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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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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六月中旬,一向唯物主義的蘇雲為開始變得唯心主義,每天上班前必在關公像前上香,上班中還時不時念叨“耶穌聖母保佑我,祈求如來觀音文昌帝君,讓我考個好成績,順利入讀穗市大學。”如果不是時間不允許,蘇雲為甚至想跑一趟寺廟修行幾天,以向三千神佛證明自己純正的,無比渴望的求學之心。

午飯時間,何宥鳴隨口一問,“聯考成績什麽時候出?”

蘇雲為對飯盒裏的菜挑挑揀揀,無精打采地耷拉一張臉,好像雨天在旮旯角躲雨的流浪小動物,十分無助。

她可憐兮兮地回覆,“這兩天吧。”

亦或是她了無生趣的表情過於生動,何宥鳴不敢觸她眉頭,小心翼翼地問道:“聯考很難嗎?”

蘇雲為無聲嘆息,她把筷子放下,不再折騰無辜的飯菜,“對內地的學生來說是不難,但對我而言,還是有難度的。我也是這兩年才系統地學習內地的科目,在這之前接受的是美國教育體系。”

見她情緒低落,何宥鳴也沒心思吃午飯,“如果考不上,你會回美國嗎?”

“我回去幹嘛,那裏都沒有熟悉的朋友。”蘇雲為撐著額頭,苦著一張臉訴苦,“考不好的話,我還得再覆習一年,然後明年繼續考,畢竟我現在是我們老蘇家學歷最低的,沒臉見祖宗啊。”

隨意吃了幾口填肚子,蘇雲為難得有剩飯,她把飯盒蓋上,語氣十分低落,“我該睡覺了,不然下午沒精神。剩下的飯我下班帶回去吃,飯盒明天還你。”

何宥鳴自從有了營養師後,一日三餐皆有人定時送餐。一開始,蘇雲為會在何宥鳴吃飯時在他身邊不停地轉悠,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的飯盒,趁他不註意,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夾起一塊排骨塞進嘴裏,舒心地感嘆,“我吃了這麽多次的外賣,第一次吃到新鮮而且肉還多的小排。”

又或者是聞到炸得酥脆金黃的雞腿,把外賣一擱,專門坐在何宥鳴對面和他閑聊,“聞起來像肯德基的雞腿,你知道美國的肯德基的炸雞有多柴嗎,好像在嚼陳年老肉,凈卡牙縫。”

再者,直接把外賣攤在人家眼前,“為什麽外賣裏的蔬菜喜歡放白菜呢,我吃得都快成白菜了,整張臉暗淡無光。”

最後,何宥鳴很無奈,蘇雲為預謀多天強裝可憐的戲碼每天變著花樣上演,一而再再而三地敲擊他那顆不夠堅定的心房,“你和我一起吃吧,他們送來的分量很多,我吃不完。”

話音一落,蘇雲為沒有客氣,手起刀落地拉過椅子,大塊地夾肉吃,宛如從逃難中幸存下來的惡鬼。

“你倆怎麽一塊吃飯呢?”宋曉棠在無意中撞見蘇雲為把何宥鳴的營養餐扒得幹幹凈凈後,忍住驚愕,在工作間隙中約她出來敲問。

“作為一名底層員工,領導的東西能免費蹭就得蹭,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像公司的物品也一樣。上班把手機和充電寶充滿電,下班保溫杯裝滿水,當然還有領導營養餐昂貴的保溫飯盒。”蘇雲為美滋滋地向宋曉棠展示她剛薅來的紫色飯盒,“這個飯盒的價錢抵得上我一個月的夥食費,再加上蹭領導的餐食,我省了不少飯錢。”

宋曉棠聽得目瞪口呆,一時張口結舌,“你怎麽會……你從哪學來的?”

蘇雲為驕傲地揚起頭顱,“這是流傳甚廣,由多年淫浸職場的牛馬總結的薅羊毛經驗,幸好我勤於上網才瀏覽到的。是廣大牛馬無私地傾情相授,和罪惡的資本家鬥智鬥勇,拼死一搏總結出來的受益萬萬千千打工人的智慧。”

宋曉棠兩眼一黑,蘇雲為的話極其荒誕,“太荒唐了,怎麽凈學些毫無用處的東西,何宥鳴也不管管她嗎?”她一度想開口說話卻欲言又止。

蘇雲為自翊與宋曉棠交好,也不藏著掖著,光明磊落地分享牛馬人民的智慧。只是她忘記了,宋曉棠和她早已不是一個階級的人,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的省錢。蘇雲為甚至犯了職場大忌,避免和領導過度熟絡,避免和任何同事交流損害公司利益事情,即使這個領導不是你的頂頭上司,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利益。

蘇雲為的坦蕩讓宋曉棠倒有點自愧不如,她溫柔地摸了摸蘇雲為的卷發,初出茅廬的牛犢無人帶領,最易被人宰殺,“這些話,除了和我說過之外,你還對其他人講過嗎?”

