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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桃葉春渡 “情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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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桃葉春渡 “情種。”

晏雲深沒回話,眼見著臉卻冷下來,想必是酒上了頭,只覺一搓火沖在心口,“書允前一段與大爺在外面辦事,肯定要回來,你怕見他,還是盼著——”

清芷倒糊塗了,“盼著,盼他做什麽!我是擔心別人都好騙,他可不成,燒成灰也認得。”

青梅竹馬,感情篤厚。

晏雲深一言不發,玉骨筷子般指尖敲在梅花桌面,太煩躁,動作太大,丁香直身袖口隨即蕩開,拂身往外走。

“六爺——”

她忽地叫他,腳步也隨之頓住。

不知何時,人已來到身後,拉起他的手臂,定睛瞧手臂肌膚,方才恍惚,還以為是道血痕,仔細看,原是舊疤。

“嚇死我了,人吃過酒便不小心,再摔壞了!”

晏雲深怔住,那條疤,十幾年前接她落下的傷,其實早不在意,但如今始作俑者就在眼前,還嬌嗔地冤他不小心。

那會兒他不過十來歲,少日拏雲志,杏花吹滿頭,可在官場泡久了,也學會明推暗就,爾虞我詐,而她也變了,變得卻不多,雖是極力撐著,眸子裏的爛漫依舊,膽子大到敢去行刺當朝大員,又與自己來到晏家,還有胡摸亂碰的毛病,始終未變。

“哎呀,挺深的。”清芷咬緊嘴唇,滿屋燭光吻上桃花面,語氣裏全是關切,“什麽時候傷的?還疼嗎!”

“疼——”

他任由她拉著手臂,眉尖松開,又改了口風,“也不太疼。”

心情七上八落,太不像他,燭火溫柔,夜極靜,晏雲深頓了頓,終於抽回手。

肯定喝多了,話都顛三倒四,也不知哪裏又得罪人家,清芷楞神,本來還想與對方商議賀禮,看來不成了。

再過三五日便是端陽節,清芷與采芙一直窩在屋內繡荷包,陽光明媚,一天賽過一天熱,小丫頭洗好果子擺上,擡眼見老太太房裏的竹羽笑著過來,福了福道:“各房太太都在老太太屋裏,叫姨娘吶。”

清芷放下手裏針線,略作打扮,與采芙一並跟去,進屋時聽裏面嘰嘰喳喳,笑聲不絕於耳,不知講的什麽。

剛轉過巒嶂屏風,老太太便笑著喚,“蘇姨娘,快來,眼見著過節,我也分你們幾樣好玩東西。”

她還沒應聲,只聽三太太牙尖齒利地接話:“老太太發善心,我們哪裏見過好東西,屋子裏有一說一,但凡像樣的都是老太太賞的,一到逢年過節呀,我的心就跳得厲害,又要得新鮮玩意了。”

一番話說得滿屋人笑,老太太滿臉喜色,瞧面前丫鬟銀盤裏捧的綾羅綢緞,拉清芷坐下,“你新來,今年先選,別管規矩不規矩,我們家不講究那些,只求一個和和美美,你敬我,我愛你,內裏和睦,他們爺們出去才能有所作為。”

清芷特意挑了幾批紗羅,三兩件首飾,不算最好也不算差,笑道:“多謝老太太,各位太太,今年可讓我拔尖兒了。”

老太太連忙讓人包好,一並交給采芙,又對旁邊的慶娘使眼色,對方出去進來,手中已捧著個流光溢彩的瑪瑙枕,驕陽下熠熠生輝。

滿屋人的目光都落到上面,嘖嘖稱奇,老太太直接放到清芷手中。

“我本想選個吉利日子接你進門,知你也是好人家姑娘,世事浮沈,豈是個人能做主,我家歷來明理,不像那些爬高踩低的,既進門,我便待你們都一樣,這個瑪瑙枕就算作賀禮吧。”

三太太眼光一挑,乖聲做樣,“老太太真偏心,六妹才進門就得好東西,我是知道我平時多討人嫌了。”

話裏真真假假,語氣卻可愛,如小孩在撒嬌,老太太笑道:“快煮一碗百合蜜來,封住這丫頭的嘴,她剛進門時,我給的東西難道還少!這幾年上上下下若說我偏心,也都在她那裏了。”

大太太一邊摸著鍛子,挑了個飛眼,懶得理,二太太是個心慈手軟的人,忙跟著笑,起來打圓場,“可不是嘛,人都說有福人偏還祈福,就是三妹妹了。”

屋子裏又笑開來,其樂融融。

清芷手中捧著瑪瑙枕,卻是好中又好,貴中又貴的東西,等大家靜下來,朝老夫人拜了拜,“多謝老太太,我年紀小,父母又不在了,如今再得了親人,真是造化,前幾日六爺說屋裏太熱,晚上睡不安穩,剛好給他用。”

