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形的暴力

我無數次在夢中尋找，“紫雨，你在哪裏？”

你站在我們偷偷溜去的學校後面的山坡上，周圍有輕柔的風，有綠色的草，感覺世界很大，望不到邊際，又似乎很小，盡在山的懷抱中。我們望著天邊漂浮不定的雲朵，看著奔馳而過的火車，長得看不到頭的鐵路，曾經想了很多很多，又什麽都沒想明白。

“你說什麽樣的人最幸福？”

“為了理想而獻身的人。”

“理想究竟是什麽？”

“理想就是選擇一條路，永遠走下去。”

“可是世上有無數的路，誰又能知道，哪一條是對，哪一條是錯？哪一條是坦途，哪一條是荊棘？”

“那還不簡單，喜歡哪個就走哪個，我會一直陪著你。”

“永遠嗎？”

“永遠。”

你坐在操場旁的秋千架上為我讀詩，我用力從背後推你，你嚇得說不要再高了，清風吹得書頁窸窣作響，柳絮落到你頭上，你的聲音高高低低，起伏飄蕩。

如果有來生/要做一棵樹/站成永恒/一半在塵土裏安詳/一半在風裏飛揚/一半灑落陰涼/一半沐浴陽光/如果有來生/要化成一陣風/一半在雨裏灑脫/一半在春光裏旅行/如果有來生/要做一只鳥/飛越永恒/沒有迷途的苦惱/如果有來生/希望每次相遇/都能化為永恒

你坐在窗前，半瞇起眼睛，手托著下巴，在和煦的陽光裏做夢。你像一個美麗的雕像，冥想著對世界的疑惑，對未來的幻景。你說在夢裏好像插上一雙翅膀，飛去很遠的地方。那是一片開滿花的草地，你獨自在繽紛的花叢裏走著，自己也變成一株花，自由生長在青翠的山野。

我泡好兩杯茶，沐浴陽光懷念你；我望著暮色中的兩顆星，穿越時光懷念你。當我站在光陰的這一端回身凝望，那種曾說不出的快樂，卻終究和所有逝去的東西一樣，消散得了無痕跡。

鏡子裏，已是一個四十歲的女人。眼睛不再黑白分明，臉不再光滑透亮，額頭眼角長出淡淡的細紋，如同時間的印記。今天是親戚家孩子的結婚宴，我拿上奇瑞車鑰匙去芮城酒店。

新建的高層住宅，商業區，休閑廣場，運動公園，讓整個城市煥發青春活力。街道兩旁，老字號店鋪和咖啡館毗鄰而居，馬路上有輕快的步履，也有蹣跚的步態；有喧囂的汽車公交車，也有愜意的自行車。人人都在急匆匆地奔波忙碌，沒有人再會關心你的過去，你的出身，和從前那些被忘卻的舊事。但互聯網時代，人人都擁有手機微博社交賬號，你又再無秘密可言。一件事，一夜之間，可以傳遍世界。

手機屏幕上，不停出現各種新聞消息，一條私人通緝小偷的微博，成為今天的熱門話題。一家店主發微博稱店裏丟了東西，並附上視頻監控圖片，說圖中的人就是小偷，請所有網友幫忙查找。難以相信，會有這樣奇怪的抓小偷方式，不做任何調查，就妄下結論，世人對於不正當的定義，竟如此輕易粗暴。

酒店裏免不了一番客套寒暄，仿佛一件已經過時的物品，沒有人再追問我什麽時候結婚，有沒有談對象，大家的目光，除了在一對新人身上，全都轉移到了那個不認識的小偷。一陣熟練的人肉搜索，很快，小偷的姓名住址所有隱私信息，都被熱心的人們找了出來。一頓午宴還未結束，關於他偷東西的傳聞，已傳遍全城。

下午，那些捕風捉影的事便開始瘋傳，盜竊酗酒自殺，人們總是喜歡對不知道的情節做最大膽的虛構，謾罵侮辱指責，鋪天蓋地。似乎沒有誰會在乎一件事情的真相，沒有誰能夠在人言的洪流中，明辨是非曲直，你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不重要，你活在什麽人的口中才重要。所以我們才拼命走在人群中，不願成為那個落伍不合群的人。

傍晚，一條悲痛的消息，讓所有人暫時沈默。那個所謂的小偷，用自盡的方式向世人證明他的清白。我忽然想起丁小小，想起沈庭碩，想起先生，從前我我們也對他們做過同樣惡毒的事，那是一種集體罪責。想起紫雨曾經痛苦的抉擇，想起我曾經歷過的一切，只有處於同樣的困境，才能真正感同身受。

我獨自走在夜晚的大街上，寒風中，再次回憶往事，發現自己是多麽可恥。聽著洶湧的車流聲，看著穿梭的人群，許多陌生的面孔，從我面前經過，他們裝著不同的心事，藏著不能說出的委屈。有人傷心絕望，有人焦慮不安，誰也聽不見誰的呼喚，只能就這樣各自孤單地走著，如此眾多又如此寂寞。

一只白鴿要飛過多少片大海/才能在沙丘安眠/炮彈要在天上飛多少次/才能被永遠禁止/一座山要佇立多少年/才能被沖刷入海/一些人要生存多少年/才能獲得自由/一個人要仰望多少次/才能望見天空/一個人要有多少耳朵/才能聽見人們哭泣/到底要花費多少生命/才能知道太多人死亡/答案/我的朋友/在風中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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