“所以那姑娘當真很好看嗎?”有士兵忍不住問道。

薛恒默了默,像是陷入了某段回憶。片刻後,他含笑答道:“嗯,好看。在我眼裏她就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姑娘,琴也彈得好極了。”

聞言,有士兵嘆道:“唉,我也想我家那婆娘了。”

“我還沒娶親呢,你們說我這從小到大都沒和姑娘說過幾句話,會不會娶不到親啊?”

“這有什麽,我和我妻子成婚前都沒見過面,你能對她好就行。”

在士兵們不歇的話語間,梁惜因的思緒卻是飛往了陵州的那座樂樓,那裏曾有位名喚識弦的姑娘,站在窗邊用精致的小剪修著燭花,半是羞澀半是愁苦地對她道:“薛郎說了,等仗打完了,就回來娶我...”

心裏像是被大石堵住,不住地發悶。梁惜因忽覺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那只手指節修長,膚色蒼白,一年四季都帶著涼意。她擡眼望去,就見重霄註視著她,柔聲輕喚道:“阿因。”

他總是這樣,能在第一時刻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

梁惜因回握住他的手,壓下心頭浮起的那些難言情緒。陣眼還沒找到,現在不是為這些傷神的時候。

士兵的話題轉了一圈,又回到了梁惜因最初問的那句話上,為何要參軍?為何要來到這刀光劍影、你死我活的沙場之上?對大多數人來說,他們其實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不知道啊,我看我同鄉都去參軍了,所以我也來了。”

“俺也不想來啊,官府來村裏頭抓壯丁。俺剛好就在田裏邊,就被抓來了。”

“我又沒有一技之長傍身,在這個世道,參軍起碼能保證自己不被餓死。”

“這年頭死的人太多了,到處都是屍體。既然早晚都要死,還不如來拉幾個西朔兵墊背。”

“我親眼見到過被西朔攻占的城池,整個就成了座空城,連只雞都不剩。我不想讓我的村子也變成那樣。”

說來說去,他們也不過是想找一種方式活下去。這上了戰場,就算還是要死,至少也能死得不那麽憋屈。?

梁惜因小口喝著粥,靜靜聽著他們說話。眼前的士兵相貌不同,卻都有著鮮活無比的面容。這一切不過是幻陣中的景象,但圍坐在一起的這些人卻不是被憑空捏造出來的。

他們也有自己的喜怒哀樂、牽掛惦念,不論出於何種緣故,都在用自己的身軀守護著身後的大盛。哪怕從無人在意他們的名姓,哪怕在史書上留不下絲毫痕跡。

最起碼,他們曾經在這片戰場上存在過,那些廝殺與柔情、鮮血與思念,都是如此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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