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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無處不飛花 “色不迷人,人自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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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無處不飛花 “色不迷人,人自迷。”……

這一夜清芷做夢,綿長悠遠的夢,夢裏盡是前塵往事,正是天真無邪的年歲,一會兒在家裏的茉莉花架下賞花,轉眼又到晏府水榭中餵魚。

天空下起雨,滿天梅子香,濕潤潤,黏乎乎,在皮膚留下一層道不盡,說不清的纏意。

擡頭瞧烏壓壓的天,雲層厚得像新摘的棉絮,層層疊疊,風一吹,樹影婆娑,晃晃悠悠又有夜幕星光,人在點燈,一點點照亮青黑的天,白光圍在彎月邊,散啊散,飄的飄,她靜靜盯著,忽地從屋檐摔下,尋思又要被父親罵了,山匪一般,全然沒個大家閨秀的樣子,可爬得高,望得遠,那花園裏的亭閣樓臺,假山湖水盡收眼底,別有一番滋味,她最喜歡。

噗通落了地,沒有想象中的疼,好像砸中人,是書允——心裏的弦松了松,卻有一股子幽香蕩到鼻尖,不是往日的蘭花味,想問他何時換了香,翻身去看,猛地睜開眼。

秋高氣爽,明媚陽光透過窗楞散進屋,金絲打在花帳上,留下斑駁影,她有些茫然,不知身在何處,直到看見錦被上繡著鴛鴦,才回味起來自己嫁了,如今在晏府,那昨夜——扭頭去看,只有緊緊抓住繡枕的手,旁邊已空無一人。

起身揭開紗幔,影鶯與聽琴早端著銀盆與衣服等在床邊,伺候梳洗。

她想問書允在何處,礙於聽琴不好開口,先默默洗臉梳頭,挽起烏黑的發,別上一枚玉鳳簪,穿上月華裙,清芷素來不喜歡大紅大綠,只在新婚之日特別一次,如今恢覆淡雅妝容,越發像朵剛出水的荷花。

聽琴出去備飯,屋裏只剩影鶯,她方開口,“見到少爺了嗎?”有些害羞,仿佛自己一步離不開他似的,囁喏道:“總要一起去給老太太請安。”

丫鬟垂眸不回應,低聲問:“小姐昨夜睡得可好,我看晚上好久才滅燈,只怕今早起不來。”

這丫頭平日和個八哥似的,沒話還找三句,此時倒一臉懨懨色,難道在別人家性子也跟著變,清芷忍不住玩笑,“問你話吶,又打馬虎眼。”

卻看對面咬緊嘴唇,似有千言萬語壓在心中,直把眼圈都憋紅了,半天才回:“不,不知道。”

無緣無故,神色慌張,清芷佯裝肅起臉, “咱們從小一處,如今唯有你與映寒跟著我嫁人,她又是個滿嘴規矩的,我才不指望,只有你貼心,竟還有話藏掖。”

影鶯聽出她生氣,急得淚珠子吧嗒往下掉,拿帕子一邊擦一邊回:“小姐,不是奴不想說,只是映寒姐姐囑咐過,沒影的事不能隨口亂講,讓小姐煩心,昨夜我與聽琴守在屋外,燭火剛滅,姑爺就出來了,直接離開園子,不讓人跟著,本來我以為很快能回來,但一晚上都沒見人,第二天早上又從門房那裏聽到閑言碎語,說昨晚姑爺竟然出府,到現在都沒歸家,他們——還傳姑爺早在外面有個相好的,是什麽樓的歌妓。”

歌妓——清芷楞住,昨晚她醉了,根本不知道後面發生的事,既是影鶯親眼看到,空穴不來風,晏書允肯定沒待在屋。

難為她還以為對方去忙公務。

洞房花燭夜,新郎外出不歸,清芷心裏一涼,立刻意識到傳言只怕是真。

可又不敢信,青梅竹馬長大,人竟變得如此快,本來充滿期盼與溫暖的心砰地一聲被砸個窟窿,直往深淵裏去。

眼見臉色青白,影鶯忙換了語氣,“小姐別往心裏去,我想是下人們亂傳,姑爺可能真有急事,再說——就算他被外面迷住眼,如今小姐已進門,相信不出幾日便不會糊塗了,還是息事寧人得好。”

“息事寧人,誰教你的話!”清芷冷冷地問,心裏只覺得好笑,“映寒吧,如何不來直接告訴我,身邊有個規勸的還不夠,你也與她踏上同條船了。”

