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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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深市的春天很短,這才剛到三月,夜晚氣溫也有二十多度了。

黎曄穿著一件短袖T恤,快步走過人行道。左沐在閃爍的車燈與重疊人影之間一直註視著他,直到他停步在自己跟前。

“訓練完了麽?”黎曄問。

左沐咬著煙嘴,“嗯”了一聲。

“晚飯吃了?”黎曄說話時眼神沒從左沐身上離開。

“吃了。”

“現在回家?”黎曄又問。

左沐摘下煙,“也行。”邊說變走到一旁的垃圾桶邊把煙摁熄。

他讓黎曄在外面等幾分鐘,自己轉身回到球館,再出來時肩上背著球袋。

這時候還不算晚,明天又是周末,黎曄提議走一段路再坐車,左沐沒有異議。

一開始就是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左沐手裏拿著一瓶剛打開的礦泉水,等他把水瓶喝空了,瓶子扔進路邊垃圾桶,他和黎曄已經走了二十分鐘。

他開口,“曄哥。”

黎曄看向他。

左沐也看著黎曄,“你跑這麽遠,有什麽話就說吧。”

黎曄習慣了他這種直來直往的表達方式,淡淡笑了下,“你覺得我要說什麽?”

左沐聳聳肩,包裏的球桿跟著晃動,“你想問我想好了沒,我們還要不要繼續。”

黎曄沈默地走了幾步,這是他想問的麽?他不能否認。但也並不是沖著非要有個答案才來找左沐的。

他和左沐從表面來看完全不是一路人,可是私下相處時卻總能通透地說中對方的心思。

黎曄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那你想好了沒有。”

左沐還是那副看似毫不在乎的樣子,扯著嘴角笑了笑,回答他,“我只想到畢業前。”

黎曄的眼神深了點,眉棱微皺,“畢業後呢,就不想了?”

其實左沐也沒說一到畢業就分手,過去的一個星期他也有糾結,也有自我拉扯。但是性格使然,他就是這麽一個人,寧可要一個短痛的分手,不肯要一個需要反覆磨合的穩定關系。

黎曄一再問他,他也被問得不爽了。

他將視線從黎曄臉上轉開,“你想要的,我不想要,談戀愛不得你情我願?總不能摁頭讓我答應。”

停頓了下,面對黎曄隱隱的怒火,又補上一句,“欠的錢我肯定還。”

說來說去,他們之間好像只剩下這筆錢。

就算感情散了,錢還在那兒。

兩個人仍然在人行道上並排走著,誰也沒停步。

黎曄並不是沒有脾氣的人,左沐未必有意激怒他,可是左沐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麽,這些話會對黎曄產生什麽影響。

黎曄聲音低沈,叫左沐全名,左沐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自在,然後黎曄扣住了他的肩膀,帶了一點強迫的意味,要他面對自己。

黎曄試著穩定情緒,“就算發生問題也不是這麽解決的,何況我們沒到那種水火不容的程度。”

左沐向來受不了被誰壓制,他反抓黎曄的手腕,話也越說越狠,“別教我做人。”

他們倆這是在大街上,前面就是一處很熱鬧的夜市大排檔。

左沐擋開黎曄的手,黎曄卻再次將他拉回自己跟前。言語上的摩擦逐漸升級為肢體碰撞,兩個人一時間互不相讓。

他們的外形到底太出眾了,走在街道中間很難不引人註目,加上動作有些激烈,迎面過來幾個剛吃完夜宵的年輕人,立刻就盯上了他們,嘴裏不幹不凈地邊走邊起哄。

左沐只聽了幾個字,當即就火了,轉身就要沖上去,被黎曄一把摁住,不讓他前去理論。

對面的一幫人越走越近,領頭的那個帶著一身酒氣,與黎曄錯身時故意重重撞了一下黎曄的肩膀。

左沐心裏那股火蹭的一下竄起來,腦子裏當下就一個念頭。敢動我的人。

黎曄被撞後一時失察,沒拉住左沐,那群人眼看要走遠,左沐幾步追上前去,將撞人男子往回拖拽。對方邊罵邊掙紮,左沐直接提起了男子的衣領。

撞人者的體格比他粗壯,但是身高矮他一個頭。左沐這一把力氣很大,最近的體能訓練沒白做,男子被他拖離原地,直接推到了黎曄跟前。

“道歉。”左沐卡著他的後頸。

撞人者的朋友立刻圍攏過來,有人去抓左沐的球袋,左沐擡腿就是一腳,將人直接踹倒在地。

黎曄看這架勢,不打一架不能完事了,又有人奔著左沐過去,他迎上去擡手一擋,以手肘將人扣住,直接壓住了對方脖子最脆弱的部分。

黎曄練了五年柔道,不管是訓練還是比賽,他鮮有情緒反應,這一刻卻是少見的動怒了。

左沐聽見他說“滾”,聲音裏有種不容忽視地壓迫感,詫異地擡眸看了他一眼。

黎曄卡著男子的脖子,任憑男子掙紮,他站著沒動。不同於左沐的迅速反應,他說話的語速幾乎沒變。

他冷靜看著眼前那幾個猶豫不前的人,“你們再過來,我先弄他。”說完就開始收力,被他扼住的男子立刻嚇得蹬腿呼救。

“道歉。滾。”黎曄手勁不減,等著對方低頭。

被左沐控制著的撞人者先慫了,開口說了啦“哥們對不起”,黎曄看向左沐,眼神裏有個意思,大概是問左沐“滿意了麽”。

左沐沒說話,撒手讓人起來了,黎曄也松開了被他挾制的男子。

這場沖突來得有點莫名其妙,盡管是對方挑釁在先,卻又像是他們之間的矛盾遷怒給了旁人。

那幫挑事的人估計酒也醒了,小跑著溜走,黎曄和左沐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

不遠處看熱鬧的人也逐漸散去,左沐惦記著自己的球桿,第一時間拉開球袋查看。

“沒碰壞吧?”黎曄問他。

左沐搖搖頭,把袋子關上,重新背回肩上。

一場紛鬧過去,兩個人都停住不走了,站在街邊陷入沈默。

後來是黎曄先開口,他略過了那個關於戀愛還能談多久的話題,向左沐提出,“我送你到地鐵站。”

