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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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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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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

一個嬌俏的一蹦一跳的小丫頭,身後跟著兩個俊雅的帶著寵溺笑容的男子,走近了十裏桃林那兩株三界罕見的雪桃樹。

小丫頭興致盎然,緊跑了幾步,立於雪桃樹下,指著雪桃樹枝,歡快叫道:“你們快看,今年有這麽多雪桃!我們一起吃啊!”

青葉綠枝的雪桃樹上,果然墜著密密麻麻的、通體雪白的雪桃。

這些雪桃,又大又圓,遠看起來,像極了夜空中的滿月,個個落在了蔥蘢掩映的枝頭,又像青丘野池子裏的夜明珠,顆顆掛上了枝葉扶疏的瓊枝。

白真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眸。十餘萬年了,他從未見過雪桃樹能夠結出過這麽多的果實。

“四哥,你快給我摘啊!還有你,也給我摘啊!快點快點!”小丫頭拍擊著小手,高興極了。

“好。”兩個男子異口同聲地應著,緊走兩步,皆要去伸手摘桃。

雪桃還未觸到,墨淵和白真同時聽到身後響起了一個語氣怨責的女聲:“白淺!果然是你!我今日始知,你就是當年的凡人素素!”

待他們轉身,即看到了遠處出現了男男女女的一群人的背影,而那影影綽綽的場景,分明是在狐貍洞。

“我兒夜華是天族最優秀的男兒,他自降生起就被立為儲君,他是決無異議的未來天君。從前,天君曾教導夜華,說他是為四海八荒而生,不是為了一個女人,更不能像他二叔一樣因為一個女人失去自己的原則。可是,我兒夜華到底是造了什麽孽,天命不佑,竟讓他遇見了你?!”

聽到這兒,墨淵的一雙星眸頃刻之間便被寒冰覆蓋。他朝著那群人影擡腿便走,邁步之間,還給雪桃樹下的小丫頭留下一句話:“莫要亂跑。”

白真也撤了摘桃的手勢,看了一眼面前兩萬歲的妹妹,顧不得多說,急忙跟著走了過去。

“白淺上神,本帝君這次前來,是有一個不情之請,雖然我明白,你和夜華情深義重,但是……”

墨淵聽出了是東華的聲音,他聽到東華繼續說道,“夜華是天族的儲君,他死後必然是要葬入無妄海,受香火供奉的。而今,他留在這裏無法安葬,這於情於理,真是說不過去啊!”

“讓我來說!”先前那個充滿怨懟的女聲又出現了,“白淺,你是凡人素素時,我兒夜華為你巴心巴肝,甚至要放棄太子位。你同昭仁公主的債,你不過是失了一雙眼睛罷了,我兒夜華卻替你受了雷刑。你失了眼睛便尋死覓活地鬧著要去跳誅仙臺,我兒夜華也陪你跳了。可這是你飛升上神的一個劫,那我兒夜華呢,他有什麽?他自打遇見你,便沒有一時快活過。他為你付出那麽多,你又為他付出了什麽?什麽也沒有!而今,他死了,你還要他留在青丘陪你。他是天族太子,豈能隨意葬在青丘?你這般心安理得地霸著他的屍首,我就問一句,白淺,你憑什麽?!”

隨著走近,墨淵漸漸看清了這群人。

他看清了肅容而立的東華和連宋,他看清了隱悲咽痛的央措,他看清了怨懟流淚的樂胥,他看清了痛心默然的白真和氣憤瞪眼的迷谷,還有,他更看清了立在中央的那個女子,只一眼,便痛徹了他的全部身心!

那個他一直捧在手心的女子,此刻她美目紅腫、淚流滿面、憔悴失神、蒼白無力,正被眾人詰責叱問地說不出話來。

“淺兒!”墨淵大怒不已,勢要沖上前去。

“上神!不可!”白真急忙展臂抱住了墨淵,和折顏在翼望山攔墨淵時一樣的姿勢,“你說過,貿然碰觸就會一起消失。這不是真的小五啊!若你也消失了,如何還能救小五?!”

