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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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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8月最後一天,也是蘇雲為在YM分公司最後一天上班日。早在八月中旬,人事部門抽調一名行政助理接替蘇雲為的職位。這個行政助理算得上是蘇雲為的老熟人,她曾經和蘇雲為一起整理過四天的倉庫檔案。

行政助理小霍哭喪一張臉,萬般不情願地來到經理辦公室報到。蘇雲為極其不理解,她可是聽說過,行政主管是一個中年禿頂擁有大肚腩的油膩大叔,還特喜歡吹毛求疵。與行政主管相比,何宥鳴好說話還不事逼,凡是用不著手下出頭,簡直是理想領導。小霍頂著一張苦哈哈的臉是為哪般。

“這是個夢寐以求的機會,我看挺多人自薦啊,跟著何經理學到的工作經驗總比你在行政做些雜七雜八的工作強吧。”蘇雲為不解地問。

小霍依舊喪著一張上墳臉,“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是我不敢啊。我怕在領導面前說話,尤其是何經理級別這麽高的領導。萬一他吩咐下來的工作我完不成,或者不會做怎麽辦?”

“我上面只有一個何經理,下面一個人都沒有,出事了誰來替我頂著。在行政部門,出事挨罵是輪不到我的,主管會頂上。”

這番話把蘇雲為震驚地懷疑自我,“為什麽我當初沒有這樣的想法,我好像一直大大咧咧,從來沒思考過大難臨頭誰來當出頭鳥。”

“何宥……何經理是很好說話的,你不會的內容他會教你的,即使你工作出錯,他也會替你承擔責任的,別太擔心。”

“而且我也會把我做過的工作細無巨細地列一份清單給你,你可以對照著來。既然你能被人事選中成為經理助理,必然有你的過人之處,不需要妄自菲薄。”

小霍瞪大眼睛,左右張望14層只有一個總經理辦公室和一個經理助理工位的空間,似有難以啟齒的話語。在蘇雲為認真的神情下,她鼓起勇氣支支吾吾地問,“我聽說何經理是笑面虎,當面一套,背後一套,關鍵時候給你一刀,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這下輪到蘇雲為瞪大雙眼,不可思議地問,“哪來的謠言,也太離譜了吧?難道你們更中意何遠程那種兇神惡煞的追債臉?”

小霍不好意思地沈默不語,蘇雲為頓時納悶不已,“怎麽跟我在電視上學到的不一樣?喜笑顏開的領導不是會比嚴肅的領導更受歡迎嗎?”

“主要是大家跟何經理不熟,往來比較少,所以猜測比較多。何總雖然嚴肅,但行政跟他交集多,起碼他不是一個會為難員工的領導。”小霍磕磕絆絆地解釋。

蘇雲為難以置信地吐槽道:“簡直反天了。”

小霍張望閉緊大門的辦公室,從磨砂玻璃窗裏沒看到人影,膽子稍微大了一點,“何經理是不是經常加班?我協助人事部門整理領導的考勤表時,發現何經理多數時候十點才下班。我會不會也要跟著加班啊?我的夜生活可怎麽辦,我的番劇,我的漫畫,我的小貓怎麽辦?我也是有精神需求的。”

“其實我也只比你早來兩個月而已,今年剛畢業,好不容易對行政的工作稍微熟悉一點,現在又要上手新的工作,實在是打咩啊。”

“果然人與人之間的差別,比大猩猩差別還大。同樣是人,她比我會享受多了。”

為了安慰新來的小助理不喪失工作的信心,蘇雲為擺正小霍的身體正對她,“小霍,你看看我的眼睛,仔細回想我與你四天倉庫的情誼,我像是一個會說謊的人嗎?”

小霍被她的話攪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迷茫地說:“你人挺和善的,可惜咱倆往來不多,不然我還挺樂意和你相處。”

“是了,所以我對你說的話不會有假。”

蘇雲為咂摸小霍提出的問題,嚴肅地說:“第一,何經理雖然愛加班,但他不強求下屬跟他一起加班,甚至你在加班,他也會讓你提前離開。”

“第二,何經理是一個言行一致的人,不用擔心他在背後戳你兩刀。還有他是一個和善的人,不是偽裝出來而是真誠的,你可以放輕松和他相處。”

“第三,你不會的工作直接問他,何經理會教你。就算他不懂,也會自己去問人拿到解決方法,不會不管你的。”

“第四,我雖然沒做過行政工作,但和行政部門有工作交集,大抵了解行政的工作,所以你在這裏的工作只會比行政助理工作輕松,而不是更難,因為你有一個願意指導你的領導,也有我詳細的工作清單。”

小霍被蘇雲為板正的話語震得一楞一楞地,她扶了下快要掉下來的黑框眼鏡,開口道:“我知道了。咱倆從哪一項開始工作交接?”

