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潑茶記

暮色漫過朱雀橋時，蘇雲澈正與腰間蹀躞帶較勁。七枚銅鑰匙、三包茯苓糕，還有掌櫃硬塞的鎏金請柬，墜得他青竹紋腰封歪成麻花。少年提著松木食盒在巷口打轉，淺蔥色裋褐沾滿糖霜，活像只在蜜罐裏打過滾的雀兒。

"沈府...沈府..."他踮腳數著門楣上的椒圖獸首，懷裏的冰鑒滴滴答答滲水。轉過垂花門那刻，繡球花瓣撲簌簌落進頸窩，驚得他踉蹌撞上一片沈水香。

嘩——

琉璃盞潑出的梅子湯，正正澆在玄色螭紋玉帶鉤上。碎冰順著織錦蟒袍往下滑，糖漬海棠粘住金線繡的雲雷紋。蘇雲澈盯著那片正在暈染的絳紫色，後頸絨毛都炸了起來。

"貴、貴人恕罪！"他扯著袖口要擦，蹀躞帶卻絞進對方玉佩的蟠螭紋裏。越是掙動，牛皮繩纏著羊脂玉繞成死結，擡眼正迎上雙寒潭似的眸子。男人眉間似凝著終年不化的雪，鼻梁如斷崖裁雲，連喉結滾動的弧度都帶著霜刃般的冷。

沈晏垂眸打量這個快把自己捆成粽子的少年。亂翹的鬢發沾著糖渣，睫毛撲閃時抖落幾點金桂花，倒像只偷吃了供果卻卡在香爐裏的貍奴。他忽然想起刑部今晨呈上的鹽引案卷宗，心頭燥意竟被這團笨拙的鮮活驅散三分。

"這是新式捆仙索？"低沈的嗓音驚得蘇雲澈一顫，玉佩流蘇"啪"地斷開。他這才註意到男人身後跟著的玄衣侍衛，腰間橫刀映著暮色泛起冷鐵幽光。

"小的賠您漿洗錢！"蘇雲澈去摸荷包，卻摸到冰鑒裏融化的冰水——食盒夾層正滲出深褐茶湯，掌櫃說申時送不到要扣半月工錢。他哀嚎著提起袍角要跑，轉身時皂靴踢翻了青石階邊的陶甕。

腌梅子的粗陶罐骨碌碌滾向賣花娘，忽被一柄烏木骨折扇穩穩抵住。沈晏廣袖翻飛間已將那青釉小甕挑回掌心，梅子汁順著扇骨滴落，在暮光裏凝成琥珀色的珠。

"慌什麽。"他撣去袖口糖霜，指尖不知何時勾住了少年歪斜的腰封，"帶路。"

蘇雲澈盯著那只骨節分明的手。虎口處有道淡色舊疤，正正壓在自己蹭上去的桂花糖上，莫名讓他想起茶樓後廚蒸糕點的竹籠屜——噗噗冒著熱氣的，撓得人心尖發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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