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盲狐
關燈
小
中
大
第六十二章 盲狐
=========================
這一個時辰，對戰神來說，漫長的仿若他整個前半生。
“墨淵……”讓他覺得無比動聽的、嬌軟的女子的聲音真的在剛剛到達一個時辰時響起了。
“淺兒你醒了？可有什麽不適嗎？”墨淵連忙將要起身的她扶起問道。
“我都好，只……除了看不見了……”白淺的雙眸睜著，卻只覺得一片黑暗，她不自覺地握緊了身邊男子的手，聲音裏有些微的仿徨和無措。
墨淵的心生生地疼起來，她，在他的印象中，從未有過如此軟弱無奈的一刻。
白淺擡起一只手，向著有他聲音的方向試探著摸去，她的這個動作猶如利劍穿透了他的心，墨淵一把抓住她的手，拿著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低低道：“淺兒，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對，都是你不好，”白淺笑著故作輕松道，“所以，你要補償我，從今日起，我便由你來照顧，一分一秒也不得離開我，墨淵，你可願意嗎？”
“我願意！淺兒！你就算不說，我也不會離開你分毫的！”墨淵知道她竭力作出輕松的模樣，其實都是在安慰他，她是不想讓他太擔心她。
“我餓了……”小狐貍微微撅起嘴，表達出了她第一個需求。
“淺兒，你等我，我去給你拿飯食，很快就回來！”戰神立即起身。
“不行！你剛才答應了，一分一秒也不得離開我！哼……”小狐貍緊抓著戰神的手不松開。
墨淵思索了一瞬，便俯了身彎了腰，打橫抱起了白淺，溫柔說道：“好！不離開！那我帶你去廳堂吃飯！”
“嗯……”小狐貍安心地窩在戰神懷裏，心滿意足地笑著。她忽然覺得，這一次的眼盲，似乎也不是全無好處呵……
墨淵抱著白淺剛走出寢室門口，正遇見琉璃藥師端著粥和菜迎面走來。
“哎，丫頭醒了？我老頭子算計著時辰到了，便給你們送點吃食來。你們早飯還都沒吃，一準兒餓了吧……”
“藥師，”小狐貍揚起了笑臉，“你給我做了什麽好吃的了？我現在看不到，你可不能糊弄我，若不好吃，我可不吃哦！那鳳手菇真挺好吃……”
“丫頭，這回我老頭子給你做了紫玉粉粥，裏面加了甜甜的紅貫棗，你一定喜歡！還給你炒了龍冰蘭和太白瓜，都是好吃的，你嘗嘗啊！至於這鳳手菇，我晚上給你做好不好？”琉璃藥師喋喋不休地討好著這小狐貍。
琉璃藥師的這種疼愛讓白淺心裏暖暖的，忽然讓她想起了阿爹，想起了她兩萬歲以前阿爹照顧她吃飯的情景。
“藥師，我們去廳堂用膳吧。”墨淵看了看懷裏的小女子，沈在海底的心像是被什麽編織繩索牽引著漸漸漂浮出了水面。
三人進入廳堂，墨淵將安靜的女子放在座位上，自己也坐下。白淺剛剛擡了擡手，便被他按住了：“十七，讓我來吧。”
“好。”小狐貍順從地落了手，靜靜地等著。
“十七，這是紫玉粉粥，你嘗嘗看。”戰神舀了一湯匙粥，送到小狐貍嘴邊。
小狐貍張嘴喝了下去，點點頭道：“好喝。”
“我就說吧！丫頭一定喜歡！嘿嘿……”小狐貍左耳側突然傳來老頭子得意的笑聲。小狐貍怔楞了一下，向著這笑聲側了側臉頰，怎麽、怎麽感覺這聲音離得這般近……
“藥師！你不用這般近的看著她吧……”小狐貍又聽到戰神微微不悅的聲音，莫名地她感覺這話裏酸酸的……
“好好好，我坐好，你們吃，你們吃，嘿嘿……”老頭子撓了撓頭，有點尷尬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我要吃紅貫棗。”小狐貍直截了當地要求道。
“好，這是紅貫棗，張嘴啊，十七。”此刻的戰神眼神中全是寵溺。
“嗯，甜……”
“這是龍冰蘭，你嘗嘗。”
“師父，這龍冰蘭是什麽顏色的？”
“是淡藍色的，冰淩一般細長的有厚度的菜葉子。”