影鶯不敢出聲,本來主子氣不順,拿她們撒氣情有可原,何況這番話連自己都覺得委屈,也確實是映寒叮囑過,不要鬧得大家下不來臺。

可清芷天生傲氣,不允許咽這口氣。

轉過身,照著六棱花鏡裏臉如春花盛開般粉嫩,閉眼平覆心緒,總要把事情弄清楚,才好做決斷。

她無心用飯,去給老太太請安,離開花園,仆人們遠遠看見便恭敬施禮,穿樓過院,一路上竟沒見到任何晏家人,愈發覺得不對,又怒火中燒。

晏書允有心儀之人,她可以不鬧,就當一片真心赴溝渠,氣就氣在既已有心上人,不該還履行婚約,安家又不是老古板,如要退親,自己才不會非貼上。

越想越氣,火直往身上燒竄,影鶯跟在後邊一路小跑,大喘著氣也不敢吭聲,只等對方過門檻時伸手扶住,小聲勸:“如今人在屋檐下,小姐可別——”

她是怕她弄個天翻地覆,破壞高門大族的規矩,倒是小瞧了清芷,她雖有火,還不至於糊塗,轉眼來到老太太院內,先在朱紅門前駐足,穩住心神,裏面已有婆子與丫鬟迎出來。

隨即唇角勾起,全然看不出心裏的翻騰,跟隨來到大堂,卻聽裏面安靜如夜,擡眼看正中間的黃花梨圈木椅上坐著晏家老太太,兩邊分別是各房家眷,皆打扮得端莊隆重,丫鬟婆子垂首而立,滿滿當當竟無一人言語,空氣裏透著肅穆。

她緩步近前,等仆人將蒲團放好,跪下敬茶,晏老太太抿了口滾熱的老君,方才道:“難為你起得早,我們家其實規矩不多,以後不用跪了,顯得生分。”

清芷點頭,又開始拜過各位夫人,聽取讚嘆聲一片,末了在老太太身邊落座,開始回些有的沒的話,諸如路上累不累,昨夜睡得可好,有需要的東西盡管開口。

大太太胖墩墩身體活像剛出籠屜的饅頭,殷勤接話:“老太太放心,準備的一應俱全是好東西,老太太親,我們更親吶。”

喜上眉梢,卻掩飾不住眸子裏的一絲忐忑,清芷一眼便瞧出對方哭過,連忙起身,“多謝母親,今日本要與書允一起來請安,只是他有事,一大早我也沒見到。”

話音一落,周圍人神色俱變,清芷不緊不慢,倒是一副嘮家常的模樣,“出門前父親囑咐過,書允剛入仕途,公務繁忙,我自然不會拖後腿,以後定當孝順公婆,料理家事,只要他肯精進,萬事皆妥。”

一番話說得通情達理,大太太在心裏倒吸口冷氣,府裏人多嘴雜,昨夜肯定有人與兒媳通氣,無論如何,新婚之夜往外跑總是沒規矩,哪怕要打仗也還輪不到他們啊,想糊弄過去是不成了。

急忙向前拉清芷的手,想替兒子美言幾句,卻聽老太太重重將茶碗撂在桌上,清了清嗓子,“大少爺未免太過分,來人,快給我找回來,無論在哪,是死是活,也不能在外面丟人現眼。”

清芷滿眼吃驚,佯裝不知內情,大太太曉得事情敗露,頓時拉下臉,當著全家上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仿如熱鍋上的螞蟻,幸而丫鬟婆子們有眼色,全都退下,她才囁喏著開了口,“老太太別氣,書允是貪玩些,到底有分寸,我已讓人去找了,等他進門,一定要老爺責罰,再不敢胡鬧。”

說著掏出帕子擦淚,可憐兮兮,旁邊的三太太嘆口氣,兩只鳳眼挑了挑,嬌嬌俏俏,“大姐何必傷心,依我說別氣,咱們新媳婦也不是不懂禮之人,哪家爺們身邊不放幾房妾室,收幾個丫鬟,偏咱們不行,大少爺畢竟年輕,你又管得嚴,從小到大連個貼身丫鬟都不給,如今他在外面尋一個合心合意的主,多大的事啊,幹脆買進來,與咱們侄媳婦又有什麽關系!”

簡直火上澆油,大太太握緊帕子,餘光狠狠地瞪過去,這個老三媳婦!平常就與自己做對,仗著娘家勢頭盛,二哥當上左右副都禦史,又生得貌美,尤其是三少爺如今也大了,學識樣貌均不亞於書允,越發猖狂起來,她如今理虧,不好沖上去爭論,只得瞥過眼不理,二夫人好脾氣,連忙打圓場,“三妹妹說什麽,書允不是那樣的人,一時糊塗,改過也就好了,正所謂人無完人。”

大太太借話下臺,“老太太從小看書允長大,這次就饒了他吧,相信咱們媳婦深明大義,也不會揪住不放。”

眾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回到清芷身上,果然晏書允在外面有相好之人,聽話裏的意思身份不高,能直接買過來,她壓住心裏的火,並不吭聲。

老太太曉得那是人家在生氣,不過還端著大家閨秀的體面,又肅起臉,“我說老大媳婦,你也別總縱著他,養兒不教,父母之過,到底他已成人,又讀過聖賢書,做錯事要自己承擔。”

大太太心裏怯,不斷拿帕子抹臉,本來就胖,哭得倒有些喘,瞧了清芷一眼,“孩子,你——受委屈了。”

