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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張朝進入走馬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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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張朝進入走馬燈

亓官征大驚失色。

壞了!難不成大兄沒掌握好分寸,把人從半身不遂打成了全身不遂?!

如果是大兄的話,還真的很有可能!

不只是他,諸葛琮也心中一緊,而後便是困惑。

張子辰真的來東萊了,但是……

沒人比諸葛琮更加了解張朝的實力。

他在這六年裏再怎麽松懈,也不至於被區區亓官拓打死吧?

【本世紀最大冷笑話:幽州司馬打死了並州司馬兼征北將軍。】

印章倒是很悠閑。

若不是看在諸葛琮對張子辰有幾分在意,它還能說些別的冷笑話,比如“狗咬狗一嘴毛,哈士奇逆襲咬死杜賓為自己品種增光添彩”之類。

【閉嘴。】

這回印章沒聽他的話,涼涼道:

【那麽關心他做什麽?你可別忘了,上輩子他最後可是跟別人一樣不理你呢。你心中惦記那十幾年的交情,人家可不一定記得。】

【……唉,你的心還是太軟,諸葛琮。明明已經無敵於天下,就該瀟灑肆意一些。為什麽你總是在給別人遞去可以傷害你的刀?】

諸葛琮沒空理睬它。

白馬的馬蹄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不安地在原地踏步。

在白馬上的、容貌鋒銳又俊美的年輕郎君,那漆黑的眼睛註視著在一片狼藉中站立的兩個武者。

張子辰……在吐血?

諸葛琮不由自主地皺緊了眉頭。

他與張子辰相識十二年。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嚴肅冷淡的將軍如此狼狽的模樣。

到底怎麽回事?

*

眼見著張朝眼睛已經要闔上,仿佛頃刻間便要駕鶴西去,亓官拓越發慌張。

“你、張子辰,你堅持住!我現在就去找軍醫,你等等……人呢!人都去哪——”

他暴躁地轉頭試圖找到看熱鬧的兵士,想讓他們去把軍醫綁過來看病。

但一側頭,他就看到了白馬上的郎君。

後者正面無表情地看著這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亓官拓:?!

不是,仲珺他什麽時候來的!

亓官拓又感到崩潰。

當著人家文士的面,把人家曾經關系最好的直系武將打成了重傷還撲哧撲哧吐血,這已經有取死之道了吧?

更別說,這文士還是天下聞名的汝陰侯諸葛仲珺,武將也是鼎鼎大名的太原張子辰。

亓官拓有自知之明,他知道目前在仲珺心中自己的地位還遠遠比不上張子辰。

現在他把張子辰的舊傷給打崩了,還被抓了個現行……不會被仲珺討厭吧?

要、要完……

他望著諸葛琮平靜但莫名其妙很有壓迫感的眼睛,弱弱解釋道:

“……其實這傷不是我打的。相信我。”

“我就是想跟他稍微切磋一下,沒想到他身上還帶著舊傷。對於這件事,我也是受害者……”