“師父，你也嘗一口啊，這龍冰蘭的口感，有點像咱們昆侖虛常吃的千年筍哦。”
“嗯，是有點像啊，十七……”
“師父，我還要嘗嘗那個太白瓜。”
“十七，來，這是太白瓜。是淡黃色的，藥師切成了小方塊，果實應該是……”
“棍子狀！半尺長！”老頭子接話補充道。
“嗯，也是好吃的，藥師，都好吃呢！”
“嘿嘿……丫頭，我菜園子裏有的是新鮮菜，我晚上再給你做別的哦，我老頭子就喜歡有人願意吃我做的菜！嘿嘿……”
一頓早膳雖然全靠戰神忙東忙西的照顧，但這盲眼的小狐貍倒是吃的稱心遂意的，看著她的模樣，戰神的心裏也有了些堪以告慰之感。
“師父，我想喝茶，我想念咱們昆侖虛的秋雲霧了……”提到秋雲霧，白淺有些出神，她又想起了第一次采摘秋雲霧的情景。她才一伸手，便立即得到了墨淵大手的緊緊攥握，這種感覺讓她如此安心，她又道，“師父，當年，你教我采摘秋雲霧，我差點摔下樹來，你有沒有覺得我很笨啊……”
“沒有，”墨淵回憶起那情景，當年這小徒兒那一摔真的是嚇到他了，不覺間勾起了嘴角，“十七，我那時只怕你摔到。你在我眼裏，一直是這世上最聰明的女子。你學藝時，雖然懶散不勤奮，但是我知道，凡你喜歡的課業，你總是學的最快的。我沒有說錯，你的天資的確是最高的。”
“真的嗎，師父，我從來不知道我在你眼裏有這麽好……我常常惹禍被罰抄經，就連去凡間救個孩童回來晚了也會被罰……”小狐貍想起那次被罰還是有些意難平。
“十七，我罰你們，不是因為你晚歸，而是因為你不管不顧的以身犯險。你幾個師兄的修為都比你高，你卻沖在最前面。你如果出了事受了傷，你讓我怎麽辦，我得多心疼你知道嗎？”隔了這麽多萬年了，這迷糊的小狐貍竟然還沒有想通這件事，戰神無奈，只好又對她耐心解釋道。
“那個……哪、哪種心疼……是、是師父對徒兒的心疼嗎，還、還是……”白淺忽然冒出來這樣的問題，她忽然很想知道她身邊的這個男人是什麽時候對她有了兒女之情的。
墨淵默然了片刻，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直言道：“淺兒，不是師父對徒兒的心疼，是男人對女人的心疼。只是我那時候也不曾清晰的知道自己對你的情意，就像你不知道你自己對我的感情一樣。”
“那、那是從何時開始你對我……”白淺不依不饒地非要問個清楚，這疑問盤桓在她心中很久很久了，一直沒有問出口。今日若是眼明無礙，她仍然是問不出口的。可是此刻，借著這眼盲的掩護，她倒越發膽子大了。她只覺得反正也看不見他的表情，沒什麽羞怯的，問便問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墨淵的回答在白淺意料之中，但當她聽到他這麽說出來，也還是覺得熱淚盈眶。
“丫頭，墨淵，你倆嘗嘗我的藥草茶，雖不是名貴的茶種，卻也有點不一般的滋味哦……”在剛才白淺說到想喝茶時，琉璃藥師就悄悄起身出去了，這會兒端著沏好的茶和茶具又回來了。
“十七，你嘗嘗。”墨淵將一盞茶遞到白淺手中。
白淺仔細地品了品，這藥草茶雖比不得秋雲霧那絕佳的味道，卻也真的是別有一番風味：“嗯，藥師，你這藥草茶雖入口清涼微苦，但進腹後卻只覺得溫暖回甘，真是別致呢。”
“好！好……”琉璃藥師聽白淺這麽誇獎，他開心極了，“丫頭，我還給你拿了些果子來，我覺得女兒家應該愛吃這些。墨淵，你應該識的這些果子哦，我老頭子就不啰嗦了。屋後花園有秋千，若貢溪邊有竹筏，你們隨意哦。我去給丫頭配藥熬藥去了啊……”說罷老頭子笑嘻嘻地背著手哼著小曲兒轉身離開了。
墨淵看著琉璃藥師的得意樣兒笑著搖了搖頭，轉過頭來問道：“淺兒，你覺得累嗎，要不要回房歇息一下……”
白淺聽到他這麽稱呼，便知道現在廳堂中只有他們二人了，她搖了搖頭嬌聲道：“我不累，墨淵，我想要你陪我去花園。我看不見花，但是可以聞聞花香，我還想要蕩秋千……”
