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屋

我還是會時常夢到他們。

“小山回來啦！”

“回來了回來了！”

“待幾天啊？”

“沒準兒。”我擺手，“過年好啊，有空聊啊李嬸。”

我快速掏出早就準備好的門鑰匙，跟賊似的一溜煙鉆進了屋子。

盡管我上次離開時把客廳的一扇窗戶留了條細縫，但屋子裏仍舊充斥著一股黴味兒。在我打開燈整個屋子亮起的一刻，空蕩得讓我感到瞬間的落寞。

我從背包裏拿出糕點和水果擺在案桌上，點燃三支香，對著墻上的兩張黑白照片拜了三拜。我想打開空調暖風，可能是因為欠費，按了幾次遙控器都沒有反應。我蜷縮在沙發上，嚼著壓縮餅幹。打開電視，調到CCTV1，春晚已經開始了好大一會兒。

其實，我明早就會走。我只是想陪他們過除夕。我告訴著自己，我是有家的孩子。

父母是在我碩士畢業那年去世的，那是我最痛苦的一年。因為工地上的腳手架坍塌，兩人被砸了個正著，送到醫院時，父親已經沒了氣，母親搶救了半個月，最後還是沒能挺過來。

我還是會時常夢到他們。畢業前一年秋天，我備考北京教師編，初中語文，面試時抽到的試講題目正好是史鐵生的《秋天的懷念》。我對這篇課文的結構框架、人物描寫以及情感表達可謂是掌握得十分透徹，走出考場時，躊躇滿志。

一個念頭出現在我的腦海，在北京讀書這麽多年，還沒有帶父母來北京逛逛，北京的秋天是最優柔風雅的，正好，北海的菊花也開了。

但事實上，與父母的相處並不愉快，盡管我一直強調：你們什麽都不用管，我來規劃。不用你們花錢，我花。但他們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只待了一天，就嚷嚷著要回去。我拗不過他們，只好改簽了車票。

後來他們提起這件事，說：“吃一碗面要三十，睡一晚酒店要快一千，我和你爸在工地一天一人才一百多，我跟你爸不想讓你花錢。”

我突然想到，最一開始在北京的時候，也是被這裏的金碧輝煌所震驚。他們同樣也一時無法接受與原本人生差異過大的生活方式。我只是稍顯落寞地說：“只是北海的菊花開了，你們沒能看到。”

他們發生意外那段時間，正是學校調我入職的時候。我處理好父母的後事，便匆匆趕回北京任職，恰巧那堂課是史鐵生《秋天的懷念》。

這一課我反反覆覆讀過很多遍，框架結構，人物描寫、情感表達我熟悉到不再能熟悉。但此刻我再讀，卻能從文字中感受到向外湧溢的悲痛，字字句句都那麽重，像一座山，壓在心頭。

我一直在想用什麽方法才能讓大家有更深的感悟，然而今天我才知道，經歷，才能有最真切的共情。

我時常會夢到他們，在午休的間隙，或者無法沈睡的午夜。我開始對遺憾這個概念更加明晰，遺憾就是那些不以為常的瑣碎日常在變成朝花夕拾後，成為了枷鎖般的沈重懷念。

那節課，聽著班裏學生錯落嘈雜的讀書聲，望著天上南飛的雁陣，地上枯敗成堆的落葉，我更透徹地明白了什麽叫做秋天的懷念。不是思念，不是想念，是懷念。

那年秋天，我替父母去看了北海的菊花。

“黃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潔，紫紅色的花熱烈而深沈，潑潑灑灑，秋風中正開的爛漫”。

第二天清晨，我被樓道裏串親戚的嘈雜聲吵醒。我窩在沙發上一整晚，全身酸疼，電視裏已經開始重播昨晚的春晚節目。我踏上回京的高鐵，迎著寒烈與朝陽。

在父母去世後，工地賠了一大筆錢，有人勸我賣掉老屋，再也不要回來，因為那些親戚早就各懷心思，昭然若揭。但我知道，這套舊屋，是我對他們最後的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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