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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追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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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追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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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景茶樓。

二樓最大的雅間的門口,江柏正抱著肩倚著欄桿,貌似隨意地聽著樓下中廳的說書,實是為了守衛房內自己的主子。

雅間內,一曲《夕陽簫鼓》被彈奏的柔婉安寧,絕妙的樂聲甚慰人心。

“春江花月夜,良辰美景天,唉……”風弘將一杯茶仰首飲盡,將茶喝成了酒的模樣。

一曲終了,仙葉擱下琴,端了茶,小口啜著,細語勸道:“殿下,好茶要品,可不該是這般灌的呢。”

“本王心裏不痛快。你不懂!”

“可我願意做殿下的傾聽者。殿下是相信仙葉的,不是嗎?”

風弘的聲音有些起伏:“仙葉,你喜歡過一個人嗎?”

“我……”仙葉頓住了話語。她很想說,以前沒有,可是現在有了。

“本王從小和她一起長大,這三年也是本王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多。可,不過幾個月,她待旁人都比待本王親近了!”風弘低頭扶額,聲音有些沮喪,“我就是想不通,我難道比不上一介村夫?還有國舅,他湊什麽熱鬧?更還有大哥。我待她難道不比大哥待她好麽?可她,唉……”

仙葉擡手理了理自己的鬢發,輕聲道:“殿下,若真喜歡,與其在這傷心,不如放手一搏。”

“誰說本王傷心?!本王是不甘心!不明白!”風弘擡起頭,沈了臉,聲音不覺間高了起來。

“那就去問個明白。”

“她……”風弘又有些洩氣,低了頭道,“仙葉,她還小,她沒有你這麽善解人意……”

仙葉秀眉一顫,她拾起裙擺,挪坐到了風弘身邊,跪直了身子,伸出玉手,揉按上了風弘的兩邊太陽穴。

“仙葉,男女授受不親,如此不妥。你快坐好……”風弘頭向側偏了一下,避開了她。

仙葉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少頃,她垂下雙手,苦澀地笑了:“殿下,是仙葉僭越了。仙葉是樂籍之人,不配伺候殿下。請殿下責罰。”說罷便伏了身作請罪狀。

仙葉今天的妝容打扮很是精致,雖然衣飾談不上華貴,但姣好的容貌和不俗的氣質,卻讓她並不比許多貴族小姐遜色,甚至還要更勝幾分。

同樣是美人,但仙葉的美和雷心圓的美是不同的。

雷心圓的美清靈絕塵,宛如天上的仙子,讓人覺得仰止思慕。

而仙葉的美,平和大方,宛如鄰家的姊妹,讓人感到親切放松。

幾個月過去了,由最初的陌生到現在的熟絡,風弘現在和仙葉已熟到可以信賴地說知心話了。

風弘見過開心掩口淺笑的仙葉,見過全神貫註彈琴的仙葉,見過坦誠講述身世的仙葉,見過驕傲凜然拒邀的仙葉,卻沒有見過如此刻般的仙葉。

她瘦削的身子伏在地上,半露的側顏上神色落寞,語氣充滿了無奈和自嘲,整個人淒涼的仿若一只迷了路、掉了隊的南遷候鳥,孤單單地在大雨中盤旋,再也找不到歸去的方向。

“仙葉,”風弘突然莫名的心一痛,他連忙伸手扶起她,“我沒有怪罪你的意思。你起來。”

“是,多謝二殿下。”仙葉面色平靜地改了稱呼,起了身,垂眸道,“茶水涼了,小女子這就下去給您重新沏壺茶來。”

仙葉伸手要去端茶盤,風弘卻心慌了,他一把按住仙葉的手,沈默不語。

仙葉沒有抽出手,就靜靜地看著風弘。

半晌,風弘放開手,闔了雙目,低聲道:“本王頭疼的很,勞你幫本王按按吧。”

“殿下?”仙葉的聲音有些發顫。

“來吧。”

雅間外的江柏,從門縫中瞧見了屋內的情景,暗暗皺了眉、嘆了氣。

樓下轉彎處的仙一居雅間內,兩個男子正在圍繞著一個女子交談著。

“阿榛,你是不是也喜歡心圓小姐?”叢星河坐的筆直,直奔主題地問道。

“我?沒有啊。”尉遲榛歪著身子,斜斜地倚著一個軟枕,品著茶,悠哉悠哉答道。

“你莫要騙我。”叢星河神情嚴肅地說道,“我那日看到你給心圓小姐包紮手指,你對她關切的緊……”

尉遲榛伸出一個手指,搖了搖,咧開嘴,笑道:“我喜歡男的。”

