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饅頭

窗外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正在整理文件的我不由心煩意亂，眉頭緊皺。擡眼看向窗外，幾個正在挖供暖管道的男人吸引了我的目光，其中的一個中年男人，正在賣力地揮舞著鐵鍬，大片的汗浸透了他破洞的短袖。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機器的轟鳴聲停止，我打開窗戶，再次扭頭望向窗外，看到那個中年男人坐在花壇邊沿上，大口往嘴裏灌水解渴。隨後他摘下手套，在他那皺巴巴的布袋裏來回翻找著什麽，最後掏出一個塑料袋，從裏面拆出半個饅頭。

烈日當空，他在樹蔭下開始咀嚼。他向我這邊瞥了一眼，我們彼此的目光交匯，霎時，他的目光躲閃到了一旁。

除了他，還有三個同樣年齡相仿的男人，約摸五十來歲，或者六十，與我父親是同代人。他們吃著自己帶的幹糧，酷暑讓他們的喉頭上下跳動，黝黑褶皺的臉上布滿汗珠。

那個男人再次將目光看向窗內的我，這一次，他的眼神極力控制在我身上，沒有躲避。緊接著，他將自己沒啃完的半個饅頭重新卷入塑料袋裏，放進布袋，掏出一個保溫杯，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灰塵，小心翼翼地走向我這裏，來到窗邊。他輕聲拍打著窗戶，從幹澀的嘴巴裏說出幾個字：“小夥子，可以借點熱水麽？”

我把頭探到窗外，問道：“您和您的工友們要不進來吧，正好躲一下太陽。”

他立馬婉言謝絕了。

我幾次邀請無果後，用辦公室裏的飲水機接完熱水後遞出了窗外。他從口袋裏掏出一袋藥，撕開口子倒進杯子輕微搖晃，“人歲數大了，就一身病，藥不得不跟上。”

他用嘴吹著熱氣，問：“小夥子，看你面相年輕，是這兩年剛考進來的吧？”

我感到詫異。他和我父親一樣，都是地道的農村人，當初我選擇考公，父親根本不知道這具體是什麽性質的工作，更不知道要通過嚴格的考試和層層篩選才能在一眾人中脫穎而出。

我微笑回應：“是的，叔，去年剛入職。”

他沖我豎起大拇指：“很厲害啊，現在找工作很難的。我兒子去年畢業，考研沒成功，今年也要考公。”

我恍然大悟。

隨後幾分鐘裏，我們進行了簡短的交談，得知他女兒也在上大學，剛大一，四年需要一大筆學費，他這個年紀還出來幹體力活就是為了這個。我突然想到自己的父親，他也是從黃土地裏討錢，才把我供到大學畢業。幸運的是，通過自己的努力，我得到了滿意的工作，家裏的生活條件也在逐漸改善。

一杯沏了藥的熱水下肚，他向我微笑招手道謝，隨後又蹲坐在花壇邊沿上，把他剩下的饅頭取出來，繼續咀嚼著。那半塊饅頭最終還是沒有吃完，裹進塑料袋子裏小心翼翼揣進口袋，隨著工頭一聲吆喝，又繼續起身開始揮動鐵鍬。

機器的轟鳴聲再次響起，我也將目光收回繼續開始我的工作。我的腦海裏不由浮現出父親辛勤勞動的畫面，我描述不清這種感覺，但心裏面明白，是父親把我托舉過肩膀，我才能看到超過他頭頂的世界。

之後我和那個中年男人再也沒有過目光交流，直到他離開，口袋裏依舊鼓鼓的。他的半個饅頭依舊沒有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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