她已經十四萬歲了，若在通常的年紀嫁人生子，只怕快的話連孫子都有了。她以前有時候常常感嘆自己是不是老了，她和夜華在一起時，經常有韶華易逝的感覺。
繁華千種，抵不過歲月流年；紅顏易老，傷不起光陰似箭。
她在夜華面前，即便有諸多的少女心性，也總覺得不能表露，不好顯露，她總覺得她比夜華大了九萬歲，若如此會惹來笑話吧，而這些年輕小情侶的浪漫，並不適合她和夜華，雖然夜華很年輕，可是她卻已經老了。
可是，在墨淵面前，不管她過去是司音的時候，還是她如今是白淺的時候，她都覺得無拘無束、無畏無懼。她不管多麽頑皮嬌癡、多麽單純無知，她都不用顧忌，不用隱藏，因為她一直知道，墨淵永遠會寵溺著她、呵護著她。
他給她的天地，比天還要高遠，比海還要遼闊，無邊無涯，無垠無際。但不管她白淺在哪裏，只要一回身，墨淵一定就在她的身後守護著她。
白淺忽然覺得，墨淵給她的這種感覺，就像是她阿爹給阿娘的感覺那樣吧。阿娘曾說，她最放心的，就是阿爹總在她身邊。
是啊，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真愛一個人，必是要長伴身側的。
恍惚間，白淺想起蜜玉貴妃曾經說過的話，她發自肺腑的這話，委實是對極了。
“淺兒，我背你可好？”
“好！”
戰神蹲下身子背起自己心愛的小狐貍，向草廬屋後的花園走去。
“淺兒，這好像還是我第一次背你呢。”
“墨淵，我若要你背我一輩子，你願意嗎？”
“心向往之！淺兒，只要你讓我背，我便願意天涯海角地背著你。”
“會不會覺得累，會不會覺得沈……”
“怎會呢，淺兒，你未來的夫君可是提得動軒轅劍的戰神！……”墨淵這話說的無比流暢自然，像是在他牢記在心的、演練過的無數遍的昆侖虛陣法圖。
可是戰神這話裏面的那兩個字，卻惹的他背上的小狐貍臉上燒了起來。他、他說，他是她未來的夫君……
一陣羞澀過後，白淺的心裏又湧上一陣酸楚。是啊，她還沒有明白地告訴過墨淵，她要和夜華和離。她只說她要了結好所有事情，可是她欠他一個告訴。他，現在說自己是她“未來的夫君”，他加了“未來”這兩個字，卻讓她越發心酸起來。
“墨淵……”白淺極是認真的喚他道。
“怎麽了，淺兒？”墨淵聽出了她語氣的不同。
“墨淵，你記得那日清晨在桃林，我說待去比翼鳥族賀封回來，我有件事要完成，等完成後，我有話要對你說嗎？”
“記得。”
“我、我想告訴你的，是我與夜華的和離之事。我之前就已經和夜華提出和離了，想待賀封後，議定下來公之於眾。然後我便去找你。只是翼望山遇見變故，所以到現在此事還沒能了結好……”
“淺兒，我都知道。”
“你、你知道？……”
墨淵笑的快慰：“那夜你回昆侖虛在軒室洞外喝醉了，我抱起你，你第一句話，便是你和夜華就要和離了。你深醉之時聲音極低，可是我聽清了。”
“……我不記得了……我、我還說別的了嗎？”
“嗯……你說你想要給我生好多娃娃……”戰神轉了轉星眸，斜著嘴角，逗起小狐貍來。
“啊？我、我那時就、就說這個了？！我、我怎麽這麽不知羞……”小狐貍果然信了，在他背上害羞扭捏的厲害。
“哈哈……”說話間二人已經走到了花園裏，墨淵蹲下身子將害羞的小女子從背上放下來，轉身和她面對面，笑著道，“逗你的，淺兒，你沒有那麽說……”
“你！你壞死了……”白淺羞急了，玉手握拳，沖著墨淵的胸口捶了過來。
“哎吆……嘶……”墨淵挺著胸膛受了她的一記粉拳，有些誇張地呻吟道。
“啊，打疼了？打哪兒了？墨淵，哪兒疼了？……”白淺看不到他誇張的表情，聽他聲音直以為自己下手重了，著急起來，在他胸口處上下摸索著。
“淺兒，”墨淵右手握住她在他胸口摸索的小手，左手摟住她的腰，深情對她道，“淺兒，那話你是沒有說，可現在，我想對你說，待我們大婚後，我想讓你給我生個孩子，我想和你要我們的孩子！”