蘇雲為終於舒心下來。

因為何遠程有急事出差,蘇雲為便自告奮勇陪宋曉棠去醫院做唐篩。小霍不再像兩個星期前倉惶無措,而是能夠自如地和何宥鳴匯報工作,起碼是對得起何宥鳴開給她的工資,至少蘇雲為不用擔心會在軍訓中被緊急call打追命電話。

宋曉棠四個多月的肚子微微挺起,她不再踩一雙細高響脆的高跟鞋,改為穿平底鞋或者舒適的運動鞋,一條香檳色的絲綢長裙包裹她仍姣好的身材。

做完唐篩後,宋曉棠有些疲憊,蘇雲為猜測這疲憊是來自於工作的交接,她得趁生產前把工作交待完。

蘇雲為陪宋曉棠在醫院冰涼的鋼制座椅休息,醫院永遠不會是一個安靜的地方,即使在淩晨也有源源不斷的病人補充進來。

有時候,蘇雲為本身挺享受有嘈雜聲音的地方,這樣她覺得她不是一個人在生活。但宋曉棠明顯是個喜靜的性子,醫院嘈雜的聲音讓她微微蹙眉,於是闔起眼睛養神。

蘇雲為不敢打擾她休息,等待的這個過程變得難熬起來。

某地,宋曉棠開口了,或是忍受不了四面八方的聲音,她需要有人陪她說話緩解被噪音攻擊得無比煩躁的心情,她語出驚人道:“我希望這一胎是個男孩。”

蘇雲為眼觀鼻鼻觀心,一時無語,不知該如何回覆,“你不喜歡女孩嗎?”

宋曉棠否認道:“不是,男孩女孩我無所謂,但是我希望老天能成全我,讓我這一胎是個男孩。”

豪門狗血電視劇看多了,蘇雲為慢慢悟出一點心得,“是何遠程和你公公婆婆要求你一定要生男孩?”

宋曉棠哼笑一聲,像是在自嘲,“也不是,Jackon說他希望是個女孩,一個長得像我的女孩。他爸爸媽媽倒沒有要求一定要生男孩。”

她說這番話時,蘇雲為完全感受不到她即將初為人母的喜悅。孩子的降臨本應給人帶來喜悅,帶來希望,只是這份喜悅和希望並沒有給予到宋曉棠。

“那是為什麽?”蘇雲為控制不住自己問出一個殘忍的問題,她好像猜到答案,卻仍抱著一絲希望,希望她齷齪的猜測被推翻。

“如果這一胎是個男孩,那我只用生這一個便足夠,不用再為了生出一個男孩一直生下去。”宋曉棠的聲音很冷,醫院的空調冷得讓人起雞皮疙瘩,而她的話卻讓人擁有刺骨之痛。

蘇雲為不願意深究其中的豪門繼承法則,她並不身處宋曉棠的位置,無法感同身受她難堪的處境。

“你是不是想問,既然如此,我為什麽還要嫁給他?拜金,愛慕虛榮?”宋曉棠替蘇雲為問出了她不敢問的問題,蘇雲為很難受,因為今天的宋曉棠格外的不好說話。

“當然是因為我有所圖啊,我圖他的愛,他的地位,他的權勢,他的財富,圖他所有能讓我謀求一番天地的一切。我從來不是一個委屈自己的人,我不會嫁給一個一無是處的人,所以我不會嫁給方海平,我甚至慶幸我們分手了。”她的話越說越殘忍,甚至不需要蘇雲為的回覆,她一直在自問自答,好像是在發洩懷孕帶給她的不安。宋曉棠在不安什麽,她不安於這個孩子出生後,她的工作會隨之毀於一旦。

蘇雲為沒有震驚,在美國時,她能從方海平推三阻四的消極態度中猜測出來,方海平不是不愛了宋曉棠,也不是不想追回她,而是必須放棄她。借用一句很狗血又很俗氣的話,有的人是可以愛一個人愛到不願意讓對方跟著自己吃苦,寧願自己撕心裂肺的痛苦,也要離開對方。

