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五章 孤註

關燈
第九十五章 孤註

=========================

幻境。

不知道過了多久,玉體僵直、神識斷片的白淺掉落在了一片平地,成了一個沈睡的冰美人。

這兒沒有冰窟那麽極寒,一直握在白淺左手中的冰桃花,漸漸融化出了一滴水珠,沒入了她的掌心,喚醒了她的元神。

元神離了本尊,漸漸清晰地幻化出了一個仿若真實的清醒的白淺。

元神幻化的白淺看了看沈睡的自己,嘆了口氣,開始四處張望起來。

除了一片茫茫白霧,什麽也看不到。這兒是哪裏?還是幻境嗎?諸多疑問充斥著她的腦海。

在神界,神仙升至上神階品後,他們的元神,在特殊情況下,是可以離開本尊、幻化身形的。

只是,這樣的幻化,並不能維持很久。但是,在危急關頭,卻也足夠求救或者保命了。

“有人嗎?”白淺的元神連續呼喊了幾遍,無果後,想了想,開始向前探尋。

走了不多時,白淺的元神發現前面不遠處,仿佛有重重的人影。

“誰在那裏?”白淺的元神再次喊道,只是她發現自己的聲音被莫名地消散了,並沒有傳播過去。

又向前走了幾步,白淺的元神忽然看見了那個讓她日思夜盼的挺拔身影。

“墨淵!”白淺的元神喜極而泣,擡腿便跑。沒跑幾步,一道無形的仙障擋住了她的去路。

明明思念的人就近在眼前,卻無法靠近。各種嘗試無果後,白淺的元神同本尊一樣,焦慮不安,百爪撓心。

這可如何是好啊?!

猛然間,她想起了自己阿娘轉送於她的玉佩。

對了,那比翼鳥族的玉佩!那玉佩不是能夠穿越仙界多半仙禁嗎?她怎麽給忘了?!

白淺的元神立即幻出了玉佩,左手護好了掌心中的小小冰桃花,右手握持著玉佩,深吸了口氣,迎著那無形的仙障,向前走去。

果然,這一次,她不費吹灰之力便穿越了仙障!

來不及多想,白淺的元神捧著冰桃花,徑直跑上前去:“墨淵!”

跑著跑著,白淺的元神堪堪停住了腳步。

這、這是……?她驚愕的發現,墨淵的身旁,竟然有好幾個她!是的,不同時期,不同地點,不同打扮的她!

一、二、三……有九個她!

有炎華洞剜心取血的她,有大紫明宮血戰翼兵的她,有狐貍洞給樂胥下跪的她,有昆侖虛被仙鶴追擊的她,有翼望山受傷昏倒的她,有若貢山雙目失明的她,有天宮瑤池與墨淵爭執哭泣的她,有萬書寶庫被文曲抱著求醫的她,還有……在昆侖虛後山冰瀑旁取冰雕花的她!

白淺的元神看了看自己掌心中那朵一模一樣的冰桃花,瞬間明白了些什麽。

也許,自己能夠落到這白霧之中,應該歸功於這朵同樣的冰桃花吧。

白淺的元神望著正凝神雕刻的當年的司音,心生無限感慨。

昆侖虛拜師學藝的那兩萬年,讓她有著太多太多的美好回憶了。

這昆侖虛,原就是同青丘一樣,有著各種快樂和歡喜。

自打初次拜師上山,她便開始了樂不思蜀的生活,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長居於此,樂在其中。

白淺的元神挨著打量了其餘八個自己,她忽然明白了,這全是幻象!竟有這麽多的幻象!

“墨淵!”白淺的元神放開嗓子喊道。

可是墨淵仿佛並沒有聽到,他此刻正在望著從萬書寶庫中疾走而出的文曲,而文曲懷裏,抱著昏倒的白淺……

白淺的元神站在墨淵背後的方向,她看不到他的臉色,只看到他向前邁了兩步,便停住了。

白淺的元神有些尷尬,在萬書寶庫文曲相救於她的這一幕,雖是事急從權,但現在回頭看來,實在是有些不妥。

墨淵他……該不會吃醋吧?想到這兒,白淺的元神著急了,高聲喊道:“墨淵!”

