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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煙絲醉軟荼靡外 “回來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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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煙絲醉軟荼靡外 “回來我身邊。”……

幽暗潮濕的牢房中, 一雙玉骨筷子般的手輕輕攥緊,又緩緩松開。

晏雲深冷冷道:“比起閣老來,天下人都幼稚得很, 何妨多我一個!”

對面人長嘆了聲,花白胡須抖動, 顯得越發蒼老了。

“雲深啊, 要我怎麽說你好吶,陽關大道不走,非要尋死路,難道我素日裏對你不夠擔待, 想當初有意將夢歡嫁給你, 你偏偏要在那會兒納妾, 擺明與我作對,我不計前嫌,仍舉薦你當戶部尚書, 哪一點對不住?”

晏雲深忽地笑了, “閣老何必在這裏惺惺作態,你如今已知我是誰, 當初將我的家人殺了,整個家族連根拔起, 現在施點小恩小惠,便指望我卑言屈膝, 簡直做夢!何況這些年來你們徐家陷害過多少忠良,早該被繩之於法。”

徐閣老搖搖頭,細縫般的眼睛使勁睜開,泛出一點光華,又騰地垂下去。

“既然話說到這裏, 我也讓你死個明白,雲深吶,哦不——你的名字應該叫星澤,星光熠熠,溫潤而澤,還是我與你祖父當年一同商議的,你恐怕不知道吧,我們的感情非常好,在先皇跟前也算左膀右臂,相處融洽,壞就壞在他當了瑜王老師,而我卻是太子的人。先皇寵愛瑜王,差點廢掉太子,立為儲君,如今聖上也就是當年太子繼位後,怎能放過瑜王與他的朋黨,我不過是個幌子而已。”

晏雲深不是沒想過徐閣老與祖父之間的恩怨,也許會牽連到聖上,但他沒料到一切卻是對方授意。

徐閣老看他不應聲,緩緩道:“你如今已進入死牢,我也是個垂垂老去之人,唯一的兒子與孫子都沒了,沒必要扯謊,今天將前塵往事說出來,也是念在你是顧家唯一活著的人了,若想求得生機,就把當年你祖父藏的東西交出來吧。”

原來這才是對方深夜到死牢的原因,或者說乃聖上的意思,可到底是何東西!晏雲深也不知道,他連祖父的臉都沒見過,又能藏什麽。

聖上想讓他死,不會有生還的可能了。

另一邊的柳翊禮與清芷商議到大半夜,仍沒有思路,燈燭耗盡,對方不便久留。

事情又陷入僵局,以晏雲深顧家人的身份如何被打入死牢,實在搞不明白。

院裏響起腳步聲,柳翊禮手按刀柄,清芷不想打草驚蛇,將對方藏在榻上,自己繞到前面開門,只見丫鬟與小廝齊齊跪滿一地,“六姨娘,家裏走水了。”

“在哪裏?”

“好像——翠蘿寒。”

三姑奶奶的住處,好端端怎會起火!

急急往上沖,被丫鬟一起攔住,采芙上氣不接下氣地勸:“好姨娘,我們慌忙忙趕來,就是怕你出去,萬一再傷著。”

她孤身一人,實在沒勁抗衡,加上近日又沒吃東西,身子虛弱得很,無奈被按回去,只能心裏著急,七上八下攪在一起,盼望三姑奶奶別出事。

然而火勢盛大,直燒到天明,翠蘿寒化成一片灰燼,三姑奶奶也沒了。

滿府陷入悲痛之中,雖說這位姑奶奶與各方早沒了聯系,就連老太太似乎也忘記還有個女兒,可畢竟晏家正在危難之中,又發生天災,所謂兔死狐悲,惹人傷心。

老太太直念叨兆頭不好,想到三十幾年前那場大火,可憐的女兒啊!終是要被一場轟轟烈烈的火光吞噬。

清芷悲痛萬分,只願自己沒照顧好三姑奶奶,雲深生死未蔔,最親近之人又沒了。

深夜裏,趁四下無人拿著糕點,偷偷來到翠蘿寒外的一片廢墟中,站在層層疊疊的竹影下,先找到處幹凈石臺,用帕子遮上,將帶的花糕擺好,怕引人註目,不敢點蠟燭,只在心底替三姑奶奶上炷香。

期盼她來年脫生個自由自在身,與自己喜歡的人相宿相飛,再不用癡癡傻傻,半生受罪,又淹沒在火海之中。

想著不覺眼眶濕潤,仿佛耳邊又聽到對方低低的吟唱聲,是婉轉纏綿的《桃花扇》,是生死癡戀的《牡丹亭》,在幽暗夜裏,一點也不覺得怕。

想來自己還沒多大,卻好像經歷過千般萬般事一樣,自從被抄家,又與六爺相識,一件又一件飛速旋轉,身邊人來了又走,如今又剩孤零零一個,什麽也抓不住。

她哭訴道:“三姑奶奶在天有靈,保佑六爺出來吧,我什麽都沒了,只有他。”

