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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桃葉春渡 “六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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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桃葉春渡 “六爺。”

江浙自古繁華地,河湖眾多,土地肥沃,據說國庫裏四分之一的銀子都來自江南,兩江總督又手握兵權,可謂權勢滔天,貴中之貴。

今日郭老太太做壽,趕來慶賀的官員絡繹不絕,皆以能成為座上賓而沾沾自喜。

男人們在前堂吃喝,女眷則分在後花園,清芷跟著大太太拜會各位人物,滿眼花紅柳綠,人山人海,直晃得眼花,也不知面前是誰,該拜拜,該見見,忙了一圈才坐下,疑惑道:“怎麽——沒見萱娘。”

旁邊跟著的小丫頭月華輕聲回:“姨娘說的誰,郭小姐吧!前一陣嫁給富商宋自芳的那位,可惜她夫君犯官司了,恐怕不好出面。”

清芷近日光在後宅,不知外面翻天覆地,想來萱娘的命真不好,本就是養女,如今又出這檔子事。

戲臺上荒腔走板地唱,周圍嘰嘰喳喳,清芷聽得心煩,抿口茶起身,吩咐月華有人問就說天太熱,她到後院散心,實則想去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萱娘。

花園秀麗別致,鑿池堆山、栽花種樹,正嘆庭院深深深幾許,轉眼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清芷逛得迷了眼,半晌來到一片碧湖旁,正欲坐下休息,假山後卻傳來啜泣聲。

她挪了挪,倚著一棵梧桐樹,探眼望去。

兩個女子坐在攢尖亭子裏,一個拿著帕子哭,另一個丫鬟打扮的則在旁邊勸。

那女子楊柳細腰,側面柔美,正是萱娘。

終於見到了,總算沒白費功夫,她拎起裙擺,剛走幾步,忽聽一陣噔噔腳步聲,還伴著尖厲的哭喊。

眼見一個小姑娘從廊下沖來,直接跪到萱娘跟前,衣服被扯得亂七八糟,可憐兮兮,“小姐,小姐,快救救我吧,幹娘要扒了我的皮,還要把我賣了配漢子。”

萱娘被突如其來的場景嚇住,用帕子抹兩下眼才看清,原是自己屋內的三等丫鬟——憐花。

她因嫁出去,不便帶太多人,只選貼身婆子與丫鬟春鶯,記得當時留對方在大小姐身邊,應該不會吃虧呀,怎會如此落魄!

還來不及問話,後面又跟出三五個氣勢洶洶的婆子,一個個滿臉橫肉,比外面買來的打手還兇狠,口裏嚷嚷著:“小蹄子犯賤,賣去配男人已是大小姐心善,要不將你扔到外面,看還鬧騰。”

見到萱娘在前,也不收斂氣焰,敷衍地福了福,“哦,二姑娘也在呀。”

春鶯氣得蹦起來,“好些個不長心不長眼的東西,白白壞了規矩,老太太在前邊做壽,你們在這裏揚鈴打鼓幹什麽!一個小丫頭就往死裏弄。”

“姑娘消消氣,別只聽小蹄子胡說。”

管事的婆子撐住腰,咂著嘴,“春鶯姑娘也是老人,怎麽忘了憐花一向手腳不幹凈,前一段還偷大小姐的耳墜子,小姐心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哪知她蹬鼻子上臉,竟趁著馬公子喚茶喝,撲上去了,關到柴房訓兩日還不服氣,直往外跑,能怪誰!”

馬公子乃都司衙門指揮使家的小公子,與郭大小姐才定親,也是自小相識,一對佳偶。

那位大小姐當寶貝似的,提起來便歡心,打她心尖人的主意,可不是找死!

但誰人不知馬大少爺乃煙花巷常客,清芷也見過幾次,若不是姐妹們護著,早就對她上了手。

憐花也不是忍氣吞聲的主,小尖臉往上一擡,眼尾挑起,“幹娘當我樂意的,他那樣大的人,急赤白臉扯我褲子,幹娘沒看到!”

婆子當時臉就綠了,“少胡說,人家侯門貴公子能看上你一個賤丫頭,別往自己臉上貼金。”

清芷一邊聽不下去,尋思萱娘竟如此能忍,堂堂總督千金,就算是養女,也不能任由下人胡鬧啊。

果然萱娘起身開口,卻還是柔柔弱弱的聲音,“幹娘不要生氣,小丫頭不懂事,總有錯的時候,幹娘看在我的面上,饒了這一遭吧,姐姐那裏我自會去說。”

伸手扶住憐花,掏帕子擦臉上被打出的血痕,“這會兒打傷了臉,配出去也難,要養她一輩子呀。”

對面婆娘還想辯白幾句,轉頭見一個穿真紅大袖袍的女子由一左一右兩個丫鬟扶著,立刻謙卑躬身,喊了聲:“大小姐。”

郭大小姐生了一張方圓臉,五官大大咧咧,只有一對眼睛長得好,只是鼻子太平,嘴太長,雖也算個漂亮人,卻離美相差甚遠,裏裏外外透著一股粗枝大葉感。

往前走兩步,一張口傲氣十足,“妹妹不在前面陪老太太看戲,到後院坐著幹嘛,你又不是不知道,父親那樣疼你,一溜煙就不見,白白讓他們擔心,你看……我只能來找了。”