這一次,墨淵仿佛聽到了她的呼喚,猛然轉過身來。

白淺的元神雙目含淚,蓮步輕移,只想立即撲進墨淵的懷中。

只是,她方邁步,卻看到墨淵沈了面容,蹙了劍眉,神色嚴肅起來。

白淺的元神仔細一瞧,發現墨淵的目光並沒有望向她,他仿佛根本沒有看到她,他的視線正落在她的右側。

“師父,你別走……”右側,一身胭脂紅色密繡華服的女子正懷抱著一盒若貢元膠,在天宮的瑤池邊,哭的肝腸寸斷。

這是那個還當著夜華的太子妃的白淺。那日,她因吃醋與墨淵賭氣,二人爭執一番,不歡而散。

白淺的元神搖了搖頭,看著當日的自己,真是……可以用“無理取鬧”來形容了。

“淺兒……”

“墨淵!”聽到心愛之人溫柔的喚聲,白淺的元神驚喜地轉過頭去。

他是修為問鼎的尊神,識別出她的元神所幻化的成像,應該不是難事。

可是,她卻聽到了自己夫君的喃喃自語:“到底……哪個才是真的你,我要如何知道?淺兒,你能不能告訴我……”

墨淵的語氣中滿是痛苦和矛盾,糾結和煎熬,他緩緩蹲下身子,抱住自己的頭,雙肩顫抖,隱泣不已。

他竟如此無助,白淺的元神觀之聽之,心碎神傷,淚流滿面。

他是運籌帷幄、戰無不勝的天族戰神啊!他是談笑風生、舉重若輕的昆侖虛之主啊!他幾時有過如此力不從心的時候?!

“墨淵,我在這兒!我就在這兒!你聽得到嗎?你看得到嗎?”白淺的元神聲聲泣喚,卻不見墨淵有絲毫回應。

她頹喪地發現,他聽不到她,也看不到她!他看到的只有那些幻象!

“墨淵,我們該怎麽辦……”

突然,“轟隆隆……”他們的上空驚雷乍響,腳下的平地也開始晃動起來。

墨淵像是受驚一般猛然站起,臉色大變,渾身抖索,驚道:“莫不是、莫不是……這幻境要滅失了麽……”

這時,幻境外的青江江畔,文曲點燃的一炷香,灰燼堆起,茶氣漸淡,已是微火將滅。

所有人都圍在一起,死死盯著那越來越黯淡的香火,無人言語。

幻境上那黑色的境心,在眾人揪心的關註下,已經縮小到了嬰兒掌心大小,即將完全消失了。

“奶奶,這香要滅了,姑姑、姑姑她是不是出不來了……”鳳九忍不住哭出聲來。

這一句話,立馬引出了幾位女眷的眼淚,只聽得哭聲一片。

男人們也都沒了主意,只有一張張蹙眉變色的臉。

“淺淺啊,你等等娘!”狐後高喊一聲,驟然飛起,將身上的全部修為凝於掌心,撞向那透明半球狀的幻境。

“芙雲!”狐帝驚呼,立即躍身追去。

“阿娘!阿爹!”白家眾人驚叫連連。

“快攔住他們!”琉璃藥師大吼一聲,與東華、折顏三人同時騰躍而起。

狐後芙雲的法力在這四海之內也是榜上聞名的,她以如此方式強行破境,那是要拼死一搏了。即便破了幻境,她散了畢生的修為,加之會被法力反噬,必然是活不成了。

狐後芙雲這是要為女兒去陪葬了!

白家四子皆雙目淚流,他們知道,若阿娘身死,阿爹只怕不願獨活……

間不容發之際,一聲嘹亮的鳥鳴破空傳音,傳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狐後側首望去,微一遲滯,狐帝趁機以手為刃,劈向妻子的頸後,將她打暈了。

狐帝抱住狐後,在東華、折顏和琉璃藥師的圍護下,緩緩落地。

鳥鳴聲漸近,白真面露喜色,嚷了起來:“是畢方!畢方回來了!”

巨大的藍紅色羽毛的鳥兒呼扇著翅膀,由遠及近,從天而降,站穩後,幻化出了人身。

“殿下,淺淺她可出來了嗎?”畢方抓住白真的手臂,急問道。

白真搖頭,也急問道:“還沒有。幻境快要滅失了,你可拿到了?”

