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歡皆成灰

不知過了多久,電話鈴聲響起，是談邈。

“看到了嗎，七彩祥雲，你……們從前最喜歡的圖案。”

“你怎麽知道我們的秘密？”

我恍惚中拉開窗簾，推開窗戶，一定是誰施了神奇的魔法，讓我目睹這奇跡的瞬間。七色的祥雲，如夢似幻地浮現在天空。耀眼的金黃，浪漫的紫色，莊重的深藍，明媚的橙色，匯成一片色彩的海洋。輕柔的雲朵，像羽毛，像海浪，交織層疊，繪出一幅巨大無邊的天然油畫。想起紫雨曾送我的無數張祥雲卡片，親手抄寫的無數句美麗的詩，記憶洶湧而來，我仿佛觸手可及感受到曾經的溫暖。紫雨，是你嗎，是不是來給我最後的安慰和拯救。倘若南風知我意，莫將晚霞落黃昏。

我想起談邈的那本日記，我一直沒有告訴他真相。我們不約而同打電話說見一面，他告訴我一家私人醫院地址。

這是一間普通的醫生辦公室，放著許多醫療書籍儀器，墻上掛著幾張不同角度的人體圖。

“為什麽約這個地方？”

“這是我的秘密陣地，你是今天唯一分享秘密的人。”

他從人體圖後面的櫃子裏，取出一個紫色盒子，隨意抽出張卡片，大小顏色圖案，和紫雨做的一模一樣。

我想起先生也曾把我當做最信任的人，給我看那張畫仙人掌的照片，給我講他少年的往事。我卻殘忍地背叛他，傷害他，棄他而去。

他輕輕念起卡片上的詩。“我一直想要和你一起走上/那條美麗的山路/有柔風/有白雲/有你在我身旁/我的要求其實很微小/只要有過那樣的一個夏日/只要走過那樣的一次/……所有的悲歡都已成灰燼，任世間哪一條路我都不能與你同行。”

他似乎想起了她，想起詩歌，想起青春愛情，所有對他實用的人生而言，模糊又虛幻的東西。他終於卸下平日正襟危坐的硬殼面具，開始和我坦白，卻又並不看我，好像同他說話的是另一個女人，她永遠22歲。

“你知道嗎？她最後吃的那些藥片全是我給的，我一直不敢說，所以永遠不可饒恕。我以為自己還沒長大，等我真正地獨立，等我學了精湛的醫術，有的是時間治愈她。我不敢出現在她家，我藏在房間角落裏，你們被打一次我打自己一次。我去洗手，任龍頭的水嘩嘩流著……”

我仿佛見他站在那裏，手捂著嘴發出壓抑的哭聲，他慢慢地沖洗受傷的手，混著滾滾而落的眼淚，一起洗掉。

“她父母都是善良的人，這件事他們一定知道。他們可以威脅我，取消我的醫生資格，向我索要高額賠償，會是一筆不菲的收入。這樣的事不是沒有發生過。從那之後，我再不想自己做任何決定。既然我的決定都是錯的，這樣反倒輕松。”

我看不懂他是自嘲反諷，還是真的這樣以為。我沒有告訴他紫雨父親對我做過的事，這世間有時沒有真相，只有角度。

談邈開車帶我到離城十多裏的一個鄉鎮，車在村子裏拐來繞去，問了好多人才找到目的地。半山坡上，一塊黑色水磨石墓碑，刻著最熟悉的名字和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碑上只簡單地寫了他和她的生辰卒日，她就這樣和一個年紀相仿的男子永遠在一起了。草率神聖，荒誕嚴肅。我真想摳掉墓碑上那個名字，為什麽到最後他們還是如此不懂她的心。

他從後備箱拿出我曾見過的紫色盒子，把裏面的東西全倒在地上，祥雲卡片，黑白照片，日記本，各種漂亮的小禮物。我無法想象，他是如何小心翼翼含情脈脈積攢了這麽多年。我問他能不能看，他說其實沒什麽秘密，問我當初轉交給紫雨的那一本沒有看過嗎，他把和她每一次的聊天都寫下來，還在一旁用心配了詩，可惜紫雨並未給他回應。我請他原諒，那日記本其實被我弄丟了，根本沒有給紫雨。我問他為什麽不直接打電話，他說已經鼓足了最後的勇氣。如果她給他回電話，告訴他喜歡其中的某一首，他願意放棄一切。

我們把所有的東西堆在一起，慢慢點燃。秋風卷起一縷縷青煙，熏得我直流眼淚，我問他是不是來得太晚，紫雨不肯原諒我。他說不是，故人輕撫今人眉，為爾散去半生災。我才知道他是真正喜歡詩的，可惜那些美好的東西，都未曾來得及。他掏出一支煙，不熟練地點著了，並讓我先下去，他坐一會兒再走。落日輕煙，遠山黃土，緬懷的黃昏，緬懷的時光，他和她終於道別了。臨走時，他仔細擦了擦墓碑，把臉貼在她名字上停了一下，這是記憶裏我見過他的唯一一次放縱。

也許是那個火熱的午後，也許是那個明媚的清晨，也許是那個站在樹下花間，優雅地懷抱一本書的身姿，也許是美麗飄動的白裙子，就是在那些耀眼的瞬間，他悸動著，在心裏寫下一首詩，刻下永遠的印痕。她還是那個散發著美妙香氣的少女，而我們早不是單純的模樣。

就這樣的俯首道別吧/世間哪有什麽真能回頭的河流呢/就如那秋日的草原/相約著/一起枯黃萎去/我們也來相約吧/相約著要把彼此忘記/只有那野風總是不肯停止/總是惶急地在林中/在山道旁/在陌生的街角/在我斑駁的心中掃過/掃過啊/那些紛紛飄落的/如秋葉般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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