“你怎會什麽都沒有!不是還有我。”

清芷嚇了一跳,若是三姑奶奶還魂,也該女聲才對,而那卻是分明的男子音,騰地轉身,只見竹影下映出個挺拔身姿,往前幾步,竟是晏書允。

她並不知道對方回來了,用帕子擦擦淚水,呆呆問:“大少爺,你也被抓來了。”

晏書允又往前兩步,溫柔看過來,“我——也算被抓吧。”

清芷越發糊塗,晏書允不是還有閣老撐腰,如此看來,那條船也不穩妥呀,到底何處出問題。

垂眸思索,滿心滿意都是如何救出晏雲深,書允看到她眉宇間的擔心,心裏揪了下。

“芷妹,我勸你還是死了這份心吧,不要再為那人流淚,晏雲深不值得。”

清芷咬牙道:“無論如何你也該叫他一聲六叔,好賴一家人,他死了,與你有何好處!”

“一家人,你到現在還說一家人。”

晏書允笑了,唇角上揚,眸子卻壓的深,清芷瞧著渾身發寒,止不住後退,手緊緊抓住竹子,不記得見過如此詭異的笑。

“他一個顧家餘孽,早該死了,家人都死了,獨活有什麽意思,再說他對晏家人有過感情嗎!要是念一點舊情,也不至於處心積慮要把晏家拉下水,不過也好,反正我也不喜歡這個家,毀了正好。”

清芷雖害怕,腦子還清楚,一字一句聽得明白,“你——你知道顧家的事?”

“那還要多虧你呀,芷妹,我早說咱們倆才是天生一對,你看你,總是無意之間幫我。”

晏書允一撩袍子坐在石階上,手往後撐住,倒像來觀賞夜景似的,閑閑道:“早覺得六叔有問題,只是查不到,屋裏他與三姑奶奶的感情最好,我便找機會安置人替翠蘿寒修院墻,那夜你去找三姑奶奶,工人機靈,告訴我,要不如何能聽到真相啊。”

怨不得三姑奶奶那夜對著自己喊書允,原來如此。

“縱然如此,也是你們欠他的,是你父親害的他家破人亡,有何臉面在這裏喊冤。”

清芷憤憤然說著,眸子裏冒火,晏殊雲瞧著卻可愛,這才像他的芷妹啊,性子嬌縱,愛使性子,他原來最不喜歡她的脾氣,如今卻不知為何,竟生出想一把摟住的沖動。

“我是他的仇家,你不是!咱們又有何不同。”

他步步逼近,身子遮住黑夜裏唯一的月光,“別傻了,六叔心思深沈,你根本玩不過他,你以為他喜歡你,愛你,寵你嗎!他不過利用你而已,你的父親,安老爺早在抄家之日就已經認罪自盡了,透露過給你半點消息嘛。”

清芷的心轟轟然塌下去,不可置信,“你胡說!”

“你不信,忘了我如今在誰身邊,實話告訴你,晏雲深應該感謝我吶,要不是我收集父親當年通匪的證據,告到上面,你以為就憑他與柳翊禮能有這個分量,是我大義滅親,才讓這份罪證更可信。”

清芷呆呆站在原地,耳邊起了風,呼呼刮著,暗忖春日的風如何比冬日還要刺骨,她看著他,依然是那個俊秀儒雅的少年郎,可為何面目猙獰,眸子裏露出陰鷙的光。

這不是自己熟悉的書允哥,滿身仇恨與怨氣,坐在石階上,身後是無盡延伸的黑夜,而他是漩渦的中心,似要把天地都淹沒。

“芷妹,還是與我一起吧。”

他伸出修長的手臂,等著她將手放上來。

清芷瞧見的卻是一望無際的深淵,要把自己吞噬。

“你休想——”她咬牙切齒地喊著,忽地反應過來 ,“你瘋了,難道——三姑奶奶是不是你害死的!”

“當然不是我,是她自己想不開,我不過讓她做個證人,將之前那些事說清楚罷了。”

“你簡直,喪心病狂!她是你的親人啊!”

清芷只覺一股火氣往上冒,不顧一切沖到近前,斷竹割裂手心,淋淋血迸出,感覺不到疼,使勁紮過去,卻被對方擒住腕部,反手一下下往後壓。

他俯下身,試圖吻她,清芷嚇得掙脫開,轉身跑掉,聽到對方在身後狂笑。

“你遲早會回來的,前面沒路了,除非到我身邊。”

清芷上氣不接下氣回到屋內,渾身打顫。

父親死了,早該料到,這些日子以來,母親的親筆信都能瞧見,為何從沒有父親的只言片語,晏雲深總說會照看好她的家人,卻從沒單獨講過父親的處境。

她倒在榻上,慌慌然不知今夕是何年,手觸到枕下那團被自己揉碎的紙,晏雲深寫的訣別信。

這個人,真是個挨千刀的。

淚水濕了枕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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