“是的。”畢方點自懷中掏出了一個方形錦盒。

眾人湊近一看,錦盒中是一面四角雕刻著玄紋的古銅色鏡子。

畢方對眾人道:“這就是太乙鏡。”

“噢?!”人群發出了驚訝聲。

沒有人見過太乙鏡,但是,眾人皆知,太乙鏡是神界聞名的神秘法器之一,擁有穿梭三界、凝結時間的神力。這法器,已失蹤了數十萬年,卻不成想,今日竟突然面世。

狐帝立刻明白了。若真能催動太乙鏡的神力,今日的危急便可迎刃而解,剩下的,不過是等待罷了。

只是,誰人能夠催動太乙鏡?又該如何催動太乙鏡?

白真麽?……

狐帝看了白真一眼,直言問道:“畢方,這太乙鏡怎會在你手中?”

“回君上,這太乙鏡是我畢方鳥族的傳世之寶。”

“既是傳世之寶,自然應該是由一族君主所有。倘若這真是太乙鏡,你又是如何拿到的?”東華挑眉問道。他有些懷疑這太乙鏡的來歷。

東華問的,也是眾人想問的。畢方是白真的坐騎,他能拿到太乙鏡,實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畢方遲疑了片刻,不得不坦誠相告:“不瞞各位,現任的畢方鳥族君主木泓,正是我的父君。我其實是父君的小兒子,但是我大哥英年早逝,所以現在我是父君唯一的兒子了。”

“啊?!……”人群中又發出了一陣驚訝之聲。

所有人,包括白真在內,誰都沒有想到,這只大多數時間都以原身模樣出現的坐騎,竟然是上古神族畢方鳥族唯一的皇子!

畢方鳥族,上古神族之一。在神界內,論地位尊貴,這一族其實應與天族龍族、鳳族和九尾狐族相當。

只是,數十萬年來,畢方鳥族人丁稀少,全族隱居。歷任君主又行事低調,幾乎從不參與神界人情往來。這一族,也就漸漸淡出了四海八荒的視野。

白真以前只知道自己這位隨從來自於畢方鳥一族,卻從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畢方退後一步,跪在白真面前道:“殿下,畢方真名叫木方,瞞了殿下這麽多年,是畢方的錯。殿下當年對畢方的救命之恩,畢方會一輩子記在心裏。今日之後,畢方要回本族了,不能再追隨殿下左右了。現在貿然辭別,還請殿下勿怪。殿下,請受畢方三拜。”說罷鄭重地對著白真叩首三次。

白真很是意外,與折顏對視一眼,伸手扶起了畢方:“你要離開青丘?”

當年,奉白止之令,白真去給白家的一位世交好友恭賀添丁之喜。在返回青丘的途中,白真路過章莪山時,偶然間救下了一個受傷昏迷的少年。見他傷勢嚴重,白真便將他帶回十裏桃林,讓折顏給他醫治。

少年醒後,只說自己名叫畢方,來自畢方鳥一族。見他天資聰穎,少年正氣,白真便留他在十裏桃林養傷。

養傷期間,畢方第一次見到了還是少女模樣的四萬歲的白淺。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畢方對白淺的喜歡,白真和折顏都看出來了。只是,白淺自己渾然不覺。

畢方傷還未好全,便對白真說要報答他的救命之恩,願意成為白真的坐騎,留在青丘為奴為仆,侍奉白真左右。

畢方執意如此,少年倔強立誓,白真也不忍拒絕,便同意讓他留下了。

這一留,就是十萬年。

見畢方不語,白真試探著又問:“畢方,你可是遇到了什麽難言之事?”

畢方沈默了片刻,方道:“回歸本族,接受婚約,是我父君允許我拿到太乙鏡的條件。”

“畢方你……”畢方刻意小聲的一句話,卻讓白真擰了眉。

白真沒有想到竟是這般情況。他很早就知道畢方對妹妹的感情,若非深情,位列上神的畢方,怎會甘為坐騎留在青丘這麽多年?