“什麽?!”叢星河被他的話驚住了,一雙明亮的眸子瞬間瞪大,“阿榛,你、你、你,你說你喜、喜歡……”

“啊,叢兄,你放心,我不喜歡你。”尉遲榛趕緊聲明,想了想,他又一本正經地補充道,“我是說,我對你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拿你當好朋友。”

“阿榛,”叢星河哭笑不得,“別鬧了。我今日找你,是說正經的。”

“我沒鬧啊,我說的是真的~”尉遲榛拖長了嗓音認真訴道。

“叢兄,你問我這個幹嘛?莫不是你喜歡雷心圓啊?”尉遲榛隨手拿起一顆花生,向空中一拋,花生正好落進他口中,動作瀟灑漂亮。

“是。我喜歡心圓小姐。”

“啊你……咳咳……”雖然意料之中,但尉遲榛沒想到叢星河如此坦白,那顆花生卡在了嗓子眼中,頓時悶住了氣。

“阿榛,你沒事吧?”叢星河連忙繞過茶幾,給尉遲榛拍背起來。

“你對她何時有意的?”

“一見鐘情。”

“真心的?”

“絕無虛假。”

“若她心有所屬呢?”

“總要盡力,才能無憾。”

“若還是追不到呢?”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你可是國舅,若你爹和你堂姐不同意呢?”

“身外之物皆可拋,但求一展平生願。”

一番快言快語的問答下來,如此坦誠慷慨之語,讓尉遲榛心裏好生感動。

這一感動,尉遲榛就破了封心咒,恢覆了折顏的神識。他忍不住捶了捶自己的額頭,長籲短嘆起來。

這個文曲,還是愛上了小五!

他還是愛的這麽坦坦蕩蕩!

神界凡間,這一顆心,沒有區別!

真是可惜了……

折顏暗暗遺憾,知道也不能說啊,不然還真想及早告訴這文曲一句,別白費力氣了!

封心咒,是折顏少時習學的一種法術。施用此咒,可於十日內暫時封閉自己的神識和記憶。

這法術,已二十多萬年未曾被折顏用過了,就像那古舊的樓閣亭榭中落滿了塵灰的藏書,早已快被他忘記了。

此番入凡,折顏又重新拾了起來,對自己下了咒,自我感覺還挺好。

對神仙來講,下凡和入凡是有區別的。

下凡的神仙是為了歷劫,是要喝忘川水的,要失了記憶。

入凡的神仙則可以不喝忘川水,能夠洞察世事,但必要遵循看破不說破的規矩,否則仙力反噬會愈發嚴重,甚至損傷元神。

只是,紅塵萬象,在塵寰中,饒是神仙,也難保自己不被凡事俗人所打動。

再說,人間的酸甜苦辣、悲歡離合,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難得有這麽個機會,嘗一嘗也好。

所以,此次入凡,折顏便對自己用了封心咒,即是要防止洩露天機,自食苦果,也是想隨遇而安,心隨意動,好好地再感受一下愛恨情仇。

方才文曲的一番話,觸動了折顏心中的感慨,這心潮一起伏,不想就破了功,讓他恢覆了神識記憶。

“阿榛,你不要嘆氣。”叢星河雙眸直視著尉遲榛,誠懇地說道:“阿榛,你若真對心圓小姐無意,就請你幫幫我。我知道,大殿下很喜歡她。他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而我才剛認識她,我成功的可能性其實並不大……”

折顏忍不住問道:“你看出墨……大殿下喜歡她了?”

“那日我看見你給心圓小姐包紮手指,心裏郁悶,就站在院外沒有進去。大殿下走過來,問我怎麽站在院外,我一時腦熱,就直接說我不想看見自己中意的女子和別的男子親密接觸……”

“然後呢?他什麽反應?”

“他沈默地一直看著你們,直到看到你給心圓小姐包紮好了以後,說了一句‘我也是’,就轉身走了。”叢星河語氣沮喪。

“哈哈,我說文……啊,叢兄,你莫灰心……哈哈……”折顏一邊樂,一邊暗嘆,還是得用封心咒啊,不然分分鐘又要說錯話、穿了幫。

折顏正準備默念封心咒,這時卻聽到雅間門外傳來一陣的喧嘩聲。

“客官,客官,您不能這麽闖啊!這雅間裏都是貴客……”

“我來這兒找個朋友不行嗎?”

“您要尋找何人,告訴小的,容小的進去給您稟報一聲?”