白真的提醒像一縷清涼的真氣,推入了墨淵的被怒氣沖昏的大腦,讓他立即靈臺清明了。

墨淵微抿薄唇,強行治怒,以致氣血翻湧,顳顬刺痛,卻一味直直地盯著眼前的白淺。

“各位的話,我聽進去了,對不起,是我不好,今日你們就接走夜華吧。”白淺的聲音淒然虛弱,“我與夜華的一紙婚約,也就散了,我的確沒有身份留住他。只是,我身為素素時,曾經是夜華的妻子,這禮,那時就應該給兩位。今日,就作為最後的道歉吧……”

“淺兒不要!”在墨淵目眥欲裂的註視下,白淺竟然屈身對著央措和樂胥跪了下去。

他摯愛的女子,他戰神的女人,在他眼前,被人詰難到雙膝下跪!

“放開我!”

“上神,你冷靜!這不是真的!”

“我只問你,淺兒是否受過這些難為?”

白真沈默了。

“放開我!”

眼見著墨淵如此暴怒,白真心知要攔不住了,他突然松開了雙臂,拿出大舅子的架勢,問責道:“你現在怒有什麽用?在小五那麽脆弱難為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在?!”

一句話,仿佛一盆兜頭淋下的冰水,澆滅了戰神的怒火。

是啊,那時他已經醒來,可是,他為什麽不在她的身邊?!

在若水河畔,他見到了抱著夜華仙體的悲痛欲絕的白淺,還是他勸說她回到狐貍洞,可是,他為什麽沒有跟去?!

她剜心取血七萬年等他醒來,他曾發誓要守護著她再不離開,可是,在她需要照顧的時候,他又在哪裏?!

到底為什麽他不在,是因為難以忍受的痛心?是因為錯失所愛的悲傷?還是因為不想看見的嫉妒?還是……

墨淵啊墨淵,你離開的七萬年,你歸來後的三年,你到底都做了些什麽?!

“是我的錯……”墨淵緊攥的雙拳透出了他心中滿滿的痛苦。

忽然之間,“師父……”

墨淵和白真立即轉向右側,看到眼前的景象,二人又怔住了。

炎華洞!

墨淵的心跳忽而有些加速。這兒,是他躺了七萬年的地方,是她陪伴了他七萬年的地方,是他和她第一次將自己完全交付給彼此的地方!

此刻,他心愛的女子,臉色泛白,青絲高束,一身昆侖虛的弟子常服,正是當年司音的模樣。

她,正在深情脈脈地凝視著躺在冰榻上的他!

“師父,請原諒十七擅自做主……將你帶回了青丘……十七沒用,尋不來……玉魂,師父,你以前……只知道十七是只野狐貍吧,卻並不知道我是一只九尾白狐……,這九尾白狐的心頭血餵了誰,就可以保誰仙體不腐……以前,我總覺得這九尾白狐,除了……樣貌生的好一點之外,也沒什麽稀罕的……但今天,我特別感謝阿爹阿娘……給我的這條命……”

這段話,司音說的斷斷續續,語不成句,泣不成聲,聽的墨淵的心全部碎成了一地的沙塵,簡直比那青江天悅灘上的白色砂礫還要細碎。

“十七……”墨淵顫抖著嗓音,低聲喚著心愛的小徒兒,可也只喚了名字,嗓子便被澀痛的眼淚哽住了,說不出另外的話了。

墨淵從未聽到過他那小徒兒竟有如此悲涼、絕望和無奈的聲音。

這,是他的小十七嗎?!