何況,白真與畢方這麽多年相處下來,他們之間的情誼,已深厚的超出一般主仆了。畢方如此,委實是讓白真不忍。

“殿下,你不必憂心我。”畢方貌似輕松道,“我回去族裏也挺好的。父君身體康健,我該回去盡孝了,現在還不算晚呢。”

“那你對小五……”

“我曾經對淺淺說,就算是拼了滿身修為,我也不會讓別人傷她一分一毫。但是淺淺說,她與我有緣無份。”畢方苦澀的一笑,“淺淺愛的,是墨淵上神。我相信,他會讓淺淺幸福的。殿下,畢方再求你一件事。”

“你說。”白真心裏除了一聲嘆息,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離開的原因,不要告訴淺淺。你只告訴她,我家中親人召我回去便好。淺淺她最不願意欠人情,我不想讓她覺得欠了我的。”

“好。畢方,我代小五謝謝你。”這麽多年的主仆,白真第一次對著畢方作揖行禮。

畢方點點頭,受了白真的這個謝禮。

隨後,畢方看了一眼被灰燼埋住的香,在那香熄滅前的最後一刻,高高地躍起,施法催動了太乙鏡的神秘法力。

太乙鏡在畢方的法力驅動下緩緩升起,自鏡中央發射出了一道藍赤雙色的陰陽之光,照向了幻境上的黑色境心。

原本閃動了八次的境心,被雙色光芒罩住後,停止了最後一次的閃動。

文曲的香已完全寂滅了,境心靜止未變,幻境依然存在。

“停住了!停住了!”

“太好了,幻境不會滅失了!”

眾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在天搖地動、飛沙走石的一陣晃動之後,幻境內,神奇地恢覆了平靜。

墨淵環顧四周,發現白霧已經全部消散了,又擡首仰望,似乎看到有一個藍赤雙色的光束,在上空若無若無的閃現著。

墨淵有些不明所以,只大概猜測著,這也許是暫時的穩定,不知能堅持多久。下一刻會有什麽變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時間不等人,已沒有多少時間來猶豫和浪費了。

重新望向面前的九個幻象,墨淵試探著喚道:“淺兒!”

九個幻象中的女子,竟然同時朝他看過來。她們竟都聽的到?!墨淵一下子又楞住了。

白淺的元神徘徊在九個幻象之外,急的六神無主,她傳遞不了聲音,只能眼看著自己的愛人被幻境這般折磨,卻無能為力。

墨淵緊閉了星眸,試圖用神識去感知這些幻象的真假,但是,毫無作用。

這些幻象,都是他心愛的女子的身影,根本無法甄別。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到底有什麽玄機……

在深深的矛盾和糾結過後,墨淵再次環視了一遍九個幻象,然後徑直朝向著炎華洞中的那個司音走去。

“師父,你別走……”

“墨淵……”

墨淵聽到,除了他選中的這個司音,其他的八個幻象,竟然都在紛紛急喚著他。

個個含情,句句泣聲,任是鐵石心腸,也扛不住這柔腸寸斷的局面。

墨淵的腳步遲疑了。是的,他在賭,他在沒有確切把握的賭,賭這最後的、唯一的一次機會。

擎蒼的巫心幻境不是個好的法術,本就是個整蠱的游戲。它不可能讓人在這裏找尋到快樂和輕松,越是痛苦的、越是煎熬的,就越可能接近了真相和本源。

他想,他選擇的這個讓他最痛苦的幻象,也許是最有可能救到淺兒的了。

行百裏者半九十。墨淵抿緊了薄唇,努力讓自己不再被周圍幻象所幹擾,腳步堅定地繼續向炎華洞走去。

近了,近了,不規律的強烈心跳,昭示出了戰神此刻的緊張和害怕。

他這一生,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害怕自己選擇的失敗和錯誤。

“淺兒,我來了!”墨淵顫著雙手,去觸碰那個嘴角和衣服都掛著血漬的司音。

就在他修長的手指即將觸到司音的一刻,戰神的胸口忽然一陣明顯的刺痛感。

墨淵向自己懷中一探手,胸膛上有些濕潤,抽出手一瞧,手上竟然有血!

解開玄晶甲,微一用力,墨淵在傷口處取下了一片花瓣。這是迦葉尊者送他的金色婆羅花的花瓣!