諸葛琮不言不語,翻身下馬走過來。

亓官拓默默地移開腳步,給他騰出空間。

*

張朝的意識在天空漂浮。

可能是血流得太多,他已經感受不到那股溫暖了。

眼前一陣陣地發黑,身體也越來越無力,就連心口的刺痛都逐漸離他遠去。

他似乎快死了。

張朝冷淡地想著。

沒死在亂世裏,也沒死在戰場上,到頭來,竟然被幽州人給打死了。張子辰,你可真是好樣的。

……不過,這也算他咎由自取。

想當初,在將自己的胸口刺穿用以保留那人文氣的那日,他就已經預見了這個結果。

六年來,每逢傷口快要愈合,他都要重新將它撕開,還挺麻煩的。

好在以後就不必這樣麻煩了。

那人……諸葛琮,諸葛仲珺。

……仲珺。

張朝眷戀地念著那人的名字,眼前走馬燈般掠過那人的一顰一笑,以及他們的十二年。

*

張朝是太原人,父母早逝,留下他孤零零一個。

他們頗有家資,父母給他留下了不少長工、幾個管事,還能勉強將殺豬賣肉的營生繼續經營下去。

那時候,日子雖然不算太好,但好歹過得下去。

但沒過幾年,涼州人突然騎著馬闖進來,將並州踐踏得亂七八糟。

張朝那時大概有十六歲,或者十七歲?他已經記不清了。因為他自幼膂力過人,又擅長刀槍箭術,所以鄰裏自發地擁戴他,跟著他往東邊兒逃亡。

他們走啊、走啊,沒有糧食就吃草根,沒有草根就吃樹皮,沒有樹皮就喝涼水。

一路上到處都是死人,到處都是骷髏,還有吃人的土匪和殺人的兵痞。

出發時,他們大概有數百人。到達冀州時,就只剩下了幾十個。

那時的冀州牧姓徐,聽說自幼讀書,舉過孝廉,在天下都有仁名,被士人們稱為“當世君子”。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面對數萬災民時選擇了緊閉城門,將難民都拒之於外。

城墻上的人大喊著:“你們走吧!青州並無餘糧!”

“走吧……再不走,我們就趕人了……走吧,走吧……”

但他們還能往哪裏走呢?

他們背井離鄉,已經走了這麽遠的路。

很多人甚至在半路就已經無力行走,硬生生爬著、滾著、相互拉扯著才來到了冀州。

在緊閉的大門外,他們在淋漓的血泊中擡頭,一雙雙空洞得如同枯木上的蟲洞般的眼睛註視著蒼天。

還能往哪裏走呢?

城墻上的人大喊著:“走啊……去司州!去啊!”

司州,指的是是司隸屬吧……好像在西南邊,很遠的地方。

張朝已經沒力氣再走了。在過去趕路的日子裏,他總是將僅存的食物讓給孩子、婦女。他也只是個少年人,他想保護這些熟悉的臉。

但他最終什麽都沒保護好。

城墻下雜草一樣的難民遲緩地對視著,最終還是在城墻下搭建棚子,打算先休養一段時間再踏上去司州的道路。

萬一……萬一去司州真的有活路呢?雖然生活這般淒苦,他們卻還想活下去。

——並未被賦予期待的那個轉機出現在寒冷的黎明。

起初只是一陣令人心驚膽戰的馬蹄聲。

被騎兵屠殺過好幾次的難民如驚弓之鳥,拼了命地躲藏起來,有的縮在棚子裏,有的想要爬到樹上,有的跪在地上拼命磕頭。

他們被這亂世折磨,現在的模樣比起人類,其實更像是某些類人但更卑微更弱小的動物。

張朝那時瘦的皮包骨頭,但還是撐著身體,拎著木棍站出來。

“死了就死了,萬一能拖延些時間,讓他們多跑幾步呢。”

他這樣想著,拼命擡頭,想要裝得威武些。

馬蹄聲近了,隨之而來的還有輪轂轉動的骨碌聲。

騎兵依舊冰冷,依舊居高臨下,手中的馬槊依舊閃著寒光。

張朝註視著他們,握緊了武器,等待著死亡。

……可這死亡的仁慈卻遲遲未曾降落在他身上。

騎兵只是站立著,簇擁著中間的那位少年。當時同樣年幼的諸葛琮沈默地註視著那些衣衫襤褸、似人而非人的難民,面容平靜。

張朝擡頭看著那少年人。

那人表情平淡,但張朝卻依稀能感覺到他的悲傷。那雙黑曜石一樣的眼瞳深處,正在降下一場幾乎無人知曉的暴雨。

“他在悲傷。”張朝想著,“是在為我們悲傷嗎?為什麽?”

那少年人只是沈默了片刻,便朗聲道:

“巨鹿郡尚有餘糧!在下巨鹿郡丞諸葛琮,奉巨鹿郡守劉禹劉舜舉之命,前來賑濟災民!”

“二十歲以上四十歲以下者,粥水兩碗!二十歲以下四十歲以上者,粥水一碗!”

騎兵將馬車上的布匹掀開,露出白花花黃登登的糧食。

張朝望著那糧食,渾身勁氣一瀉,幾個月以來的疲憊頓時上湧,使他跌坐在地。

從並州一路逃亡到冀州,走了幾個月遠達千裏的路……他們終究能吃一頓飽飯,也能接著能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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