墨淵知道,當年他的驟然離去,對她來說,是非常大的打擊和傷害。

她有多麽傷心,他一直認為他能夠想象,能夠感同身受。

可是,直至今日,親眼所見,他才知道,自己錯了,真的錯了。她的心傷,他根本沒有完全體會,這,是無法形容的痛。

曾記得,她有愛逞強的小性子,即便當年困在瑤光仙府的水牢中被折磨了一夜,她也仍舊嘴硬地說“我沒事”,不願示弱人前。

可如今,她哀痛哭泣,全身顫抖,那般脆弱和無助。

曾記得,她有無窮的活力和主意,即便是惹事生非後被罰灑掃抄經,她也仍舊笑鬧不停,沒有一刻的安寧和自省。

可如今,她低語落淚,茫然等待,那般無望和悲戚。

他見過她因為夜華生祭而悲傷憔悴、渾渾噩噩的模樣,他以為,七萬年前失去他的她,大抵就是一樣的傷心罷。

可是,他從未見過她這一刻的模樣。

“師父,你等我一下……”司音擡起左臂,拭了拭一直無法止住的眼淚,站起身來,解開了白色的外衣。

墨淵突然心跳如鼓,他猜到了她要做什麽。

從來無所畏懼的戰神,這一瞬,竟然想要閉目而逃!

司音幻化出了一個白玉的小碗和……一柄鋒利的匕首,她舉起匕首,決然地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滾滾熱淚,自戰神的眼眶之中,洶湧而出。

這淚,如奔騰的江河水,有淹沒一切的力量。

這淚,如沖鋒的軍馬卒,有占領天地的意志。

這淚,如出鞘的軒轅劍,有摧毀萬物的氣勢。

“師父,這心頭血,你且先喝著,大不了徒兒隨你去了,也是痛快……!”司音唇邊沁血,含淚微笑,將白玉小碗中無比珍貴的心頭血,一匙一匙地餵進了他的口中。

“十七……”

眼見著他那虛弱的小徒兒已面無血色,雙唇陳紫,墨淵無法再看下去了。他搖晃著身形,奮力沖上前去。可是,他發現自己全身脫力,竟然無法掙脫白真的阻攔。

司音所言椎心泣血,字字句句痛心入骨,仿若一枚巨大的石碾,已碾碎了墨淵全部的力量。

“別攔我……”墨淵無力道。

戰神的乞求震顫了白真的心,白真早已流淚的雙眸再次模糊了視線。

“上神……這是過往的回憶……你……”白真搖頭,清淚飛落。

“我不能就這樣看著,或許、或許她就是淺兒幻化的……”墨淵痛到混沌的神識中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個閃念。

“你是說……?”白真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墨淵卻被自己那一閃念驚醒了認知,他略一思索,深吸口氣,道:“我們自進來後,便只看到這一片白霧,旁的什麽也沒有,反而關於淺兒的幻象接二連三的出現,真假難辨。我想,這些幻象就是救淺兒的法子,淺兒或許被這法術所困,只能通過幻象與我們相見,所以,這裏面,很可能有一個就是真的淺兒。”

“啊?那、那哪一個是真的?”

“不知道,只能試試。若選對了,就能救出淺兒。若選錯了,便會同鳳九和夜華一樣,觸到便消失。“

話說到這兒,二人的頭頂上空出現了一道明亮的白色光束,在光束的照耀下,幻境中的白霧竟然漸漸變得稀薄了。

“看來我說對了。”墨淵心頭一松。

此時二人也聽到了三個不同方位的聲音。

“四哥,你快來幫我摘桃呀!”雪桃樹下,兩萬歲的小丫頭嬌聲嬌氣地呼喊。

“四哥,你陪我去凡間走走吧,我這個樣子不想讓家裏人看到。”狐貍洞中,憔悴失神的白淺收拾心緒,勉力微笑。

“四哥,你替我施法封住洞口好嗎,我師父在這兒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炎華洞中,蒼白虛弱的司音淚光閃爍著懇求。

這三個聲音,竟然都在叫著白真。

“我明白了,現在就是那顆花露給我的機會。“白真頓悟道,”她們喊我,必然是要我來選擇。我若選擇對了,我們便能和小五一起走出幻境。我若選擇錯了,上神,小五就靠你了。”

“必要慎重。你覺得哪個是真的淺兒?”