白淺這次沒有像墨淵預料中的害羞回避，而是堅定地回答了一個字：“好！”
“淺兒……”
墨淵用力將她攬入懷中，白淺也伸手緊緊環住了他的腰身。二人的身影被陽光鍍成了夢幻的金色，這個擁抱美的仿佛是一個誓言。
許久，二人緩緩分開，墨淵臉上閃爍著幸福的波光，他牽著白淺將她引坐在花園的秋千上，自己便要走到秋千背後推她蕩起來。
白淺忽然拉住了他的手，搖搖頭，並未出聲。
墨淵卻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又轉身也坐上了秋千，攬過她的肩膀，讓她倚靠在自己懷中，擡手施了法術，秋千便載著這二人悠悠地蕩漾起來。
二人都微微閉了眼睛，享受著這美妙的時光。
她，兩萬歲以前，阿爹曾給她綁過一個秋千，哄她玩樂，在兩萬歲以後，她便沒有再坐過秋千了。她都快忘記了坐秋千是什麽感覺了。
他，在三十幾萬年的生命中，從未坐過秋千。他是身負天下的父神嫡子，自幼便被嚴厲教導，從來不知道悠閑玩樂是什麽滋味。
此刻，他和她的心裏，都滿是甜蜜和幸福，放松和滿足。
雖然有著不同的童年，可是長大後的他和她，都曾擔負著關系天下蒼生萬民的責任，都經歷過血淋淋的生離死別。
直到此刻，互相依偎的他們，卻都發現，原來生命除了負重，還可以如此悠然，而這份悠然，都是因為有彼此陪在身側……
微風斜陽，此時正好。
風知此時情，吹動秋千影。
人生最美的相伴之一，便是同傾鑿落，同上秋千。
“墨淵……”
“淺兒？”
“我想聽你撫琴，我想聽那曲《鳳求凰》。”
“淺兒你、你知道那琴曲是《鳳求凰》？”墨淵驚訝了，他以前一直難過的認為，自己兩萬年的借曲傳情，她從來不問，也許是對他根本沒有兒女之情……
“是前不久在天宮聽文曲彈過這首琴曲，我竟然才知道，那兩萬年，你一直彈的竟然是《鳳求凰》。墨淵，你不知道吧，我五萬歲化名司音去拜師學藝，我那時對音律卻是短見薄識，我根本不識得你彈的琴曲是什麽，只是覺得好聽，我竟然也從未想過要問一問你琴曲的名字，我是不是很可笑……”白淺嘲笑著自己，話裏蘊含著深深的遺憾和感慨。
墨淵聞言是真的楞住了。他從未想過，她是不識得《鳳求凰》的。這首琴曲，是最有名的表達男女之情的琴曲，但凡略略修習過樂理的女子，都會知道這首曲子。而且，她是青丘帝姬，她化名司音，她又是折顏送來拜師的，折顏的琴藝也是極精湛的，他真的從未想到過，她是真的不知道這是《鳳求凰》……
兩萬年的相伴，他將所有的愛意悶在心裏，從未宣之於口，為她撫琴，曾想過、盼過她能聽懂這曲中深意，自己卻從未想過那時借著這琴曲去明白地問一問她，待想問時，卻已來不及了……墨淵啊墨淵，是你自己弄丟錯失了白淺啊……
“淺兒，如果當時，我告訴你這是《鳳求凰》，你是否會明白我對你的情意……”墨淵忍不住想問一問。
“也許、也許也是需要些時間才能想明白的。折顏和四哥說，我對風月之事少根筋……”小狐貍羞赧道。
“哎……”戰神嘆息著、苦笑著摟緊了身側的她。
“不說那些了。淺兒，我撫琴給你聽吧？”
“嗯，好……”
墨淵將白淺從秋千架上抱了下來，牽著她走到旁邊的竹亭裏坐好。擡手幻出剛才從廳堂帶出來的果盤，放到她手裏，拿起裏面的兩樣果子，一樣一樣餵到她嘴裏，告訴她：“淺兒，這個小的是絡櫻珠，在盤子左側，這個略微大一點的是草龍珠，在盤子右側，你喜歡吃哪一樣便自己挑，我給你撫琴，好嗎？”
待她點了頭，墨淵才緊挨著她坐了下來，揚起手幻出了鳳棲琴，雙手一懸，那首讓白淺無比熟悉的琴曲便緩緩流淌起來。
鳳求凰，鳳不知凰，凰不懂鳳，怎麽求？如何求？若何求？……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當年，他們就像是相隔了一道天塹，他在這一端彈了兩萬年，她在另一端聽了兩萬年，隔了七萬年以後，今時今日，這首琴曲才終於化作了一座橋，真正將這兩顆心連在了一起。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