清芷心裏明白,都是做戲給自己看,人家倒底同根同氣,滿屋裏除了三太太是個拱火的,其他人又怎會真心責罰自家大少爺,不過礙於面子下不來臺。

索性把心一橫,又跪下磕頭,“老太太,太太請聽我說,這事好辦,書允既有意中人,又何必再聘,我並非賭氣講癡話,只是自小有個心願,一生一世一雙人,當初選夫婿,父親也說過晏府門風清明,各位老爺潔身自好,才將我送來,如今到這個地步,不如放我去吧。”

放出去,難道要和離,老太太楞住,沒想到安家女兒如此有主意,和離可不是能放到明面上的事。

一個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應對。

忽聽外面門房報,“老太太,各位太太,五爺在外面侯著,說是有事商量。”

正好瞌睡給了個枕頭,老太太忙讓五爺進來,也好翻過這一篇,讓大家冷靜下來再說。

清芷不動聲色退到一邊,再待下去無益,冰冷大堂裏左右也不會有真心為自己想之人,打定主意要回家。

尋機會從側門而去,踏上長廊,風不冷卻吹得牙齒打顫,也不知朝何處走,只是穿過月洞門,來到一片湖泊邊,不過短短幾天,居然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還以為覓得良婿,簡直是個笑話。

還好她有家可回,父母疼愛,雖說和離不好聽,總比在這裏不冷不熱,討人嫌得強。

扶住山石,急急喘了幾口氣,仍覺怒火攻心,又坐下來,掏出帕子擦額頭上泌出的細汗,瞧碧水悠悠,鴛鴦劃水而來,將飄落的金桂分出一道道水痕。

她只是發呆,看著一對對五彩斑斕的鳥兒交頸而歡,心裏又生出酸楚,咬緊嘴唇。

後面的影鶯戰戰兢兢,一路不敢多話,這會兒才俯下身怯怯地瞧, “小姐別氣了,也不值當啊。”

看清芷不搭話,又壯膽子前近幾步,“我看小姐剛才那番話已把他家鎮住了,還是小姐有謀略,想必姑爺以後再不敢犯錯。”

清芷冷笑一聲,“怎麽——你以為我說著玩,告訴你,一定要和離。”

影鶯聽得臉色發白,才成親便分開,別說侯門望族,就連普通人家也少見,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勸,還是清芷先開口,“行了,去弄點吃的,我餓了。”

“我——陪小姐多待會兒,或是——咱們一起回去,在屋裏等多好啊,這裏挺冷的。”小丫頭輕輕說,神色慌張。

清芷無奈嘆口氣,“你放心,我還能跳湖啊,犯不著。”

影鶯圓眼睛轉了轉,尋思自家小姐也不至於這般傻,才轉身離開。

風吹柳條,婀娜入波,金烏貼在碧藍的天,好個秋高氣爽的天氣,鴛鴦戲水,翠鳥鳴啼,桂花飄著迷人的香,越發顯得她心情落寞,如今前後沒人,忍不住兩眼一熱,落下淚。

又氣又委屈,帶著真心被負之感。

一邊的影鶯加快步子,心裏惦記小姐,又尋思該找映寒商量一下,也不知送親的二爺船過了江沒,能不能通個信。

想得心慌,入四面亭時也沒註意前方有人,險些撞到對方懷中,擡頭見個高大清梧的男子,她聰明,瞧打扮必是晏家老爺中的一位,忙道:“老爺莫怪,我是新來的。”

雲深理了理袖口,笑容滿面,“不礙事,你是昨夜大婚陪嫁的。”

小丫頭附和,“奴叫做影鶯,我們家小姐想吃東西,正趕去小廚。”

雲深揮揮手,扭頭看亭外湖面風光,視線隨著搖擺青枝遠去,殘橋下的巖石邊上有個穿月華裙,沈香對襟衫的美人正低頭啜泣,梨花帶雨一般。

他瞧得出神,擡頭看五老爺一路走來,進亭子裏一屁股坐下,氣咻咻唉聲嘆氣,“書允也太不懂事,鬧得天翻地覆,剛才我與老太太說,找到他人卻叫不回來,又不能進去抓,再讓滿城人都曉得,晏家的面子往哪裏擱,剛入仕途,名字還沒叫響,先去狎妓,也不知那個歌妓有什麽好,竟讓他著了魔。”

“不見得人好,興許中了心魔。”晏六爺笑了笑,“說起來他並不是沖動之人,擺明了想退親吧。”

“ 退親,親事早就定了,現在又要退!不願意之前就別應,我看還是被女色所迷,等大哥曉得,一定會下狠心打人。”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他輕輕念著,語氣玩味,倒不把這個當做事。

五爺搖頭,恨鐵不成鋼,“老六你是不知道,人家安家小姐什麽人,清清白白受不了這份氣,剛才與老太太說要和離。”

雲深吃驚,看她面上嬌柔,卻有這番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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