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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桃葉春渡 “那——書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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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桃葉春渡 “那——書允!”……

晏老太太茫茫然接過茶,卻不往嘴邊送,旁邊的三太太快人快語,忍不住站起身,“哎喲,你不明明是安——”

話沒出口,被大太太一個淩厲眼神頂回去,“三妹想喝茶,等等吧,還沒輪到你。”

老太太方緩過神,尋思或是剛才眼花,再次瞧去,真真切切,明明是同個人,除了眼下有顆紅痣,鼻子眼睛沒有不像的地方,她雖上年紀,但腦子清楚,絕不會弄錯。

不免心提到嗓子口,這個老六啊,竟如此糊塗,找什麽人不好,偏是個喪門星,前後一大家子,丫鬟婆子都看著,若是傳出去,都別想活。

眸光一轉,對上心腹慶娘的臉,那可是個機靈人,哎呦一聲,“瞧我們老太太喜歡的,都楞神,只怕新姨娘生得太美,面善啊。”

晏老太太靈犀一動,別管面前是誰,人已經擡進家,等於坐在同條船上,憑著打死也不能認!

安家被抄了,殺的殺,賣的賣,如清芷一般的小姐就算能活,也是收在教坊司,不可能跑到桃葉渡做個花娘。

何況雲深早將對方來歷說明,不信別人,也要信自己兒子呀,對!必需信。

權勢好似迷魂藥,在關鍵時刻發揮了作用,她得保住老六,護住他,才能有晏家的將來。

擡眼又望,眉眼艷麗,紅唇嬌媚,似乎又與之前那個孤芳自賞的前孫媳婦大相徑庭。

俗話講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保不準連相吶。

老太太將茶碗放下,嘴角擠出個笑,刻意提高聲音,“婉柔啊,好個模樣,雖是初見,竟像舊相識,可見人與人都是緣分,家在哪裏,來金陵幾年了?”

“奴家祖上松江,說不上來多久,總是這裏飄,那裏蕩的。”

“家裏再沒人嗎?”

清芷搖頭,眉尖蹙起,倒也顯得悲悲切切,“全讓那年的大水淹死了。”

老太太嘆口氣,又問祖籍何處,兄弟姐妹,她娓娓道來,越講越真。

眾人只在心裏犯嘀咕。

晏雲深起身喝茶,瞧清芷一直跪著回話,又做出跪下的姿態,老太太連忙道:“好孩子,再跪可使不得,到這來。”

緊接著一番噓寒問暖,屋裏人皆知是給六爺面子的緣故,畢竟晏家做到正三品的人物只有晏雲深。

六房又沒正妻 ,自然不能怠慢,至於以前那個罪女孫媳婦,不過匆匆過客,老太太又明顯是過了明路的姿態,誰還能去碰釘子。

輕松過關,清芷曉得乃權勢兩個字法力無邊。

適逢端陽節,各房禮物早早分派,清芷吃穿用度皆與太太們一樣,全然不是妾室的待遇,連小丫頭采芙點著物件都驚奇,直拿起個小荷包笑:“這個繡得有趣,像只蟬。”

又捧著薄如紗的夏衣,一並艾草香包與芙蓉罩,一大堆在手中晃蕩,“如今天氣熱,不如現在就把罩子用上,爽快多了。”

清芷點頭,聽外面有人敲門,原是晏雲深身邊的小廝滿春兒,遞過來個擺著五彩香囊的托盤,“六爺讓姨娘瞧瞧,針線房才送來,不喜歡咱們再買。”

清芷順手賞兩件給采芙,搖著團扇回:“我平素裏不愛帶,留下一個便好,其餘的賞給外面的丫頭婆子吧,好過節。”

采芙在一邊附和,“也是吶,咱們家這種東西也太多了,沒得稀奇,我前日聽老太太屋裏的慶娘說京城的賞賜到了,還有瑪瑙枕。”

瞧小丫頭眉飛色舞,到底年紀小,喜歡漂亮東西,“到時要有咱們屋裏的,你見著喜歡,盡管拿去。”

新姨娘不只好看,待人還親,采芙越發心熱,倒解暑的沈香水來,低聲道:“姨娘,別怪奴多嘴,端午可是老太太生辰,往年要去道觀打醮,回來擺臺子聽戲,三五日的宴席少不了,不過都與咱們都不相幹,唯獨一件,賀禮怎麽辦?”

清芷正為此心煩,不知該重該輕,如何才能送到心坎,只得反問:“你說吶。”

“往年各房送的禮都不貴,老太太收的荷包最多,一來自家繡的顯心意,二來為端午應個景,也送荷包吧。”

“繡荷包倒不難,只是我哪有這個手藝。”

清芷無奈,恨自己當時沒好好學女紅,全顧著爬高上低玩。

采芙笑她心誠,“姨娘不用急,雖說各房自己繡,哪家又是自己一針一線吶,以前大太太房裏的梓娘繡功好,但這些年上了歲數,也不行了,倒是三太太屋裏的春梅姐姐手巧——”

忽地噎住聲,眼神不覺蒙上一絲憂愁,竟要落淚似的,“可惜春梅姐姐命不好,前年沒了,所以三太太也沒得長臉。”

清芷撿桌上的蜜柑塞她嘴裏,一邊拉著坐,“好丫頭,繡個荷包而已,還勾出你的傷心事,繡得好不好,總是一份心意,難道老太太還會介意不成!怎麽你們家的荷包不像送禮,倒是賽龍舟拔頭籌似的,莫非得了最好,粽子分的多?”