這一個時辰，對戰神來說，漫長的仿若他整個前半生。
“墨淵……”讓他覺得無比動聽的、嬌軟的女子的聲音真的在剛剛到達一個時辰時響起了。
“淺兒你醒了？可有什麽不適嗎？”墨淵連忙將要起身的她扶起問道。
“我都好，只……除了看不見了……”白淺的雙眸睜著，卻只覺得一片黑暗，她不自覺地握緊了身邊男子的手，聲音裏有些微的仿徨和無措。
墨淵的心生生地疼起來，她，在他的印象中，從未有過如此軟弱無奈的一刻。
白淺擡起一只手，向著有他聲音的方向試探著摸去，她的這個動作猶如利劍穿透了他的心，墨淵一把抓住她的手，拿著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低低道：“淺兒，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對，都是你不好，”白淺笑著故作輕松道，“所以，你要補償我，從今日起，我便由你來照顧，一分一秒也不得離開我，墨淵，你可願意嗎？”
“我願意！淺兒！你就算不說，我也不會離開你分毫的！”墨淵知道她竭力作出輕松的模樣，其實都是在安慰他，她是不想讓他太擔心她。
“我餓了……”小狐貍微微撅起嘴，表達出了她第一個需求。
“淺兒，你等我，我去給你拿飯食，很快就回來！”戰神立即起身。
“不行！你剛才答應了，一分一秒也不得離開我！哼……”小狐貍緊抓著戰神的手不松開。
墨淵思索了一瞬，便俯了身彎了腰，打橫抱起了白淺，溫柔說道：“好！不離開！那我帶你去廳堂吃飯！”
“嗯……”小狐貍安心地窩在戰神懷裏，心滿意足地笑著。她忽然覺得，這一次的眼盲，似乎也不是全無好處呵……
墨淵抱著白淺剛走出寢室門口，正遇見琉璃藥師端著粥和菜迎面走來。
“哎，丫頭醒了？我老頭子算計著時辰到了，便給你們送點吃食來。你們早飯還都沒吃，一準兒餓了吧……”
“藥師，”小狐貍揚起了笑臉，“你給我做了什麽好吃的了？我現在看不到，你可不能糊弄我，若不好吃，我可不吃哦！那鳳手菇真挺好吃……”
“丫頭，這回我老頭子給你做了紫玉粉粥，裏面加了甜甜的紅貫棗，你一定喜歡！還給你炒了龍冰蘭和太白瓜，都是好吃的，你嘗嘗啊！至於這鳳手菇，我晚上給你做好不好？”琉璃藥師喋喋不休地討好著這小狐貍。
琉璃藥師的這種疼愛讓白淺心裏暖暖的，忽然讓她想起了阿爹，想起了她兩萬歲以前阿爹照顧她吃飯的情景。
“藥師，我們去廳堂用膳吧。”墨淵看了看懷裏的小女子，沈在海底的心像是被什麽編織繩索牽引著漸漸漂浮出了水面。
三人進入廳堂，墨淵將安靜的女子放在座位上，自己也坐下。白淺剛剛擡了擡手，便被他按住了：“十七，讓我來吧。”
“好。”小狐貍順從地落了手，靜靜地等著。
“十七，這是紫玉粉粥，你嘗嘗看。”戰神舀了一湯匙粥，送到小狐貍嘴邊。
小狐貍張嘴喝了下去，點點頭道：“好喝。”
“我就說吧！丫頭一定喜歡！嘿嘿……”小狐貍左耳側突然傳來老頭子得意的笑聲。小狐貍怔楞了一下，向著這笑聲側了側臉頰，怎麽、怎麽感覺這聲音離得這般近……
“藥師！你不用這般近的看著她吧……”小狐貍又聽到戰神微微不悅的聲音，莫名地她感覺這話裏酸酸的……
“好好好，我坐好，你們吃，你們吃，嘿嘿……”老頭子撓了撓頭，有點尷尬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我要吃紅貫棗。”小狐貍直截了當地要求道。
“好，這是紅貫棗，張嘴啊，十七。”此刻的戰神眼神中全是寵溺。
“嗯，甜……”
“這是龍冰蘭，你嘗嘗。”
“師父，這龍冰蘭是什麽顏色的？”
“是淡藍色的，冰淩一般細長的有厚度的菜葉子。”
“師父，你也嘗一口啊，這龍冰蘭的口感，有點像咱們昆侖虛常吃的千年筍哦。”