“用不著這麽麻煩,你休要攔我老頭子,”厲衛源不耐煩了,揚起嗓子沖著仙一居雅間內喊道,“折顏,折顏……”

雅間內的端茶的兩個男人互相看著對方,動作都停頓住了。

“阿榛,外面那人是在喊你嗎?”叢星河問道。

折顏尷尬地笑了笑,起身準備走出去:“啊,是我一個老朋友。”

“阿榛,折顏是你的另一個名字嗎?”

“是我的……乳名!”折顏咬了咬牙,編了個不算謊話的謊話。

“阿榛,你這乳名好有趣。說句不敬的話,你少時莫不是像個女兒家?哈哈……”從星河忍不住笑了起來。

折顏的老臉竟然罕見的紅了。

他暗自咬牙,這個老頭子,這是在凡間,他喊哪門子真名啊?!

折顏走至門邊,一開門,便看到了仍舊和茶樓小夥計糾纏著的琉璃藥師。

今日的琉璃藥師穿的甚是樸素,一件深灰色素布大褂、一條墨黑色粗紡燈籠褲,手裏搖著不知從哪裏弄來的白毛扇子。

這一身行頭,估計茶樓小夥計把他當成個窮老頭了,否則也定不敢這麽阻攔他。

折顏點點頭道:“小二,這是我的朋友。我們約好的。”

“啊?啊,多有得罪,多有得罪,您請。”茶樓小夥計立馬彎腰恭請。

“哼,我老頭子今兒心情好,否則非治的你喊爺爺不可。”琉璃藥師翻了翻眼皮,搖了搖扇子道。

折顏走近,壓低聲音,好笑地問道:“藥師,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我聽說這東市街上有兩家極好的藥材鋪子,閑來無事,便來逛一逛。走到這茶樓,正巧感覺到了你的仙氣,便來尋一尋你。”

琉璃藥師打量著一身上好衣料的折顏,嘖嘖出聲道:“折顏,你小子動作挺快啊,我前腳來走親戚,你後腳也來了。說說,你如今是個什麽身份?”

“在下尉遲榛,山野之人,當年曾以計謀助平遠王雷知陣前破敵,如今暫住平遠王府。請教閣下大名?”折顏揖手笑道。

琉璃藥師搖著扇子,得意道:“厲衛源,厲川谷醫藥世家厲家的第六任家主,人稱‘華豫藥仙’。”

“哎,藥師,你這身份不錯哎!”

“那是!”

“藥師,我這次可是用了封心咒。你怎麽感覺到我仙氣的?”

“還說呢,剛你是不是破功了?”

“我……”

“阿榛!”叢星河從雅間內走了出來,看了看琉璃藥師,問向折顏,“這位是?”

“啊,叢兄,他是我的老朋友,厲……”

“厲衛源。”琉璃藥師覷了折顏一眼。

“閣下莫不是華豫藥仙?失敬失敬!”叢星河連忙拱手。

“哦,好說,好說。你是?”琉璃藥師也挺客氣。

“在下叢星河,家父叢嚴。”

“哦,哦,幸會,幸會。”

“厲先生,裏面請。”

“嗯,走……”琉璃藥師丟給折顏一個疑問的眼神。

“他就是文曲。”折顏悄聲透露了叢星河的身份。

琉璃藥師一副了悟的表情,嘴角勾起了一抹別有用心的微笑……

平遠王府。

秋日裏的灼華閣,被金玉百合的清香浸染著。灼華閣的正堂中,兩盆怒放的金玉百合,逞妍鬥色。

金玉百合,是百合中的極品,產自遙遠的北疆,整個皇都城中也是罕見的。

此花綻放於初秋,枯落於深冬。盛開時,花朵通體金黃、大如春桃,而香氣則清幽怡人、蔓延無邊。

主座旁一左一右的這兩盆金玉百合,一看就是極難得的上好的品色。這,是當年風晟送與雷心圓的十周歲生辰賀禮。

今日,安梵梵來找雷心圓玩耍,姐妹兩個坐在滿是花香的正堂中,正在吃著茶點,說著知心話。

“梵梵,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你搬回安府才沒多久啊。”雷心圓拿起一塊茶點還沒吃進嘴裏,聞言便停住了手,訝然道。

安梵梵放下手中的茶杯,垂了眼簾,滿臉嬌羞的歡喜之色:“就、就最近一個月的事。”

“你是真心的?”

“真心,萬分真心。”

“舅舅知道嗎?”

安梵梵老實地搖了搖頭:“父親還不知道。他、他說等過了中秋節就專門去家裏拜見父親,征得父親同意後,他再去求陛下賜婚。”

“那舅舅能同意嗎?”