蘇雲為老實說道: “沒其他人,只有你,我和其他人不熟。”

宋曉棠追問,“包括Willion?”

“他哪有時間聽我扯東扯西,他整日忙個不停。”蘇雲為說。

宋曉棠放下心來,她有心教導蘇雲為,於是苦口婆心地說:“這些網上的經驗你自己知道就行,千萬別對外說,不然落人口實,同事之間沒有多大的情分,危急時刻,為了自保,推人出來擋槍是常有的事。你明白我說的話嗎?”

“即使對Willion也必須三緘其口,他是你的上司,不是你的朋友,你倆要適當保持距離,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你和他同桌而食,太越距了。”

“你知道公司在流傳你和他的謠言嗎?遠Jackon費了好大精力才把謠言壓下去,可不能再讓它死灰覆燃。”

蘇雲為在何宥鳴休病假的一周時間裏,她協助小霍整理了四天的檔案,小霍對此感激不盡,於是在周五臨下班的閑談中,順道和她八卦起來。

八著八著,就聊到在公司興起的關於蘇雲為和何宥鳴令人瞠目結舌的謠言,她只能不以為意,畢竟她不了解謠言的前因後果,連從哪裏謠傳起來的也不清楚,自然什麽也做不了。

這種憋屈且無能為力的心情讓她十分煩躁,若不是聯考成績即將出爐,讓她暫時無暇顧及,蘇雲為定是要吵鬧一番。誰曾想,不等她大鬧公堂,何遠程倒是先出手解決造謠者。造謠者在公司大群公開道歉,然後當天便收拾包裹離職。速度快到蘇雲為想抱怨什麽,也成了夏日被曬幹涸的小池,心裏一片空蕩蕩。

聞言宋曉棠的提醒,蘇雲為表情有一瞬間的怪異,沒等對方捕捉便消失殆盡,她信誓旦旦地承諾,“我懂得,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能出口,我心中有數。我一般沒這麽口無遮攔,只是偶爾會忍不住和比較好的朋友吐槽一下,傳達一下自己的快樂給對方而已,我以後會把你今天的話謹記在心,再也不胡亂說話,管他是什麽人。”

聽到蘇雲為誠意滿滿的保證,宋曉棠不知為何有點如鯁在喉,沈默一會,大抵是自己多心了。“無論是何宥鳴還是其他男同事,都別走的太近,會被有心人詬病。你是女孩子,學會保護自己是職場第一生存法則。”

“我知道。我只是在這做幾個月兼職,和同事間不會有過多交集的,你別太憂心我。”蘇雲為看了看時間,不欲和她多說,“我得去行政那兒拿蓋完章的合同,急著發給供應商,先走了。”

宋曉棠的一番話看似處處為蘇雲為著想,可蘇雲為難以領情,總覺得其中的警告意味十足。她混職場的經驗太少,理應聽從有經驗者的話語,但何宥鳴並不是一個言行不一的人,相反,他甚至比公司裏的老油條更好相處,更好說話,既不罵人,說粗口,也不猥瑣,倚老賣老,和他保持距離雖然是正常社交關系的準則,但他們之間的關系已在無人知曉情況下已經更進一步,何必多此一舉。宋曉棠不知情,說的話也過於籠統,蘇雲為捉摸不透後置之不理。

“你聯考成績出了嗎?”因為蘇雲為的念叨,何宥鳴竟在修改策劃案中想起這事,不知為何,他對蘇雲為聯考成績的關註度甚至超過他目前快要逾期的策劃案,心癢難耐,佯裝不在意地詢問一句。

蘇雲為從電腦前擡頭,唉聲嘆氣地說:“出了,擦線過的,估計沒什麽好專業可選。”

她的語氣過於失落,何宥鳴當下停止工作,熟絡地坐在她旁邊問,“你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麽工作嗎?”

何宥鳴認真的神色讓蘇雲為沒忍住笑了,而後露出一副難言的表情似乎在考慮如何開口,“你知道嗎?我現在做這份工作,每天起床都是怨天怨地,恨不得世界趕緊毀滅,這樣我就不用上班。”

“所以你問我以後要做什麽工作,我根本沒想過這些事情,主要是不敢想。一旦清晰地認識到自己以後要勤勤懇懇地工作四十年才能徹底擺脫打工的命運,我覺得人生太絕望了。”

“所以,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想要做什麽。我這幾天憂愁聯考的事情,其中一個原因是,一旦我沒考上,我就得一邊工作一邊覆習,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所以我必須考上,即使考得差也罷,只要能讓我有書讀就行。”