這花瓣上,不知何時,竟生出了花刺。這些花刺,像是尖銳的倒勾,刺進了他的肌膚,勾住了他的皮肉。

墨淵重新系上染了血的玄晶甲,不經意間摸到了懷中的發釵。

那是決戰壯行時白淺遞與他的那股金桃花發釵。那一日,她語笑嫣然:“淵,待大勝歸來,你我再將這發釵合二為一,你親手給我戴上。”

淺兒,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你……

戰神的星眸黯淡了下去,他將發釵掏出,卻不小心讓發釵沾到了衣襟上的鮮血。

還未上手擦拭,墨淵便看到面前炎華洞中的司音忽地消失了!

他大急,轉身四顧,只見那些幻象一個接一個地都消失了,最後,只有站在昆侖虛後山冰瀑處的司音還在。

驚異過後,墨淵明白了,那花瓣定是被迦葉尊者施了法力,像是擋煞一般,為他阻止了一次錯誤的選擇,留住了最後一次機會!

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天可憐見,誰能預料,血染桃花,生機重現。

司音站在冰瀑旁,手捧著一朵小小的冰桃花,對著他,笑的歡喜而又純真:“師父,你看我為你雕的冰桃花,好看嗎?”

“淺兒,是你嗎?”墨淵的心咚咚地跳了起來。

司音沒有回應,只是笑著望著他。

墨淵無法再等了,他走近了司音,展開雙臂去擁抱她。他篤信,這一次,一定是對的。

他終於將那久違的、熟悉的、嬌嬌軟軟的小身子再次擁入了懷裏。這一抱,本應是無比的歡喜,卻不成想,引發了無數的淚意。

“師父……”

墨淵顧不得分辨懷中人兒的稱呼,直接俯下頭,對準了那桃紅色的櫻唇,盡情吻了下去。

司音在初初驚顫過後,繞緊了環在他腰間的雙手,深情回吻過去。

一身金甲戎裝的師尊,一身白色弟子常服的小徒兒,擁吻在了一起。

這一吻,也許早應該在七萬年之前,就應該有了。不,也許是八萬年前……

若那時,有這一吻,這世上便少了一對曾經陰差陽錯過的真愛男女。

愛,是藏不住的,不過早晚而已。早明了,多一分快樂,晚會意,便多一份傷心。

一生一世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

這時,幻境突然又開始了輕微的晃動,驚醒了癡纏擁吻著的兩個人。

“師父……”

“淺兒,我們走!”

墨淵急忙帶著司音飛身躍起,卻倏忽間,懷裏的人兒不見了,只留在他手裏一朵晶瑩純凈的冰桃花!

“淺兒!淺兒!……”墨淵驚慌到了極點,聲聲喚著,來回找尋,卻發現,左右前後,都被無形的仙障阻擋住了。

怎會如此?難道、難道錯了?!可方才懷中的人兒明明就那麽真實了?!

恐懼,無限放大,籠罩了墨淵。掌心中的冰桃花,寒徹了他的整個身心。

幻境的晃動加劇了,塵土飛揚,山石崩塌。

而遠處,白淺的元神已經到了離開本尊的最長時間極限,若再不歸位,便會神魂俱滅了。她留著淚望著墨淵,在歸入仙體前的最後一刻,幻了刀用力割破了自己仙體的手腕。

鮮紅的血液汩汩流出,沿著手腕蜿蜒至了掌心,浸透了掌中的冰桃花。

沈睡著的白淺,鮮血滲出的極快,本就蒼白的臉色,已無半分血色。她的生命,正已看得見的速度在流逝。

幾近絕望的墨淵,忽覺神識中一陣難以形容的劇痛襲來,堅強如他,也忍不住單膝著地來支撐自己。

墨淵面如死灰,他知道,這是他為白淺藏在思圓戒中的那一縷元神被喚醒了!

若不是白淺到了最危險的時候,這縷元神,決不會被喚醒。

已是再無機會的生死一線了,可他卻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白淺在哪裏!

戰神將冰桃花捂在心口,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吼聲:“白淺!”

這聲震吼,加劇了他胸口處的傷,飛濺出的血珠同樣染紅了他手中的冰桃花。

許是冥冥之中的轉機,幻境之中的某一處,九天昆侖玉的耀目銀光沖天而起,穿透幻境,直破九霄。

來不及多思,墨淵迅速站起,穿越飛沙走石,向著那銀光全力奔去。

在他越過無形仙障的時候,他和白淺手中的血色冰桃花一起消失了。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墨淵真的看見了銀光的源頭,也看見了銀光下的金色仙障!