“應該同意的吧。姐姐,寧王那麽好,我父親該不會拒絕他的求親吧?”安梵梵一臉幸福的憧憬。

“但願吧。”雷心圓隱約有些不順利的預感。

“姐姐?你不為我高興嗎?”察覺到雷心圓的臉色不對,安梵梵不禁問道。

雷心圓握住安梵梵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高興。梵梵,只要你願意,姐姐就祝你稱心如意。”

姐妹倆正說著,秋濯拿著一張拜帖,走進了正堂,將拜帖遞與雷心圓稟道:“小姐,這是承親王府送來的。”

雷心圓接過拜帖,一目十行地讀了起來。

安梵梵也好奇地湊了過來,一看之下,笑了起來:“姐姐,承王殿下邀你中秋節泛舟賞月呢。你可要去嗎?你若去,我就約他也一起去。”

“去呀,為什麽不去?”雷心圓心裏隱約有一絲絲甜甜的感覺。

她轉頭看了看安梵梵,失笑著伸出手,點了點她的額頭,又裝作嚴肅的模樣,訓她道:’“梵梵,你們這還沒訂親,就整日裏裏私會,要讓舅舅知道了,看他饒不饒得了你?!”

“姐姐,我們也沒有……”

安梵梵小臉暈紅,剛要分辨,話未說全,擡頭間便見自己的貼身侍女水蘇腳步極快地走了進來。

水蘇神色有些緊張,一路幾乎小跑至安梵梵面前,快速稟道:“小姐,老爺要您趕緊回府,說有要事找您。”

“可是府中出了什麽事?”安梵梵一下子站起來急問道。

她知道,水蘇原來是伺候安梵梵祖母的侍女,見慣了風浪,做事極為妥帖,若非要緊事,她斷不會如此神情。

“回稟小姐,方才咱們府中來傳信的小廝說,今日早朝後,寧親王突然到咱們府中見了老爺。”

“啊?他、他不是說中秋佳節之後過府拜見的嗎?怎、怎麽今日來了?”安梵梵也緊張了起來。

“小姐,咱們先回府吧。老爺明令讓您即刻回府啊。”水蘇著急地催促道。

“我……”安梵梵倏地有了不好的預感,轉頭看向雷心圓,“姐姐,我父親是不是不同意這親事?”

雷心圓也心道不好,只得站起來走近,握住安梵梵的手,安慰她道:“舅舅最是疼你,不會狠心把你怎麽樣的。你先回去看看,問明白了再說。”

“姐姐,若我被父親關起來了,你千萬替我派人告訴寧王他一聲,免得讓他著急。”安梵梵眼淚汪汪地對雷心圓道。鬥大的晶瑩的淚珠兒就要滾落出眼眶了。

“哎呀,別哭。我答應你。我還等著咱們四個人一起去賞月呢。”

送走了安梵梵,雷心圓想了想,問秋濯道:“我父王回來了嗎?母妃又在哪裏?”

“王爺還未回府,聽說下了朝皇帝陛下將王爺和幾個重臣留下了。”

“小姐,您忘了,王妃去了裕親王府中啊。昨日裕親王妃遞了帖子,邀了王妃今日去府中賞花喝茶。”

“哦,對了,我都忘記了。這下可難辦了……”雷心圓想了想,擡腿便向外走去,“秋濯,備車,我要去晟哥哥府中一趟。”

“是。”

足足走了將近一個時辰,馬車才到達承親王府。

風晟早已經得到傳信親自在府門口迎候了。他特意換了一身玉白色的錦袍,頭戴了同色的玉石寶金冠,整個人俊朗極了。

看著平遠王府的馬車由遠及近,滿面春風的風晟早已經走下臺階,準備迎接自己那心心念念的小丫頭了。

雷心圓掀開車簾,這一身鵝黃色軟紗裙襯托的她溫柔可人,氣色上佳。

“心圓!”風晟已走至馬車停車的位置了。他伸出手要接雷心圓下馬車。

“晟哥哥,這是在門口,來來往往地全是人,你這般接我,萬一被別人看見議論呢?”

“心圓,我只要你高興就好。我風晟又可曾畏過人言?”風晟想都沒想就這般回答道。

電石火光間,這似乎在哪裏說過聽過的一句話,仿佛是一把劈山神斧,在風晟和雷心圓的心裏劈開了一座冰川,引來了滔滔的春江之水,瞬間灌溉了二人的心田,讓人覺得無比滋潤、舒暢、透亮、滿足。

這句話,恍若昨日夢,又如今朝醒。

這感覺,依稀夢中,又疑非夢。

這顆心,邂逅良人,心悅之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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