宋曉棠是一個怎樣的人,母親的弱懦,父親的無能,整日吵架,永無寧日,讓她自小植入好強的心理,這種心理在長大過程中,逐漸演變成慕強的個性。

她愛過方海平,因為曾經的方海平是一個令人羨艷的人。他頭腦靈活,口才了得,成績優異,是當年市裏的高考狀元。

她和方海平在一起時,她以為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們一起申請常青藤名校,一起出國留學,如果不是方海平父親落馬,他們會成為世上最令人羨慕的情侶。

宋曉棠不介意吃苦,不介意貧窮,她甚至可以忍受苦難的折磨,但她忍受不了曾經耀眼的方海平成為一個平庸的,碌碌無為的,意志消沈的人。她的心意被他踐踏,被他辜負,宋曉棠是真的恨啊,再璀璨如明珠的人也會因為家道中落這麽惡俗的理由變得泯然眾人矣。

她哭啊,鬧啊,希望能喚醒方海平的自尊心,只是方海平太讓她失望。很多人以為是方海平先提出的分手,包括蘇雲為,事實是,是宋曉棠心灰意冷,不願意再陪著一個廢物無所事事,虛度光陰,毅然決然地提出分手。

那是一個很炎熱的午後,他們蹲在蘇雲為父母的餐飲店後廚休息,方海平給她開了一罐冰凍可樂,宋曉棠緩緩地接過。直到氣全跑了,她也沒有喝那罐可樂,而是靜靜地感受遇熱泛起的冷凝水流過手掌心。

宋曉棠面如死灰,他們曾經如同雙生花粘在一起,如今花期已到,是時候分開。

“方海平,我們分手吧。”沒有任何聲調的語氣,卻讓方海平擁有錐心之痛。

他顫抖聲音回覆,“好。”眼裏早已溢滿淚水,他早料到這個結果,不是宋曉棠放棄他,是他先不要宋曉棠的,他把宋曉棠推開他千裏之外。分手,是必然發生的事情罷了。他沒有能力找回意氣風發的自己,卻有了老鼠般懦弱的心態,舍不得放開她,還妄想死死地拽緊她,逼得她不得不親自開口。

倆人沈默無言,宋曉棠輕輕地放下可樂罐,因為長時間蹲下,雙腿已經麻木,讓她有了一時的顫抖。

“我不會再心軟。”她這樣告誡自己。

宋曉棠漸行漸遠的身影遠離了方海平的視線,他終於沒忍住嗚嗚嗚地哭出來。他驅逐宋曉棠,也驅逐自己。他把自己流放在一片真空之地,無法呼吸。

蘇雲為沒再說話,宋曉棠也閉口不言。懷孕帶來的不安讓她情緒外洩難以自控,如果今天陪她來產檢的人是何遠程,那麽她會言笑晏晏地和他一起暢想孩子的成長。可偏偏是蘇雲為,在她面前,宋曉棠終於可以不再強撐,可以肆無忌憚地發洩壞脾氣以及糟糕的情緒。

只是她現在後悔了,蘇雲為到底是個小孩,沒有義務承受大人陰暗的內心。

宋曉棠摟住蘇雲為的肩膀,調整冰冷的語氣,溫柔地說:“不會再有下次了。”

蘇雲為明白她的話中話,她靠在宋曉棠肩膀上,和她的頭互相抵靠,乖巧得如同安睡的嬰兒。

宋曉棠打算找點話題緩解悲涼的氣氛,她開玩笑道:“你和Willion是怎麽回事,整日粘在一起的?”

這些話,她早一個多月前便想問蘇雲為,只是冷靜下來後,她有資格質問蘇雲為嗎?她已成年,行事思考自有一套準則,她希望成為蘇雲為知心的姐姐,而不是強逼孩子分手的封建父母。

蘇雲為不假思索,爽快得根本沒法懷疑他們是否存在貓膩,“我和他是朋友,朋友當然整日一起玩樂。你經常穗市港島來回奔跑,我想找你一起吃飯聊天也沒機會。”

宋曉棠從喉嚨深處發出哼笑聲,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們雙方沒一個人意識到愛情的種子已悄然發芽,以為是陽光的照耀讓他們躁動不已。

她不想成為一個掃興的人,迷糊有迷糊的談法,總會有撥雲見日之時,“是我的問題,當初說好你有困難可以來找我,我卻食言了。”

“沒關系,何宥鳴也幫了我很多,我沒有一直很不堪。”蘇雲為還是笑著,“等你把孩子生下來,我們還可以在一起玩。”

“好,一言為定。”宋曉棠終於露出今天第一個真情實感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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