“嗯，是有點像啊，十七……”
“師父，我還要嘗嘗那個太白瓜。”
“十七，來，這是太白瓜。是淡黃色的，藥師切成了小方塊，果實應該是……”
“棍子狀！半尺長！”老頭子接話補充道。
“嗯，也是好吃的，藥師，都好吃呢！”
“嘿嘿……丫頭，我菜園子裏有的是新鮮菜，我晚上再給你做別的哦，我老頭子就喜歡有人願意吃我做的菜！嘿嘿……”
一頓早膳雖然全靠戰神忙東忙西的照顧，但這盲眼的小狐貍倒是吃的稱心遂意的，看著她的模樣，戰神的心裏也有了些堪以告慰之感。
“師父，我想喝茶，我想念咱們昆侖虛的秋雲霧了……”提到秋雲霧，白淺有些出神，她又想起了第一次采摘秋雲霧的情景。她才一伸手，便立即得到了墨淵大手的緊緊攥握，這種感覺讓她如此安心，她又道，“師父，當年，你教我采摘秋雲霧，我差點摔下樹來，你有沒有覺得我很笨啊……”
“沒有，”墨淵回憶起那情景，當年這小徒兒那一摔真的是嚇到他了，不覺間勾起了嘴角，“十七，我那時只怕你摔到。你在我眼裏，一直是這世上最聰明的女子。你學藝時，雖然懶散不勤奮，但是我知道，凡你喜歡的課業，你總是學的最快的。我沒有說錯，你的天資的確是最高的。”
“真的嗎，師父，我從來不知道我在你眼裏有這麽好……我常常惹禍被罰抄經，就連去凡間救個孩童回來晚了也會被罰……”小狐貍想起那次被罰還是有些意難平。
“十七，我罰你們，不是因為你晚歸，而是因為你不管不顧的以身犯險。你幾個師兄的修為都比你高，你卻沖在最前面。你如果出了事受了傷，你讓我怎麽辦，我得多心疼你知道嗎？”隔了這麽多萬年了，這迷糊的小狐貍竟然還沒有想通這件事，戰神無奈，只好又對她耐心解釋道。
“那個……哪、哪種心疼……是、是師父對徒兒的心疼嗎，還、還是……”白淺忽然冒出來這樣的問題，她忽然很想知道她身邊的這個男人是什麽時候對她有了兒女之情的。
墨淵默然了片刻，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直言道：“淺兒，不是師父對徒兒的心疼，是男人對女人的心疼。只是我那時候也不曾清晰的知道自己對你的情意，就像你不知道你自己對我的感情一樣。”
“那、那是從何時開始你對我……”白淺不依不饒地非要問個清楚，這疑問盤桓在她心中很久很久了，一直沒有問出口。今日若是眼明無礙，她仍然是問不出口的。可是此刻，借著這眼盲的掩護，她倒越發膽子大了。她只覺得反正也看不見他的表情，沒什麽羞怯的，問便問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墨淵的回答在白淺意料之中，但當她聽到他這麽說出來，也還是覺得熱淚盈眶。
“丫頭，墨淵，你倆嘗嘗我的藥草茶，雖不是名貴的茶種，卻也有點不一般的滋味哦……”在剛才白淺說到想喝茶時，琉璃藥師就悄悄起身出去了，這會兒端著沏好的茶和茶具又回來了。
“十七，你嘗嘗。”墨淵將一盞茶遞到白淺手中。
白淺仔細地品了品，這藥草茶雖比不得秋雲霧那絕佳的味道，卻也真的是別有一番風味：“嗯，藥師，你這藥草茶雖入口清涼微苦，但進腹後卻只覺得溫暖回甘，真是別致呢。”
“好！好……”琉璃藥師聽白淺這麽誇獎，他開心極了，“丫頭，我還給你拿了些果子來，我覺得女兒家應該愛吃這些。墨淵，你應該識的這些果子哦，我老頭子就不啰嗦了。屋後花園有秋千，若貢溪邊有竹筏，你們隨意哦。我去給丫頭配藥熬藥去了啊……”說罷老頭子笑嘻嘻地背著手哼著小曲兒轉身離開了。
墨淵看著琉璃藥師的得意樣兒笑著搖了搖頭，轉過頭來問道：“淺兒，你覺得累嗎，要不要回房歇息一下……”
白淺聽到他這麽稱呼，便知道現在廳堂中只有他們二人了，她搖了搖頭嬌聲道：“我不累，墨淵，我想要你陪我去花園。我看不見花，但是可以聞聞花香，我還想要蕩秋千……”
她已經十四萬歲了，若在通常的年紀嫁人生子，只怕快的話連孫子都有了。她以前有時候常常感嘆自己是不是老了，她和夜華在一起時，經常有韶華易逝的感覺。
