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

外婆是個很現實的人。比如說，家裏的雞鴨既能下蛋，又能煲湯，外婆就很喜歡。而小白，不會下蛋，也不能煲湯，還得管飯，外婆便覺得討厭。所以小白剛來時，外婆很不樂意。

小白是同學送給我的，大狗生了一窩六個，其他的都被別人領走了，就剩下它，又瘦又小，捧在手裏哼哼唧唧。一開始養著玩，沒當回事，甚至連名字都是隨口起的。

說叫小白，但實際上白黑灰相間，而白色占了大部分。可能因為色雜，也是它被最後挑剩下的原因。不成想，養著養著，四肢茁壯了起來，也不再像剛抱來那會兒似的哼唧。它很聰明，雖然沒教過，但能看懂簡單的指令，我讓它坐下，它就乖乖坐下，腦袋靈光得很。它也很聽話，給它吃食的時候，拿在手裏或用筷子夾著，就算口水都淌出來了，它也不動，只歪著頭看，得放到地上它才會吃。

高考完的暑假，我去鄉下的外婆家小住，怕無聊，就帶著小白一起。它很淘氣，喜歡撲小鴨崽，外婆家的，鄰居家的，它都撲，還被它撲壞好幾只。外婆氣壞了，指著小白就罵：再撲鴨崽兒，就把你趕走，讓他們抓了燉肉。

可能是因為外婆的罵真的起了效果，或者聽懂了怕成了燉肉，自那以後，小白便再沒霍霍過一次鴨崽兒。

外婆至少不討厭小白，是因為外婆的一次暈倒。小白雖然經常挨訓，但不管外婆去哪，它都愛跟腳，趕集或是下地，前腳剛訓完，後腳就跟上，死皮賴臉的。仲夏上午外婆頂著太陽出門給兩公裏外的菜地除草，中暑暈倒，是因為小白的狂叫才引得了路人的註意。

從那以後，外婆罵它的次數就少了。

我跟著外婆去別家吃酒席，帶回來的好吃的會有小白的一份，大棒骨，魚頭，或者其他什麽葷物。外婆嘴上雖然煩它，可每次煮飯都會多煮些，最後還裝作一臉不情願的樣子全都扒拉到小白的碗裏。外婆一遍扒拉一邊說，不幹活的種，便宜你了這麽好的飯！小白搖著尾巴，雀躍著跳起老高。

小白經常夜不歸宿，一到晚上就沒影，起先外婆還會找，黑燈瞎火地找起來很費勁。第二天早上，它就老老實實睡在了門口，通常身上還掛著彩，少幾撮毛，或者見一點紅。外婆見狀會訓幾句，叫你亂跑，被欺負了吧！小白眼皮都不擡，自顧自睡覺，一到晚上，就又不見了。自此，外婆便也習以為常，懶得找了。

前些天小白又夜不歸宿，早上起床也沒見它回來，臨近中午，才耷拉著腿，一瘸一拐的，外婆訓了句：叫你亂跑……

暑假後，我去外地上學，父母工作忙沒時間看照小白，順水推舟，我把小白留給了外婆。外婆表面上一臉不情願，但我知道，自從外公去世後，她感到寂寞。並且我能感受到，外婆已經能和小白和睦相處。

以後的每個寒暑假，我都會和外婆與小白見面。小白去世，是在我工作的第二年。畢業後工作不順，也不再有寒暑假的契機回鄉下，生活整天被待處理繁瑣文件壓得喘不過氣。

外婆說，小白是臨晚上不見的，但白天就已經無精打采，她以為又和村裏野狗打架受了氣，也就沒在意。找到小白是在兩天後，傷得嚴重，腳完全不能沾地，佝僂著幾乎走不了路，臉上有血跡，已經風化成黑色瘢痕，奄奄一息。外婆送它去了鎮上的獸醫診所。獸醫給小白用了藥，固定了腿，說是被人用棍子打的，可能是狗販子。

但小白還是死了。

外婆扛著鋤頭，用白布包裹住小白縮成一團的屍體，放在竹籃裏，挎到村頭，埋在了那棵有百來歲的老楊樹下。

外婆說這些的時候，絮絮叨叨的……小白愛吃魚，要是多弄些魚吃，興許晚上就不亂跑了……應該把它拴著的。說著揉了揉眼睛，好像是哭了，可能是老人的眼眸本就是渾濁昏黃的，我不知道，我沒看清。

幾年後春節，我帶愛人回鄉下外婆家拜年，她攬著我的手說要到外面走走。北方的冬天寒冷料峭，風帶出鼻涕，臉凍得通紅。我倆站在稍微高一點的土丘上，望著村頭那顆老楊樹，看著荒蕪。

“你也長大了，都要有自己的小孩了，當時你還是個小孩。”她緊緊拉著我的手。

“是啊，您也老了好多。”

她喉嚨被風吹得嘶啞：“還記得小白麽？”

“記得，它也陪了您好幾年呢。”

“我前陣子夢見它了，我在想，為什麽會夢見一只狗。後來我知道，我可能要去見它了。”

我不想聽這些晦氣話，更不想讓這種晦氣事發生在外婆身上，說，“您就是想我們了，以後我們常來。”

外婆的話被風吹散了，零零碎碎灑滿在山野，山野裏的樹像掃把，輕掃著風，樹下的小白在睡覺，外婆老了，我們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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