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

他坐在部隊昏暗的營房裏，手裏的筆重得像有千斤。明天部隊就要奔赴前線，他清楚，這一去，可能就再也不能回來。他把這封信，輕輕放進大哥給他買的提包裏，像是把所有的牽掛與惦念都塞了進去。

大哥買這個包的時候，拍著他的肩膀說：“弟，到了部隊，好好幹！到時候回來，光宗耀祖！”他的手勁兒很大，帶著莊稼漢特有的粗糙。他笑著點頭，心裏滿是對未來的憧憬，那時的他還不知道，憧憬有時候就是泡沫，一戳就破。

他看著面前幾件衣物，開始一件一件地安排。

“這棉衣，給爸穿，打我有印象他就沒買過一件厚衣裳。”他喃喃自語，腦海裏浮現出父親在寒風中瑟縮的模樣。小時候家裏窮，冬天沒有厚衣服，父親總是把自己那件破棉襖往他身上裹，自己凍得嘴唇發紫。

“棉褲給二哥，他腿上的傷，一到陰雨天就疼。”二哥當年為了護他，被村裏的惡狗咬傷了腿，落下了病根。他當兵走的時候，二哥一瘸一拐地送他，還塞給他兩個煮雞蛋，說：“弟，到了外面，照顧好自己。”

“這雙新解放鞋，給大哥大嫂。”鞋裏的七十五塊錢，是他攢了好久的津貼，大哥大嫂為了這個家，起早貪黑地種地，這錢就當是他這個弟弟的補償。“我就穿那雙舊鞋，大小剛好，走起來也踏實。”

“那件夏款的迷彩軍上衣，小妹打小就英氣，穿上肯定好看。”小妹一直羨慕他當了兵，總是問他部隊裏的事兒。他每次講，小妹都聽得入神，眼裏滿是向往。

“姐呀，你別傷心。”想到姐姐，他的鼻子就酸了。小時候，他總跟在姐姐屁股後面跑，有什麽好吃的，都先緊著他。可他現在就要走了，連一件像樣的東西都留不下給她。

“自古忠孝不能兩全，爸、哥嫂、姐，小妹，我走了。”他對著空氣輕聲說，像是他們就在眼前。“咱媽死得早，媽爸苦太多了，千萬別讓他傷心，咱爸就交給你們了。”他想起母親去世時，父親在喪禮結束後，一個人哭幹了眼淚。“爸他一個人撐起這個家，那些日子，他當爹又當娘，一定特別難熬。”

“聽營長說，戰士犧牲，國家會補八百塊錢，爸留四百，剩下的一人一百。這錢不多，可也是我能為家裏做的最後一點事了。”

他把遺書折好，像小時候折紙飛機那樣仔細，放到鐵盒子裏。如果哪個戰士犧牲，他的遺書就會被送回到家裏，連同他生前的衣物。

晚上，他睡不著，一個人跑到山上，向著北方家的方向跪下。他今年十九歲，一年磕一個頭，他邊磕邊想，這十九年，父親為他操碎了心，他卻連他後半生都沒法陪了。

“爸，你多保重！”他想對著北方大喊，但還是化作了臉頰的淚，緩緩流淌。

前線的戰鬥比他想象中還要殘酷。敵人的炮火像雨點一樣砸下來，身邊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他抱著槍，紅著眼往前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為了家人，為了國家。

突然，一顆炮彈在他身邊炸開，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模糊中，他好像看到了爸爸、媽媽、哥嫂、姐姐，小妹，他們在沖他笑，在喊他的名字……

喀拉昆侖種不出玫瑰，卻埋葬著父母最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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