“我知道這樣的想法是一種不負責任的逃避行為,但是可憐可憐我吧,我才18歲呢,能有什麽宏圖大志呢。”

“不過呢,以前還在美國的時候,我有想過,要不繼承我爸媽的餐飲店得了,當個不大不小的店長,自己給自己打工。但是我爸媽卻早有回國的打算,所以這個計劃就被擱置了。”

蘇雲為的父母在美國生活16年後,愈發恐懼當地社會不穩定的因子,被敲詐,被威脅,被歧視他們都忍了。只是在蘇雲為15歲遭遇的校園槍擊案讓他們清醒地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這個國家,他們得趕緊離開。

蘇雲為當時很幸運,她因為和同桌打架,倆人雙雙被老師勒令出教室。被趕出教室的蘇雲為也不安分,在學校到處閑逛一圈後,最後直接翻墻出校門自己找樂子。

沒人料想到的是,在蘇雲為逃學後的半個小時後,一名對當地政府心生不滿的男子偽裝成家長沖進學校大開殺戒,沒有目的地掃射一番後,飲彈自裁。

在學生和家長的哭天喊地中,救護車進進出出中,新聞報道中,蘇雲為父母崩潰地趕到學校,他們在趕來的過程中打過無數遍蘇雲為的電話,皆是無人接聽。待找到蘇雲為的教室,裏面一片狼藉,猩紅的血溢滿整塊地板,墻上還粘著不知何人的碎肉,煞是恐怖。蘇母當即承受不住暈了過去,而蘇父抱著暈倒的妻子無助地悲拗大哭。

在蘇母被救護車送去醫院當中,餐飲店來電了。一開始,蘇父沒有留意,他整個人神情呆滯,任何聲音都無法入耳,腦子裏回想的全是蘇雲為成長過程的記憶,悔恨自己當初為了撈金來到這個讓他後悔終身的地方。是車上的醫護人員提醒了他。

蘇父如同行將就木的老者接起電話,對面卻傳來蘇雲為焦急的聲音,“爸爸,你和媽媽去哪了?店裏快忙瘋了,你們快回來啊。”

“雲為,是你嗎?”蘇父以為自己出現幻覺,顫著聲音詢問。

蘇雲為因為被客人催單,聲音暴躁起來,“當然是我,還能是誰啊。媽媽怎麽不接電話?方海平說你們急匆匆地走了,也不留個信,你們去哪逍遙?”

蘇父還是難以置信,問出令他痛心的問題,“你今天沒去上學嗎?”

“我下午逃課了。”蘇雲為沒有半點隱瞞地解釋,“真的不能怪我,我那個傻缺同桌罵我,還動手打我,我不服氣,和他打了一架,我就被老師趕出教室,然後我就出去閑逛了。”

“打你電話為什麽不接呢?”蘇父頓時暴跳如雷。

蘇雲為連忙移開電話,等蘇父發洩完脾氣才心虛地說:“手機還在教室呢。”

當晚,蘇父攙扶虛弱的蘇母,跌跌撞撞地回到餐飲店,看到活生生的蘇雲為忙得汗流浹背,他們第一次慶幸對蘇雲為灌輸以暴制暴的教育是正確的。雖然蘇雲為進入青春期後,打架的次數與日俱增,令父母頗為煩惱,但蘇雲為解釋是正當出手。如果是在國內,蘇父蘇母對她定是少不了幾頓藤條燜豬肉,可在國外,他們深感當地人對華人的歧視是難以消除,是無處不在,只要蘇雲為不鬧到被退學,也就隨她的意。

從那時候開始,蘇父蘇母便琢磨起回國的打算,掙得再多,沒命花又有什麽意義。他們托國內的親戚采購一批穗市高中學生使用的教材和練習冊,遠渡重洋寄來美國,要求蘇雲為在空閑時自學。等她完成美國高中的學業,便攜家帶口回穗市,讓蘇雲為參加國內聯考。

唯一麻煩的只有餐飲店,蘇父蘇母以防萬一回到國內一時找不到謀生的手段,打算讓方海平接手餐飲店做店長,他們則拿分紅。

所有一切都規劃安排好,只等蘇雲為高中畢業。只是世事難料,一向視逃學為家常便飯的蘇雲為卻命中註定般,在餐飲店發生搶劫案時,在蘇父蘇母被歹徒兩槍擊倒時,在方海平開槍抵抗時,蘇雲為為了提早畢業,提前回到穗市,正襟危坐在教室裏認真學習,再一次幸運地躲過死亡之神的追捕。

這不是所有人料想到的悲慘結局,蘇父蘇母為了出國淘金夢,為了享受他人嘴裏天堂般的生活,最後喪命於他們自以為的天堂中,最後真的上天堂享受生活去了,只是留下獨女,再也無法返回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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