采芙撲哧一下樂了,“姨娘真會說笑,話原不是這樣講,本來一家人不該分個高低上下,但近年各房暗地裏鬥得厲害,哪怕小事也不敢疏忽。”

大族人家沒分戶,妯娌之間爭強好勝也常見,清芷並未放在心上,“左右誰也莫不過大太太的強,鬥來鬥去有什麽意思,好像小孩子過家。”

采芙點頭,又諱莫如深地搖頭,附耳過來,“姨娘待我好,我也當姨娘如親人,六老爺交代過,府裏大小事務一應全要給姨娘說清楚,平時也常提醒,我越性講句話,本來姨娘說的沒錯,大老爺是府丞,大太太管家,天經地義,老太太只在邊上幫襯,但這些年大太太總出錯,也有對不上賬的時候,惹老太太生氣,便生出要把管家權交出去的心思,姨娘想想,這不等於扔條蟲子,引來滿院的鳥嘛,二太太心癡意軟,成不了事,四爺與五爺也沒成親,三太太才是最機靈的。”

晏家三太太本就在家裏幾房媳婦出身最好,乃禦史之女,雖是庶出,上面只有兩個哥哥,一個才當上監察禦史,並不比晏雲深官低,一個乃太子詹事,可謂門丁興旺。

大太太不過是晏老爺在做縣丞時的通判之女,家裏沒幾口人,若不是晏家當時實力不濟,才不會聯姻。

老太太出身高貴,據說曾與宗室連親,因此對大太太並不十分喜愛,倒是鐘意二太太與三太太,可惜二老爺去得早,二太太成日裏只想著教養慧哥,不管事。

清芷聽個大概,三房想管家,老太太也有意,但大爺近日平步青雲,大房水漲船高,大太太不想撒手,成事也難。

“這與咱們無關。”清芷笑著打趣,“看你,好像自己要管賬。”

采芙瞧她一副不關心的姿態,心裏著急,“姨娘別太天真,既嫁到晏家,如何撇清關系,大房與三房鬥,二奶奶一天到晚從中調和都不成,如今咱們進來,六房只有姨娘一個人,可要想想如今這家裏誰的官最大呀?今年不同往年,為何京都贈的東西比平素多,還有一個瑪瑙枕。”

瑪瑙枕自然是由於晏雲深當上三品大員,皇恩浩蕩,清芷明白,晏雲深把她弄進府,為的是打探外面打探不到的消息,如今三房大房生出嫌隙,白送來的機會,沒理由不握住。

只是這些年歷經沈浮,防人之心不可無,不願把自己的想法宣之於口,借以試探小丫頭的心,看她滿心滿意為自己,深感安慰。

“ 知道了,我會與六爺商量,多謝。”

“奴一身一心都是姨娘的啊,若姨娘不嫌棄,奴可以幫著繡荷包,就選喜鵲登枝的圖樣吧。”

小丫頭轉身出屋,興高采烈到針線房拿繡棚,留下清芷一人,靠在窗欞上發了會兒呆。

江南的夏天,濕漉漉得潮熱,廊下萱草長得卻旺,頂著金橙色的花,被艷陽打得沒了精神,偏偏還叫忘憂草,自己的愁還散不開吶。

白日裏晏雲深全見不到人,宴請的太多,十頓倒有九頓在外面吃,又少不得喝酒,總是夜深人靜,她已睡下,才聽見他推門。

雖是假扮的夫妻,到底還要做出個樣子,只得起床穿衣,把人迎進來,倆人在碧紗櫥裏裝模作樣說句話,方才散開。

他有時吃得醉了,夜晚懶得叫人,清芷便自己溫著葛根湯,坐在燭火裏等。

一日又一日,難免心煩。

晏雲深瞧她臉上一股懨懨之氣,自是明白,便會帶些零嘴回來,日子久了,好像自己養著勾人心的小東西,生出牽腸掛肚之感。

尤其瞧見那映在窗上的燭火,暖融融的,直到人心裏去。

她喜歡坐在床廊的春凳上,覷眼瞧他穿丁香色綢直身,頭發披著,燭火泥金了利落凜冽的側臉,一筆勾勒的輪廓遒勁有力,倒是活脫脫的美人樣。

“六爺——” 清芷笑嘻嘻地叫了聲,“六爺若托生個女子,求親的人肯定特別多。”

他微醺,嘴裏的葛根苦得咋舌,半闔起眼,“所以說容顏美不見得是好事,總會被人偷偷惦記。”

“有人惦記還不好,依我說人和人之間就怕惦記,好似牡丹亭,柳夢梅若不記掛杜小姐,哪裏來的千古絕唱啊。”

果然還是個小丫頭,滿腦子畫本裏的事,他官場縱橫,殺伐決斷,絕不信這檔子纏綿悱惻,但聽她說得歡心,也是不易,清芷要在人前應承,需做出新娘子樣,獨自時便郁郁,暗自傷心,晏雲深不是沒見過。

“你想聽戲,過幾天老太太做壽,可有的聽了。”

清芷嚼著松子糖,心裏爽快,忽地哎呀一聲,險些咬住嘴唇,“六爺,老太太過生辰,家裏人都要來吧,那——書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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