“淺兒,我終於找到你了!”戰神喊出了心中重覆了幾千幾萬遍的話。

近前,墨淵閃身進入金色仙障。他還來不及歡喜,卻震驚地發現自己心愛的女子手腕處流血不止,整個人通身冰寒,沈睡不醒。

他立刻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先施法為她封住了手腕上的傷,又自懷中取出了離開若貢山時琉璃藥師贈與的清寒之藥,盡數含在口中俯身餵給了她,再然後將真氣大量地渡入她的體內。

“淺兒,你醒一醒!”墨淵喚著白淺,一聲又一聲。

他雖然焦急,但是已不再恐懼了。是的,只要找到她就好,她生,他生,她死,他死。哪怕他們二人要葬在這幻境裏,只要在一起,就好。

此刻的整個幻境,已是山崩地裂。而這方小小的金色仙障之內,他環抱著她,巋然不動。

清江的江畔,畢方已經勉力支撐到了極限,他胸中氣血翻湧不止,全身經脈幾近逆行。

他沒有想到,催動太乙境竟然對法力和修為的耗損如此巨大。若沒有身後狐帝、東華、折顏和琉璃藥師聯袂上手,為他渡著真氣,只怕已然破功了。

其餘眾人緊張地盯著那束耀目的銀光,九天昆侖玉的銀光,可能就是最後的希望。

“噗”,畢方一口鮮血噴湧而出,人自半空中跌落下來。

“不好!”狐帝等人同時大喊。

果然,太乙境的藍赤雙色光束驟然消失,被雙色光束罩住的黑色鏡心最後閃動了一次後,縮小不見了。

巨大的透明半球狀的幻境,隨即燃起了熊熊大火,火焰吞沒了整個幻境。

巫心幻境,終是滅失了。

“淺淺!”

“墨淵!”

“小五!”

“師父!”

……

清江江畔,所有人痛心疾首,哀痛欲絕。

神鬼蒼生都是幻,美人黃土自何年。

沒有人願意相信,天族的戰神,青丘的女君,就這樣魂飛魄散了。

狐後昏倒在狐帝懷中,白家人抱頭痛哭。

“來人,給我將擎烙帶上來,我要殺了他!殺了他!”白真紅了眼睛,拔劍亂揮,指向不遠處的胭脂和離應等人,叫嚷道,“什麽兩族和談,我今日就殺光翼族,為我妹妹和妹夫報仇!”

折顏用力抱住近乎發狂的白真。

“姑姑!小九沒用!都怪小九!你等等小九!東華,你放開我!你放開啊……”鳳九大哭踢打著。

東華沈默著牢牢抱住掙紮的鳳九,不敢放手。

“淺淺,對不起,是我……”畢方萬分懊悔,急痛之下,再次吐血。

文曲、雲希和夜華等人,一個個呆楞無聲,像中邪變傻了一般。

昆侖虛的眾弟子們,全部跪地俯首,哀哭痛呼。

在這一片哀戚哭泣聲中,琉璃藥師怒目圓睜,上前幾步,朝著那熊熊大火大吼道:“墨淵,你出來!你連東皇鐘都能戰勝,區區一個鬼幻境,你小子就死在裏面了嗎?!你那些本事呢?!你帶著丫頭給我出來啊!我老頭子還等著喝你們的喜酒呢!你們倒是出來啊……“

鶴發童顏的老頭子吼著吼著,一下子蹲在地上,嗚嗚哭了起來。

“藥師,昆侖虛的喜酒可是能喝醉人的!”一個清朗磁性的男子聲音,石破天驚地傳入所有人耳中。

所有人驚望過去,漫天火光中,燭天烈焰下,一個挺拔俊朗的男子,橫抱著一個嬌俏艷絕的女子,二人微笑著,闊步走了出來。

塵劫有心元不滅,但持一笑信乾坤。

孤註一擲,絕地逢生,二人腳下踏著千難萬險,憑著兩顆真心穿過水月鏡花,終是度過了這場劫難,也贏過了莫測的命運。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