白真前後左右細細地又打量了一遍三個不同時期的妹妹,考慮了片刻,指著雪桃樹下的小丫頭道:”我想是她。“

“何以見得?”

“小五她最不願意……”

白真還未解釋,一打眼卻看到了小白淺自己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雪桃樹去摘桃,只一眨眼功夫,她便歪了身子,從雪桃樹上跌落了下來。

“四哥救我!”小丫頭哇哇大哭著求救。

\\\"小五!“白真本能地縱身躍起,去接小小的妹妹。

“白真!”墨淵急喊。

他不認同白真的意見,可是還未詳述,就發生了這一幕。

果然,墨淵看到,在白真牢牢抱住小白淺之後,他們二人一起消失了。

“唉……”墨淵一聲長嘆。

這詭異的幻境,突破之法令人難以捉摸。

鳳九和夜華,就像是試金石,讓他後知後覺地剛剛猜測到了救助白淺的門道。

若白真沒有貿然出手,他們便能在縝密分辨後再去嘗試,也許,會有更大的把握。

可是,現在,他只有一次機會了。

墨淵肅容搖頭,不自覺地心慌起來。

臨危不亂,普通將領也能做到,何況戰神。可是,這一刻的戰神,正在閉目告誡自己,“冷靜,冷靜,冷靜……”

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

清江江畔,夕陽漸末。本是美景,眾人卻無心賞看,或倚樹假寐,或盤腿打坐,或二三嘆息,或獨行踱步。

凝重的氣氛在人群中回旋,壓迫得每個人似乎要喘不過氣來。

在白真同樣沮喪的敗興而歸後,形勢已空前嚴峻。

白家眾人的臉色如枯木死灰,甚至連折顏的臉上也沒有因為白真的平安回來而露出半分喜色。

文曲看了看天色,面無表情地自袖口內取出了一柱香,默默將香點燃。

不多時,眾人皆聞到了一絲淡淡的清逸的茶香之氣。

這種等待簡直要將人逼瘋了,誰也不敢輕易說一句關於幻境的話,哪怕一個字,也不敢吐出口。

半晌,立於文曲右側的白頎,打破沈默,轉頭問道:“文曲,你這是什麽香?燃起竟有茶香。”

“沒有名字。這香是用花頂青摻入而制的,所以有茶香。”文曲一問一答,聽起來隨意閑逸的很。沒人知道,那在他嘴邊打轉的憂心話,一直被狠咽到了喉嚨處,不敢溢出只言片語。

東華若有所思地斜覷了文曲一眼。

白玄在文曲左側不遠處,聞言驚奇道:“花頂青?四大名茶之列啊!如此好茶,你不烹飲,竟然用來制香?可惜,太可惜了。”

“是啊!四大名茶裏,秋雲霧居首,花頂青次之,東淩翠和我青丘的大玉舟列三四。這花頂青可是比大玉舟還難得啊!”白頎語氣中也滿是惋惜之意。

文曲默了一默,坦誠道:“我有個朋友,每隔幾年便送我兩盒花頂青。今年的新茶,在天宮時我送給白淺一盒。因著每盒數量不多,若烹飲喝不了幾次,而制成香,則可以焚上許多時日。這另一盒,我便把它制成了香。我想著,白淺愛茶,若有一種香,焚起之時能聞到茶氣,她想必是喜歡的。”

“這香,大戰前我才制成,還沒來得及送給她……”一陣唏噓,文曲停住了話,背過身去,仰面向天,刻意藏起泛紅的眼圈。

見狀,白頎走近兩步,拍了拍文曲的肩膀,既是安慰文曲,也是說給自己聽:“別急,再等等,淺淺一定能走出來。”