話是要說的,母親總歸疼兒子,誰會真惦記兒媳婦。

老夫人滿意,果然晏雲深說的沒錯,讀書人家出來的明事理,心裏越發得意。

清芷拿東西回屋,陽光火辣辣,照的午後直犯困,她試著將瑪瑙枕放到榻上,躺了躺,果然清爽,迷迷糊糊便睡著。

醒來時夜幕已臨,采芙在外面擺飯,探頭道:“姨娘,六爺晚上回來。”

自從那天兩人鬧了些似有若無的別扭,這些日子她都是一個人,連忙起來,身上的白銀條紗衫兒太薄透,又披上銀紅比甲才出來,果然見晏雲深進屋,聽小丫鬟一下下報菜名。

油炸燒骨,水晶膀蹄,斟滿荷花酒的小金菊杯。

“再弄兩碗蓮子羹,天熱,不要大魚大肉,吃了膩。”

他一邊吩咐,將茶碗放下,起身過來迎她。

清芷暗忖六爺做事果然滴水不漏,外面看來倆人密不可分,誰知道他們隔著心吶。

屋裏只留采芙伺候,晏雲深才問她最近做什麽,有空多到園子裏逛,省得一個人煩悶。

“等我忙過這陣,咱們就出去,快過端陽節,各處有不少喜慶活動,挺有意思。”

清芷沒應聲,心裏另有盤算,人家大費周章讓自己進來是為查事,如今也有小半個月過去,連門都沒摸到,再想著父母仍在受苦,無半分玩樂之心。

“我怕熱,你不如帶采芙。”

小丫頭登時變了臉色,忙福了福,“奴去看看菜,栗子雞也該好了。”

一溜煙跑走。

清芷不過隨口說,看對方誠惶誠恐,消失在夜色裏的身影,忍不住樂,“看把這丫頭嚇的。”

“你說得嚇人,還不許跑。”晏雲深加塊蹄花放她碗裏,“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主仆連心才好辦事,等我回京,把滿春兒也留下。”

清芷還想辯白幾句,忽地想他要走了,倒生出怯怯之意,雖然倆人談不上情誼,卻是坐在同條船上,有風波也好商量。

兀自低頭吃飯,屋裏氣氛沈悶,等到采芙端上蓮子羹,晏雲深才問:“對了,今日可有給我的話,或是得到好東西。”

清芷立刻想到那個瑪瑙枕,真了不得,連在老太太屋裏的話都清楚,如今問自己來要啊,方才還說主仆連心,采芙大小事全給對方交底,自己反被監視一樣。

將蓮子羹放下,轉身去拿琉璃枕,塞晏雲深懷裏,“給你用的,我這種人本來也不配。”

其實她氣得沒緣由,采芙原就是晏雲深的丫頭,人家向著自己主子,再正常不過。

如今已不是千金萬金小姐了,留著氣性只會壞事。

可她仍舊不服,這夜入了夢,又站在高高屋檐上,擡眼卻是碧海金波,腳底軟綿綿,蕩悠悠,忽地落下,竟沒覺得怕,被人一下子擁在懷裏,舒服柔軟,一股子熟悉的香。

竹子的影落下來,在金光中,一水碧綠的翠,她躲在樹蔭裏,渾身清涼。

不知睡了多久,天已朦朦亮,轉個身,指尖觸上一片冰冷,忽地楞了下,起身看,竟是流光溢彩的瑪瑙枕。

如何又回到自己榻上,思忖半分,將枕抱起,躡手躡腳下床,打開碧紗櫥。

目光落到青枝花屏上,窗外鴉青色的天,月色蕩進來,滿屋青白色的光,把人的眸子也映上一層霧蒙蒙的白。

她瞧他睡得熟,身上只穿件白稠衣,領口散開,露出的皮膚太幹凈,嚇得人不敢看。

猶豫再三,還是將瑪瑙枕放下,臨走時替他蓋上被子,一臂卻被拉了去,晏雲深挑眼,暗壓壓道:“好個膽大包天的賊!”

原來在裝睡,清芷也不怕,哼了聲,“賊又如何,你見過送東西的賊啊!”

晏雲深抿唇,前幾日借著酒勁鬧脾氣,倒像個不谙世事的少年郎,事後也覺得可笑,今夜便越發溫存。

輕輕拉她到榻邊,“別回去了,天快亮,丫鬟一會兒就叫門,省的我還要跑。”

清芷不敢離太近,只往床桿上靠,眼睛盯著窗棱透過的月色,鼻尖又彌漫起那股喜歡的香,越來越熟悉,想卻想不起來,好似回到夢中,不由癡癡問:“六爺身上熏的什麽香啊?”

“青麟髓。”他輕輕地回。

這可不是她第一次問了,但只有他記得,沒心沒肺的丫頭,不知在暧昧的夜裏,一句輕柔嬌語多勾人。

還是膽子大!

將來怎麽成,尤其自己在外面的時候,也不知對方能不能應付。

想得心熱,眸子越發入了秋水,比夜空的月色還要瀲灩動人。

他看不見自己的樣子,分明有了情誼,或許情種早就紮下根,只是渾然不覺,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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