繁華千種，抵不過歲月流年；紅顏易老，傷不起光陰似箭。
她在夜華面前，即便有諸多的少女心性，也總覺得不能表露，不好顯露，她總覺得她比夜華大了九萬歲，若如此會惹來笑話吧，而這些年輕小情侶的浪漫，並不適合她和夜華，雖然夜華很年輕，可是她卻已經老了。
可是，在墨淵面前，不管她過去是司音的時候，還是她如今是白淺的時候，她都覺得無拘無束、無畏無懼。她不管多麽頑皮嬌癡、多麽單純無知，她都不用顧忌，不用隱藏，因為她一直知道，墨淵永遠會寵溺著她、呵護著她。
他給她的天地，比天還要高遠，比海還要遼闊，無邊無涯，無垠無際。但不管她白淺在哪裏，只要一回身，墨淵一定就在她的身後守護著她。
白淺忽然覺得，墨淵給她的這種感覺，就像是她阿爹給阿娘的感覺那樣吧。阿娘曾說，她最放心的，就是阿爹總在她身邊。
是啊，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真愛一個人，必是要長伴身側的。
恍惚間，白淺想起蜜玉貴妃曾經說過的話，她發自肺腑的這話，委實是對極了。
“淺兒，我背你可好？”
“好！”
戰神蹲下身子背起自己心愛的小狐貍，向草廬屋後的花園走去。
“淺兒，這好像還是我第一次背你呢。”
“墨淵，我若要你背我一輩子，你願意嗎？”
“心向往之！淺兒，只要你讓我背，我便願意天涯海角地背著你。”
“會不會覺得累，會不會覺得沈……”
“怎會呢，淺兒，你未來的夫君可是提得動軒轅劍的戰神！……”墨淵這話說的無比流暢自然，像是在他牢記在心的、演練過的無數遍的昆侖虛陣法圖。
可是戰神這話裏面的那兩個字，卻惹的他背上的小狐貍臉上燒了起來。他、他說，他是她未來的夫君……
一陣羞澀過後，白淺的心裏又湧上一陣酸楚。是啊，她還沒有明白地告訴過墨淵，她要和夜華和離。她只說她要了結好所有事情，可是她欠他一個告訴。他，現在說自己是她“未來的夫君”，他加了“未來”這兩個字，卻讓她越發心酸起來。
“墨淵……”白淺極是認真的喚他道。
“怎麽了，淺兒？”墨淵聽出了她語氣的不同。
“墨淵，你記得那日清晨在桃林，我說待去比翼鳥族賀封回來，我有件事要完成，等完成後，我有話要對你說嗎？”
“記得。”
“我、我想告訴你的，是我與夜華的和離之事。我之前就已經和夜華提出和離了，想待賀封後，議定下來公之於眾。然後我便去找你。只是翼望山遇見變故，所以到現在此事還沒能了結好……”
“淺兒，我都知道。”
“你、你知道？……”
墨淵笑的快慰：“那夜你回昆侖虛在軒室洞外喝醉了，我抱起你，你第一句話，便是你和夜華就要和離了。你深醉之時聲音極低，可是我聽清了。”
“……我不記得了……我、我還說別的了嗎？”
“嗯……你說你想要給我生好多娃娃……”戰神轉了轉星眸，斜著嘴角，逗起小狐貍來。
“啊？我、我那時就、就說這個了？！我、我怎麽這麽不知羞……”小狐貍果然信了，在他背上害羞扭捏的厲害。
“哈哈……”說話間二人已經走到了花園裏，墨淵蹲下身子將害羞的小女子從背上放下來，轉身和她面對面，笑著道，“逗你的，淺兒，你沒有那麽說……”
“你！你壞死了……”白淺羞急了，玉手握拳，沖著墨淵的胸口捶了過來。
“哎吆……嘶……”墨淵挺著胸膛受了她的一記粉拳，有些誇張地呻吟道。
“啊，打疼了？打哪兒了？墨淵，哪兒疼了？……”白淺看不到他誇張的表情，聽他聲音直以為自己下手重了，著急起來，在他胸口處上下摸索著。
“淺兒，”墨淵右手握住她在他胸口摸索的小手，左手摟住她的腰，深情對她道，“淺兒，那話你是沒有說，可現在，我想對你說，待我們大婚後，我想讓你給我生個孩子，我想和你要我們的孩子！”
白淺這次沒有像墨淵預料中的害羞回避，而是堅定地回答了一個字：“好！”
“淺兒……”