“這一炷香,能焚三個時辰。焚寂時,便是幻境滅失之時……”文曲的語氣透著隱隱的絕望。

文曲的話引得眾人都變了臉色。

鳳九更是驚跳起來,哆嗦著手指向那焚著的香,急得話都結巴了:“三、三個時辰,怎、怎麽辦啊……”

清淡好聞的茶氣暗馥,明明滅滅的貴香微火,此刻,仿佛都成了催命符,折磨著一直憂心等待、煎熬難捱的眾人。

墨淵閉目了許久,他以為當他再睜開雙眼的時候,又會見到那茫茫的白霧。可是,沒成想,方才看到的狐貍洞中的白淺和炎華洞中的司音,依然在他前方不遠處。

望著沈默失神的白淺和蒼白落淚的司音,墨淵那一顆被告誡了多遍“冷靜”的心,又難以抑制地疼痛、抽搐起來。

“啊!師父快救我!”隨著一聲帶著隱隱嬌氣的高呼,白色弟子常服的司音驚慌地迎面跑來。

“哎呀!十七快跑!”

“天啊,這、這怎麽回事啊?!”

“這下壞了,讓師父看見咱們死定了!快,快,攔住啊!”

“九師兄身手最快,追啊!”

“長衫,你別楞著啊,幫忙!”

“成毅!左邊!南青!右邊!”

……

墨淵看到,他那臉蛋漲紅、慌亂急跑的十七徒兒司音,身後正追著一只鳴叫著的、撲騰著翅膀的仙鶴!而仙鶴的身後,則追著他的另外十六個弟子!

昆侖虛的仙鶴是四海八荒之內最有靈性的神鳥,優雅美麗,珍稀罕見。

墨淵一眼認出,這只巨大的仙鶴是當年母神親手馴養過的,是仙鶴群中的頭領。

這小丫頭,竟然惹怒了仙鶴頭領?!

“真有本事呵……”墨淵感慨地搖頭。

眼瞧著司音越跑越近,墨淵情不自禁地張開了雙臂。

司音身後的仙鶴對她窮追不舍,仙鶴的速度極快,長長的尖銳的鶴喙就要啄到司音的後背了。

墨淵一時忘了這是幻象,他下意識地就要縱身去抱他心愛的小徒兒。卻在他舉力之時,身前閃出了一個身影,那身影一個瀟灑的旋身,便緊緊地摟抱住了司音,避開了仙鶴的追擊。

“師父!”司音躲在那身影懷中,微微嗚咽,有些嚇到了。

墨淵定睛一看,那身影,原來就是九萬年前的他自己。

是幻象!是回憶!

墨淵方如夢醒,立即後怕地收回了手,自責一番後,勾起嘴角,笑看起了當年之事。

那時,司音剛拜師不足三個月。在循規蹈矩的課業學習和好奇尚異的游蕩玩耍後,她等到了第一次餵養仙鶴的輪值。

不成想,躍躍欲試的小徒兒,竟然將仙鶴餵成了這般雞飛狗跳的模樣。

墨淵師尊威嚴,高高在上,從來不曾與任何一個徒弟有過親近的身體接觸。

第一次,有弟子這樣明目張膽、驚慌冒失地直接撞進他的懷中。

這,是他與她的第一次身體接觸。

這,是他與她的第一個擁抱。

當年的墨淵,在微妙的尷尬過後,下意識地摟緊了司音,擡手施法,幻出了一粒小小的金色圓形種子,以口哨輕喚著,餵給了仙鶴。

仙鶴吃下後,滿意地撲棱了幾下翅膀,引頸長鳴了三生,旋即展翅,飛回了後山的鶴巢。

一眾弟子這時方才氣喘籲籲地跑至了墨淵和司音面前。

“回、回去了?”長衫瞪大眼睛驚訝道。

疊風氣喘著,上前一步,跪下稟道:“師父,十七今日輪值照顧仙鶴,初次投餵不得其法,以致險些釀禍。都是弟子照看不周,請師父責罰。”

“先起來吧。”吩咐了疊風,墨淵低頭看著仍躲在他懷中驚魂的小徒兒,感受著她緊緊環著他腰的小手,不覺微笑道,“十七,告訴為師,你是如何餵仙鶴的?”

