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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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程

火車哐當哐當地響,像在敲著破舊的鼓。我上了火車,好不容易擠到自己的座位,卻看見一個人坐在那兒。我走過去,說:“這是我的位置。”

那人擡起頭,我才發現是個年近六旬的老人。他趕忙站起身,一邊說著不好意思,一邊提起旁邊的桶子,往車廂連接處走。他的背影有些佝僂,腳步也匆匆,像是生怕我再多說一句。

後來我去上廁所,路過車廂連接處,看見他還坐在那個桶子上。我走近一看,那桶子居然沒有蓋子,他就那麽直直地坐在上面。我忍不住問:“這樣坐著不痛嗎?”

他擡頭見是我,滿臉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指著桶裏的東西說:“裏面裝了好多東西,蓋不上蓋子了。”我朝桶裏看,裏面有洗發水、毛巾、晾衣架,還有一坨沒吃完的白菜。

我心裏一酸,後悔問了這話,忙說:“要不你還是去我那兒坐會兒,我坐累了,想站站。”

他回我:“沒事沒事,這樣坐著也舒服。”

我不信,開玩笑說:“那讓我也坐一下。”我把半截白菜拿出來,一屁股坐上去,哪能不痛呢!屁股一圈像是被勒緊了,跟套了緊箍咒似的。我沒幾秒就站了起來,把包菜又放回桶裏。

他卻笑了,說:“我們都習慣了,每年都這樣。”

也許是因為我們都是哈爾濱人,又或許是我們之間的對話,一開始不怎麽說話的他,慢慢和我聊了起來。聊熟了,我笑著打趣:“你真摳,連白菜都要帶回家。”

他不在意,說:“在外賺錢不容易,你可別小看這顆白菜。以前生產隊挖水庫,能吃上一顆這樣的大白菜,就開心得不得了。”

再聊,我知道他今年五十八歲,在北京一個工地幹活。我問:“多少錢一天?”

“兩百一天,包吃住。”

“每天幹多久啊?”

他搖搖頭:“沒準,但最少要十個小時,有時候會更長。”

我有些詫異:“十小時?那超過的時間怎麽算?”

他連忙擺手:“能怎麽算!我年紀這麽大,別人肯要我就很不錯了,還管吃住,我這是走了大運。”

他又說,他兒子和我差不多大,二十七歲了,兒子在老家城裏買了房。我笑著說:“那你兒子肯定很厲害,你可以享福了。”

他笑了笑,沒說話,臉上滿是自豪和欣慰。可很快,他就沈默了,接著伸出手掌,鉆成拳頭比劃了一下。我沒懂,剛要問,他笑著說:“再幹十年,幹到快七十就不做了。”說完,又像想起什麽,喃喃地小聲說:“要是老板還願意要我的話……”

聽到這話,我心裏一陣難受,不知道怎麽回他,只能說:“您挺厲害的。”

他卻說:“做父母的,不都這樣?”

聽到父母兩個字,我轉頭看向火車窗戶,上面不知被誰用手指寫了“回家”兩個字。火車轟隆隆地往前開,我的心裏難受極了。我想起老人說他孩子和我差不多大,可他不知道,要是我父母還尚在,也和他一般年紀。

可能是他察覺到我的情緒,猜到了些什麽,也不再說話,只是不時看向我,想開口,卻又沈默。

後來我們聊天,都小心翼翼的。他怕再提到父母兩個字,我怕再聽到。可我還是硬推著他坐到我的位置上,他不肯,卻拗不過我。我坐在他留下的桶子上,沒有蓋子。我坐了很久很久,迷迷糊糊靠著車廂睡著了。

我做了個夢,夢裏父親把我舉過頭頂,放在他的肩膀上。因為總在工地抗鋼筋,他的肩膀硬邦邦的,硌得我屁股生疼,可他不管,依舊將我高高舉起,讓我看到了看不到的風景。

醒來時,老人站在我身邊,他不知從哪又弄來一個桶子。見我醒了,他滿臉歉意地說:“坐了你的位置,還讓你坐桶子。”

我笑著說:“沒有,桶子比那座位舒服。”

火車到站,我們匆匆告別。我看著他在人群裏穿梭,背影慢慢消失。我替他開心,也替他兒子開心,因為他的父親,回家了。可這開心裏,又像裹著一層說不出的苦,等我再想抓住點什麽的時候,只留下空蕩蕩的站臺和我,還有那逐漸遠去的火車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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