墨淵用力將她攬入懷中，白淺也伸手緊緊環住了他的腰身。二人的身影被陽光鍍成了夢幻的金色，這個擁抱美的仿佛是一個誓言。
許久，二人緩緩分開，墨淵臉上閃爍著幸福的波光，他牽著白淺將她引坐在花園的秋千上，自己便要走到秋千背後推她蕩起來。
白淺忽然拉住了他的手，搖搖頭，並未出聲。
墨淵卻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又轉身也坐上了秋千，攬過她的肩膀，讓她倚靠在自己懷中，擡手施了法術，秋千便載著這二人悠悠地蕩漾起來。
二人都微微閉了眼睛，享受著這美妙的時光。
她，兩萬歲以前，阿爹曾給她綁過一個秋千，哄她玩樂，在兩萬歲以後，她便沒有再坐過秋千了。她都快忘記了坐秋千是什麽感覺了。
他，在三十幾萬年的生命中，從未坐過秋千。他是身負天下的父神嫡子，自幼便被嚴厲教導，從來不知道悠閑玩樂是什麽滋味。
此刻，他和她的心裏，都滿是甜蜜和幸福，放松和滿足。
雖然有著不同的童年，可是長大後的他和她，都曾擔負著關系天下蒼生萬民的責任，都經歷過血淋淋的生離死別。
直到此刻，互相依偎的他們，卻都發現，原來生命除了負重，還可以如此悠然，而這份悠然，都是因為有彼此陪在身側……
微風斜陽，此時正好。
風知此時情，吹動秋千影。
人生最美的相伴之一，便是同傾鑿落，同上秋千。
“墨淵……”
“淺兒？”
“我想聽你撫琴，我想聽那曲《鳳求凰》。”
“淺兒你、你知道那琴曲是《鳳求凰》？”墨淵驚訝了，他以前一直難過的認為，自己兩萬年的借曲傳情，她從來不問，也許是對他根本沒有兒女之情……
“是前不久在天宮聽文曲彈過這首琴曲，我竟然才知道，那兩萬年，你一直彈的竟然是《鳳求凰》。墨淵，你不知道吧，我五萬歲化名司音去拜師學藝，我那時對音律卻是短見薄識，我根本不識得你彈的琴曲是什麽，只是覺得好聽，我竟然也從未想過要問一問你琴曲的名字，我是不是很可笑……”白淺嘲笑著自己，話裏蘊含著深深的遺憾和感慨。
墨淵聞言是真的楞住了。他從未想過，她是不識得《鳳求凰》的。這首琴曲，是最有名的表達男女之情的琴曲，但凡略略修習過樂理的女子，都會知道這首曲子。而且，她是青丘帝姬，她化名司音，她又是折顏送來拜師的，折顏的琴藝也是極精湛的，他真的從未想到過，她是真的不知道這是《鳳求凰》……
兩萬年的相伴，他將所有的愛意悶在心裏，從未宣之於口，為她撫琴，曾想過、盼過她能聽懂這曲中深意，自己卻從未想過那時借著這琴曲去明白地問一問她，待想問時，卻已來不及了……墨淵啊墨淵，是你自己弄丟錯失了白淺啊……
“淺兒，如果當時，我告訴你這是《鳳求凰》，你是否會明白我對你的情意……”墨淵忍不住想問一問。
“也許、也許也是需要些時間才能想明白的。折顏和四哥說，我對風月之事少根筋……”小狐貍羞赧道。
“哎……”戰神嘆息著、苦笑著摟緊了身側的她。
“不說那些了。淺兒，我撫琴給你聽吧？”
“嗯，好……”
墨淵將白淺從秋千架上抱了下來，牽著她走到旁邊的竹亭裏坐好。擡手幻出剛才從廳堂帶出來的果盤，放到她手裏，拿起裏面的兩樣果子，一樣一樣餵到她嘴裏，告訴她：“淺兒，這個小的是絡櫻珠，在盤子左側，這個略微大一點的是草龍珠，在盤子右側，你喜歡吃哪一樣便自己挑，我給你撫琴，好嗎？”
待她點了頭，墨淵才緊挨著她坐了下來，揚起手幻出了鳳棲琴，雙手一懸，那首讓白淺無比熟悉的琴曲便緩緩流淌起來。
鳳求凰，鳳不知凰，凰不懂鳳，怎麽求？如何求？若何求？……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當年，他們就像是相隔了一道天塹，他在這一端彈了兩萬年，她在另一端聽了兩萬年，隔了七萬年以後，今時今日，這首琴曲才終於化作了一座橋，真正將這兩顆心連在了一起。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