“師、師父……”司音磕磕絆絆,認真想了想,一臉疑惑地回到,“弟子沒做什麽啊,就、就按照二師兄教的法子去餵啊,將、將食料均勻散至三處仙鶴食盤……”

“今日投餵的是什麽?”

“柏芽松種子拌著銀丁魚呀,二師兄說這是仙鶴最愛吃的食料啊……”

墨淵微微蹙眉,思索了片刻,柔聲問道:“可是散好食料便去盛水了麽?”

“是啊,”司音歪著小腦袋略一回想,仿佛想起來什麽,“哦,對了,我散食料時最後面的食盤仿佛散多了。我想著要讓仙鶴吃的公平,免得它們搶食打架,便回身拿食盤想要倒出來一些,誰成想,忽然沖出來那只大仙鶴兇兇地追我……”

“哈哈……”墨淵忍不住笑了起來。

一眾弟子也都笑的前仰後合。

“師父,師兄們去餵都無事,看來仙鶴唯獨不喜歡我……”司音說的可憐巴巴,委屈極了。

墨淵輕輕拍著懷裏小徒兒的肩膀,道破了司音的煩惱:“十七,最後面的食盤是仙鶴頭領用的,你拿它食盤,它以為你在和它搶食,它最是護食,自然就氣憤地追擊你了。”

頓了頓,墨淵忍俊不禁,又道:“這大仙鶴不僅護食,還挺記仇,為師看,你和它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啊……”司音的水瞳瞪大,楞了楞,忽然道,“師父,你方才餵仙鶴的是什麽?靈的很吶!十七也想要!萬一、萬一哪天再輪值餵仙鶴,它再、再追我,我好自救……”

墨淵的話中不自知地出現了寵溺之意:“這是柏芽松的松果。只有蒼梧之巔上的柏芽松才有。改日,為師帶你去采。”

“好啊!師父你最好了!”

眾弟子聽著師父和師弟的對話,楞楞地回不了神。他們只覺得,今日的師父,似乎與以前不太一樣了。

“長衫……”墨淵開口點了二徒弟。

“師父,今日是弟子沒有給十七講清楚怎樣餵養仙鶴,弟子有錯,請師父責罰。”長衫一激靈,跪下請罪,將過錯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師父,”司音一聽,立即從墨淵臂彎中滑出身子,跪下揖手道,“不是二師兄的錯,是十七自己做的不好,求師父不要責罰二師兄。要罰,就罰十七吧。”

墨淵笑的欣慰,吩咐道:“以後,不要安排十七餵養仙鶴了。你們十六個師兄弟輪值吧。”

眾弟子神色一凜,齊齊跪下:“謹遵師命。”

看到這兒,觀看幻象的墨淵笑了。當年,在那麽早的時候,自己就已經開始寵著白淺了麽……

動心?不知道。

偏心,一定的。

墨淵暖笑之時,忽聽得自己的背後,刀劍之聲驟起。他迅速轉身拔劍,這種本能的警覺是戰神身上與生俱來的。

轉身之後,墨淵驚愕地看到,一身青碧色衣衫的白淺,手持玉清昆侖扇,正在大紫明宮中與翼界兵士激戰。

她只身一人,被翼兵團團包圍。翼兵的刀刀劍劍,都是要命的殺招,全部招呼到她身上致命的地方。

風雲雷動,長空電閃,玉清昆侖扇被白淺舞動的神力無窮。

一波又一波的翼兵沖殺上來,白淺以寡敵眾,扇氣回旋,劍花連映。

大紫明宮內,刀光劍影,流血飄屍,激戰不休。

一道劍光閃過,白淺的左臂上便出現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淺兒!”墨淵疾跑兩步,卻又回神,停駐下來。