左沐也沒有糾纏不放,順著黎嶶博 餀喲嵔妠吖倻曄的話,嗯了一聲表示同意。

這一刻他們都能看出彼此的心軟。有些問題不解決,始終如鯁在喉,但是要以傷害對方為前提,各自都於心不忍。

黎曄把左沐送到地鐵站口,左沐知道他每逢周末就要回到黎家的別墅那邊,和去自己家是兩個方向,堅持不讓他搭地鐵。

黎曄沒轍,分別前和左沐說,“今晚我們都不冷靜,畢業這個時間點,只代表著求學階段的結束,不該是我們感情的分水嶺。這個周末我們都再想想,周日晚上我來找你。”

左沐站在通往站臺的樓梯上,眼神裏已經沒有剛才那股懟天懟地的狠勁兒了。

他其實很喜歡聽黎曄說話,黎曄總有一些超乎同齡人的見解,左沐也不是一個不知道好歹的人,如果問他喜歡黎曄什麽,他會承認他喜歡黎曄身上不驚不擾的氣質,喜歡他的眼界,也喜歡他的談吐。

左沐想了想,同意了,說,“周日晚上十點。”說完轉身下了樓梯。

也許他能感覺到,也許不能,在他沒有回頭下樓的過程中,黎曄一直站在原地,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盲區,黎曄才走到街邊叫了一輛車。

-

這之後的兩天周末,黎曄一次消息都沒發來,左沐也沒主動聯系他。

說好的周日晚上見面,左沐這天在球館一直等到十二點閉館,黎曄卻失約了。

這不像是他會做的事,不管他們之間發生什麽矛盾,黎曄不是那種避而不見的人,更不會讓左沐等他。

左沐獨自待在健身房把所有訓練項目都加練了一遍。袁志不到十點就走了,留下清場的服務生領班過來敲門,問左沐,你今晚住這兒嗎?

左沐拿起外套和球袋,說這就回家。

回去的路上他給黎曄撥去電話,聽到手機裏傳來“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左沐有點後知後覺地無措。

他拿著手機,停步在空曠的街上,仰頭望向黑沈無邊的天際,漸漸心生茫然。

他直覺黎曄是不是出事了,手機關機這點太反常,轉而又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自嘲和無奈。

他和黎曄的世界相差甚遠,感情不能高調示人,其餘部分關聯很淺,一旦在某個節點斷裂,似乎就無從下手尋找對方。

左沐在第二天早上給任俊元發了一條消息,問他知不知道黎曄的去向。

任俊元是個爽快人,立馬就回撥電話,問左沐在哪兒。

因為想來學校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遇上黎曄,左沐破天荒地準時到了校門口。

任俊元說,“你到國際部那個路口等我,我還有五分鐘到。”

任俊元平時沒個正形,關鍵時候還算可靠。左沐沒有多問,騎車繞到國際部的門口,很快便有一輛豪車臨街停下,任俊元從後排鉆了出來。

快到上課時間了,任俊元有點著急,一見到左沐就說,“平時周一都是我和黎曄一起上學,不是我坐他的車,就是他坐我的車,剛才我去他家,他和他爸都不在,他後媽也不在,管家和我說,好像是因為申請學校的事被他爸發現了。”

任俊元有意停頓了下,留心觀察左沐的反應。

左沐臉上只有很短暫的一閃而過的驚訝,似乎想問什麽,但沒有開口。

任俊元很替好友不平,他想不明白黎曄怎麽會在高三這一年頭腦發熱談戀愛,還為此不惜放棄出國的計劃,又見左沐的反應不如預期,他的語氣也沒那麽友善了。

“黎曄他爸管天管地,估計把他的手機收了,你先等等吧,說不定過幾天黎曄就回來了。”

任俊元轉身要走,左沐追上去問,“他現在人在哪裏?”

直到這時任俊元才從左沐的神情裏看出一點關切的意思,任俊元嘆了口氣,說,“我聯系不上他,管家說他被他爸帶回香市的莊園了,你之前不是去過麽。估計是想讓他爺爺奶奶出面管教吧。”

任俊元能夠提供的消息就這麽多了。

左沐心神不寧地過了一個晚上,現在可以確定黎曄不是遭遇了車禍這類意外事故。他人沒事,可是眼下的情況也樂觀不起來。

左沐並未見過黎兆淳本人,只在一通電話裏聽過他的聲音。那種上位者的口吻讓人倍感壓迫,左沐一直記到現在。

左沐心想,黎曄應該走得越遠越好,擺脫這樣的家庭,為什麽偏偏要留下來。

各種問題在這一刻全部壓向他,左沐無比煩躁地搓了把臉,愧疚的情緒隨之漫上來。

是了,他是最沒資格質疑黎曄為什麽留下的人。

因為他正是黎曄留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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