萱娘連忙用帕子擦幹淚,擠出個笑容,“姐姐說的是,這就去。”

一邊伸手拉憐花,只見大小姐給了那婆娘個眼色,對方立刻來了精神,為虎作倀,一把將憐花拽回來,力氣太大,連帶的萱娘一並摔到地上。

春鶯欲去扶,已被兩個婆子架到亭外。

大小姐冷笑道:“妹妹真是我見猶憐,輕輕碰一下就倒了,這可怎麽行!還不快起來。”

萱娘被幾個婆娘用胳膊狠狠壓住,試著站直,幾次無果,只能與憐花相互依偎,跪在亭內。

明擺著欺負人,清芷氣不過,索性走出來,當路過似的,“誒,院子真大,竟迷路了。”

眾人皆朝外望去,見一個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女子穿花拂柳,飄到面前。

清芷笑盈盈,先福了福,“這位是……大小姐吧!你沒見過我,我是陪家裏老爺給老太太慶生的。”裝作無意一瞥,看到萱娘,滿臉驚奇,“哎呀,小姐怎麽跪著!正找你吶。”

大小姐不認識她,看清芷與萱娘乃舊識,又生得柔美婉轉,想必也是勾人的小妖精。

因而心裏不爽快,鼻子裏哼了聲,“昨晚下雨地滑,妹妹便摔了,你既迷路,不如扶她起來,一道走吧。”

清芷應聲去扶,對方卻死死拽住憐花,雖不記得來人是誰,卻覺得面善,低聲道:“姑娘千萬幫幫忙,留下小丫頭,活不下的。”

清芷也想啊,可沒法子,到底只是個丫鬟,面前乃正兒八經的大小姐,連萱娘自己都怕,一個八竿子打不到的外人又能如何。

猶豫了下,忽地腰上揪著一陣痛,雙腿直發軟,直接跪在地上,原是那婆子用鞭子抽打憐花,因三人在一起,劈裏啪啦,全落到身上。

清芷從小到大還未挨過打,縱然在聞娘那裏都沒人碰過一個指頭,皮薄肉嫩,兩下便抽出血痕,疼得直叫喚,“大小姐,我與你無冤無仇,這是做什麽?”

郭大小姐顯然沒把她放在眼裏,今日發狠要懲罰憐花與萱娘,順便打個人不算什麽,她想她也不是正牌頭臉的夫人,要不怎會沒見過。

鞭子如雨點落下,萱娘的身子比清芷還弱,眼見就要暈倒,憐花被兩人壓住,閉眼睛吸氣,使勁翻身,想擋在前面,可惜做了無用功,一個疊著一個翻不得身。

一時間哭哭嚷嚷,驚得兩邊鳥兒亂飛,花枝亂顫。

清芷拼死抓住其中一個人的袖子,吸口氣喊,“大小姐,別怪我不提醒你,我可不是平白無故能被人打的!你可知新上任的戶部侍郎最近納的妾就是我,他必不會饒你。”

郭小姐蹙起眉,婆子立刻停下手,互相低聲問:“今兒戶部侍郎來了。”

其中一個饅頭臉的婆子道:“聽說晏侍郎近日納妾,莫非……麻煩了。”

“麻煩什麽!”郭小姐氣性上來,還是一副無所畏懼的神色,輕蔑道:“戶部侍郎無非是個三品官,我父親乃從二品,還怕他不成。”

偏那婆子是個不長膽,又沒眼色,怯怯回:“小姐,話不是這樣說,那戶部侍郎不簡單吶,皇上欽點,還是徐閣老的門生,如今手裏可有實權。”

郭大小姐聽得臉紅白一陣,心裏不服氣,何況全憑對方一張嘴,萬一哄自己的吶,冷笑道:“我管你是誰,既是侍郎的妾,為何一個人偷偷摸摸到花園來,進了我家,就得聽話,今日把你們三個一起全打死,又如何!”

“你敢!”

聲如洪鐘,劈天蓋地,只見一眾小廝急匆匆往前跑,後面跟著人,正中間的人虎背熊腰,滿臉肅穆,郭大小姐的臉立刻耷拉下來,竟是父親,江浙總督郭肅英。

旁邊還站著個身形秀挺,極為俊美風流的男子,戶部侍郎晏雲深。

婆子們立即嚇傻,扔鞭子,撲通跪滿地。

郭小姐額頭也冒出冷汗,仍舊咬著牙,輕輕喚了句父親,清芷仿若得來救星,看著晏雲深的盤紗金袍,別提多心潮澎湃,顧不得許多,一溜煙爬起來,撲到他懷裏,“六爺,我要被打死了。”

新買的衣裳落了半邊,頭上的發髻蓬蓬亂,圍髻已被扯斷,他親手挑的南珠滾落一地,脖頸全是血痕,晏雲深烏濃的眸子也沈了,眼尾淩厲,一開口仿如炸冰,半點沒留情面。

“郭大人,下臣來為老夫人慶生,如今算怎麽回事,興許大人府上金貴,不是晚生能踏足之地。”

這是要絕交啊,眾人怔住,郭總督深知事情嚴重,又是自家不對,賠禮道:“恐怕是場誤會,侍郎不要生氣,咱們多年的情誼還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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