白淺以傲然迫人的氣勢邁進了大紫明宮的主殿。

殿內,仍舊是殺機重重。

幾句劍拔弩張的對話過後,玄女發現了白淺的眼疾弱點,施法點燃了明亮的宮燈。

墨淵看到了眼覆白綾的白淺,被翼兵一劍斬斷了遮光護眼的白綾,頓時瞇起雙眸,忍受著眼疾的不適,繼續浴血殺敵。

是的,浴血,因為他心愛的女子,已被無情的刀劍所傷,道道血痕,觸目驚心。

墨淵星眸微闔,緊咬牙關,握緊了軒轅劍,忍受著至深的心痛。

“翼後玄女趁小五不在,擄走了你的仙體,要給她生下的病兒治病。小五回來得到消息,孤身一人殺去了大紫明宮,救回了你的仙體。”

原來,折顏三言兩語給他講述的這段過往,竟是如此的滿目悲壯!

她從未提到過,他也從未想到過。

擡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他心愛的女子,他的淺兒,為了他,當年竟至如此!

“淺兒!”墨淵再也無法坐視,揮起了軒轅劍,金色的劍氣斬向了一名正舉刀向白淺砍去的翼兵。

他沒想到,那道劍氣竟然真的擊中了那名翼兵!他竟然真的為白淺擋下了那傷命的一刀!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驚喜,便只能閃身自保。因為在那名翼兵倒下的同時,金色的軒轅劍氣竟然回旋而至,帶著致命的攻擊力,反撲過來!

盡管墨淵全力閃避,卻仍抵擋不住淩厲的劍氣直擊他的胸口。

軒轅劍之力,豈是尋常?!

生死一瞬間,墨淵驀然閉目,他並無畏懼,卻真心後悔了。

是啊,他怎麽忘記了?!

早在他先前在幻境中艱難地使用推演之術的時候,他便知道了,這兒並不是可以隨意施用法力的地方,因為會有法力反噬!

事到如今,他不怕被法力反噬,他只怕他的淺兒命喪於此!

他的淺兒,他的小妻子,還在等著他救她啊!他方才怎麽能那麽貿然出手呢?!

而今,軒轅奪命,一切都結束了,他連最後一次機會也這樣失去了……

兩行清淚,順著戰神清俊的臉頰,流淌下來。

心有不甘,君應有語,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墨淵緩緩睜開星眸,他要看著軒轅劍氣刺穿胸膛的最後一擊。

直面死亡,這,是戰神的氣魄。

忽地,一道暗紫色的光芒自墨淵腰間耀目而出,正面迎上了那淩厲的金色劍氣。

一聲地動山搖的沖撞之後,墨淵被巨大的威力迫著後退了多步。

待他穩住身形,他發現,軒轅劍氣被消散了!是什麽?!有這等神力?!

墨淵低頭看向自己的腰間,是了,玉帶鉤上的血靈珠!白淺送他的護身符!

“墨淵,這玄黃玉上嵌的珠子是血靈珠,是我九尾狐一族難得出現的寶物。你戴著,可為你抵抗九次危急的重擊。”

墨淵擡手輕撫著玉帶鉤,心中震顫不已。

“我師傅的仙體無上尊貴,只怕你的兒子消受不起。”聞聲,墨淵痛心地望向眼前傷痕累累的白淺。

他心愛的女子,眼神狠絕,神色冷酷,話中的寒意可以冰封千裏:“玄女,今日,你有本事就讓我陪著我師父一起死在這兒,否則,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言罷,白淺用盡全力祭出了玉清昆侖扇,終於斬殺了玄女和所有的翼兵。

大紫明宮內,一片死寂。

白淺抹去臉上的血跡,踉蹌著腳步,撲倒在墨淵的仙體旁,放聲痛哭:“師傅,十七來晚了,讓你受苦了,師父,十七對不起你……師父,我們這就回去,我們回青丘好麽……師父,我們走……”

