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意棗

按照家裏傳統，除夕夜要包五盤餃子，一盤擺在竈臺前供給竈王爺，另外的，父親母親，姐姐和我各一盤，餃子數量一定要是雙數，寓意好事成雙，事事圓滿。

“包多了。”母親看著盆裏的肉餡和案板上的面團。

“正好五盤的量，不多。”我爸說。

“蕓兒結婚了。”

“哦對了！”我爸拍了下腦袋，留下面粉的印記。

純肉餡的餃子還沒出鍋，香味兒就彌漫了整個小院。熱氣騰騰的餃子在沸水裏翻滾，我的思緒被拉回了從前。

“蕓兒，來，先挑一碗。”父親的嗓音溫沈和藹。

餃子裏包了大棗，誰能吃到，來年一定萬事順意。以往每年到這時，父親總會笑著讓我姐先選，因為他總是說，女兒才是父親的小棉襖。我姐飯量小，挑了十來個後，我便開始在鍋裏反覆甄別，但事實證明，全靠運氣。

接下來的這一年，我考試考了第一，一定是因為吃到了順意棗；姐姐找到了好工作，一定是因為吃到了順意棗；父親升職加薪，一定是因為吃到了順意棗；母親腫瘤良性，一定是因為吃到了順意棗。反正遇到好事，總不會少了那句：“得虧了那顆順意棗！”

我端起一碗餃子，邊吃邊就蒜，但還是沒滋沒味。母親在一旁輕聲說：“今年過年，家裏少了蕓兒，總覺得空落落的。”說完，她的眼眶有些泛紅。我看著她，想安慰，卻又無從安慰，想說些什麽，卻又無從下口。因為我們有相同的感受。

“以前過年，你和你姐總會搶著吃餃子，看誰先吃到帶棗的那個。”爸爸笑著，試圖緩解壓抑的氣氛。

“是啊。”母親神色黯然，聲音有些沙啞，“以前蕓兒還會給山兒拍照，錄他吃到棗核時候崩牙的傻樣。”

一家人默默吃著餃子，誰都沒再說話，電視裏的春節聯歡晚會播放著喜慶的歌舞表演。

我的筷子在碗裏攪動著，按照以往習慣，總是先挑大的餃子吃，可今天，我把大的都留到了最後。我害怕咬到棗核，害怕自己忍不住哭出來。因為母親說過，眼淚流到飯裏是會藥死人的。

吃完餃子，我搬著小板凳來到門口，從口袋裏掏出煙，手卻止不住地微微顫抖。還沒等點著煙，遠處就升起一束巨大的煙花，在半空中耀眼綻放。我想起她出嫁那天，同樣綻放起的美麗禮花。

我掏出手機，準備給姐姐發微信：姐，我好想你，爸媽也是。家裏沒有你，一點都不像過年。但我還是將刪刪減減編輯了三分鐘的話清空，簡短地發送了一句祝福：姐，除夕夜快樂。

發完消息，我點起煙，望著夜幕中的煙花，心中滿是酸澀。

一根煙很快抽完，可心事卻絲毫未減。於是，我又點著了第二根。這時，父親從屋裏走了出來：“山兒，怎麽了？”他的聲音裏帶著關切。

我擡起頭看他，嘴唇顫抖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知道，父親明白我為什麽哭。

“別太難過了，你姐雖然嫁人了，但她還是你姐。”他拍我的肩膀安慰。

其實我知道，父親同樣是個情感不溢於言表的人。我只見過他哭過兩回，一次是爺爺去世，還有一次，就是姐姐出嫁。

“爸，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回屋吧，外面冷。”

“您先回去吧，我抽完這一根。”我低下頭，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婆娑淚眼。

姐姐打來微信視頻，她得意地向我展示餃子裏的棗子：我吃到了，跟咱媽學的，順意棗順意棗，來年萬事順意！

我的心情竟然豁然開朗。我把手機攝像頭翻轉，給姐姐看空中繁盛的煙花，喊：萬事順意！萬事順意！

眼淚流到飯裏是會藥死人的，但眼淚沒有流到飯裏，也沒有死人。伴隨在一聲聲的爆竹聲中，舊的一年結束了，而新的一年，舊人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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