方才,面對殺機重重的包圍和埋伏,她都不曾掉過一滴眼淚,也沒有露過一絲膽怯。

現在,她卻哭的像淚人一樣。

白淺哭著,伸手去抱墨淵,想要將他扶起,可是重傷力竭,她根本無力扶起他。

她頹然地跌坐在地上,哭訴出了心底久久的疑問:“師父,你到底什麽時候能回來……”

墨淵的心仿佛浸泡在了她無邊的眼淚之中,酸楚齁疼。

他不禁伸出手,他多麽想撫摸著她的臉頰,告訴她:“淺兒,我在,我就在這兒!你不要傷心,不要難過,我回來了!”

可是,他只能看著她哭……

好冷啊……境心中的白淺從徹骨的寒意中清醒了過來。這是哪?怎麽四處一片白茫茫?下雪了?

白淺努力地回想著,先前自己是在小溪邊給墨淵寫著血書,身上真的一點力氣也沒有了,不知何時睡著了。

這兒怎麽一轉眼就下雪了?

白淺搖晃著站起身,轉著圈,四處尋看。

這雪,下的又深又厚,像極了他們昆侖虛上冬日的雪。

昆侖之高有積雪,蓬萊之遠常遺寒。

蒼梧山脈的雪花,迎風飛舞,美麗輕靈。雪落之時,見之欣喜,雪化之時,聞之惋惜。

白淺忍受著刺骨的嚴寒,在茫茫的大雪中,漫無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麽,她也不知道這樣能走到哪裏去,她只知道,再繼續原地待下去,一定會被凍死了。

即便沒有了生機,她也不要變成一只凍僵的狐貍。原地坐以待斃,那不是她的風格。

走著走著,前方漸漸有了流水聲。再繼續向前走,眼前赫然出現了一方冰瀑。

白淺想起了學藝的時候。昆侖虛的後山,有一處小小的瀑布。每逢大雪,那兒就會變成一方小小的冰瀑。

純白色的冰淩雪珠,日光下,玲瓏剔透,粉妝玉砌,那般美麗、虛幻,簡直是不真實的存在。

那時,白淺經常和幾個師兄去看冰瀑、打雪鬧,開心極了。

有一次,白淺飛身到冰瀑近側,取了最潔凈的一塊冰,做成一朵小小的冰桃花。她還用仙法小心呵護著不讓冰桃花融化,和師兄們一起歡天喜地帶回去給師父看。

現在,再想起當年自己小心翼翼的捧著冰桃花回去的樣子,再想起墨淵看到冰桃花時臉上浮現出的讚許的微笑,白淺心裏仍舊覺得無比的溫暖。

思及此,白淺緩緩蹲下身子,挑了一塊幹凈的冰,仿著當年的樣子,做成了一朵小小的冰桃花。

她將冰桃花捧在手心中,望著它,默默出神。這兒,並不需要用仙法護著冰桃花,因為有足夠的嚴寒。

白淺面色蒼白,掌心凍紅,低聲自語:“淵,你當年曾誇我冰桃花做的極好看,而今的這一朵,只怕沒有機會再捧給你看了……”

“冰桃花,冰桃花,冰桃花……”白淺輕輕地念著這三個字。

這像是一句咒語,開啟了暗室之門。

白淺腳下的冰雪突然松動斷裂了:“啊!……”

一聲驚呼,白淺掉入了冰窟。

透骨的冰寒,穿透了白銀色的戰甲,如針如刀加註在白淺的每一寸肌膚上,這寒意帶來的痛苦比之若貢山的化身池水更甚。

這冰窟的酷寒之氣,像極了誅仙臺的千丈戾氣。

只是,那時,她跳下去弄得遍體鱗傷。而今,雖不見血色,她卻更加難捱。

這是一種沒有傷口的淩遲。

身體漸漸僵硬,連眼淚,也似乎都凍住了。

是……要死了麽?

在最後一絲清明中,白淺輕輕念出一句話:“永別了,墨淵,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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