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倥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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倥傯

再次推開上書房的門,暮去朝來,歲月不居,柳煜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昔日那片可以容他們偷得片刻清閑的竹林已被推平,如今更是被精心規劃著栽滿了名貴的花卉;當年的恩師早已不在,李樞將軍以身殉國教書的老太傅也離開京城告老還鄉去了;就連曾經吵吵鬧鬧的同窗大多成了如今名利場上針鋒相對的同僚。

如今皇室子嗣大多早已成年,還在上學的到只剩下十皇子鄭宏。千秋宴上也曾有過一面之緣,拋開他母妃是白玉這點子私人恩怨,柳煜到還算喜歡這個聰明伶俐的孩子。皇上也不用他過度操心皇子的學業,像今天這樣抽個半天光景來給鄭宏上上課即可。

當時知道皇帝讓十皇子拜柳煜為師後,不僅滿朝文武對皇上的這份殊榮表示震驚,就連柳丞相這個當爹的都勸他莫要辜負皇恩,拋卻往日的個人恩怨好好教導殿下。

柳煜心裏清楚的很,要說皇上是念在那點薄如蟬翼的叔侄之情,但凡知道點皇上這些年兵荒馬亂中對燕雲軍所作所為的人都會覺得這是個荒謬的笑話。說到底還是皇上覺得後繼有人,就對白玉生的這個幼子的教育不那麽看重了,這些年上書房都空置多久了,大都是些國子監的文官來講課。

憑借柳煜對自己這個皇叔的了解,可以說的上是個徹頭徹尾的上位者,他自私無情又懦弱多疑。

但是他仁愛厚德的名聲卻不能被玷汙絲毫,他或許算不上真正的昏君,但卻機關算盡的想要掩蓋自己的平庸和奢靡,一心想在千秋過後的史書上留下豐功偉績的輝煌一筆。

這麽看來白玉也是個可憐人,在前主子死後剛過了頭七就處心積慮的嫁入宮裏,還以為她勾心鬥角的能培養出個下任太子,可如今鄭宣都入住東宮半年多了十皇子還乖乖坐在上書房裏等著他來禍害。

一想到鄭宣此人,柳煜又覺得頭疼的像是蚩苗發作了一般,昨日在太子府的書房裏打翻了一堆陳年舊物,連帶著掀開了一顆過於滾燙的真心。

柳煜那天算得上落荒而逃了,有些東西他偏偏不能細想,那隨時發作的蚩苗、為數不多的餘生、和飄渺無期的解藥......那一道道荊棘和劍戟將他鏡花水月般的少年情愫捅了個對穿。

見過了無數生離死別、世態炎涼的柳煜,早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風華正茂的京城公子了,他被迫通透從而學會取舍,他心裏有一柄沈重的秤,另一端永遠放著盛世安康的王朝。

其實對於探索一段未知的感情,以另一種身份接受曾經的故人,柳煜倒是更願意安於現狀,在難得的清閑與安穩中偷得短暫的餘生。他一生未曾被上天垂憐,故而也不大相信氣運和機緣。

有時候柳煜都會自我反思,自己以為的喜歡或許只是對那個在暴雨泥流中護著他的身影記得過於深刻了,一絲執念就這樣在艱苦且漫長的軍旅歲月中被一點點發酵成了牽掛和歸宿。

雖然突發奇想的提出要來教書多少有點無理取鬧的成分在,但也不難看出柳煜出於私心想來宮裏認真調查下之前市坊間關於皇宮密道的傳言。

這從京城茶樓傳出的謠言一直是一道卡在柳煜心中的刺,琉璃閣背後連帶著他倒賣禦賜之物的證據,這其中的每一條都足以讓恭宣王身敗名裂,丞相府連坐九族了。

雖然棄文從武多年不比當時,但要是單純教導一個不被寄予厚望的幼子,柳煜還是有點資歷傍身的。柳家算得上文人世家柳煜自幼有名師教導,當年更是以十二歲稚齡一舉考入衡蕪書院一時間成為世家子弟爭相效仿的翹楚,十八歲剛離開書院就借著次月殿試的東風三元及第、金榜題名……

只是相較於赫赫軍功這些筆墨紙硯的造詣就顯得輕薄到不值得一提了,二十歲黃金臺上封王“恭宣”,柳煜踩著故人和敵人的血走遍了大燕的四境邊疆。那些棄甲曳兵、饑寒交迫的夜晚他也曾覺得這滿腹經綸著實無用的很,戰不勝倭寇也救不活蒼生。

但所幸所剩不多的經史子集如今還能用來忽悠個十歲大的小皇子,看著鄭宏專註而崇拜的目光柳煜難免不自鳴得意的很。但是小孩子到底是耐不下性子來讀這些古籍的,時間一長見他心思飄了柳煜索性也棄了講到一半的詩書禮樂轉而跟孩子談起了自己這些年走南闖北的趣事,從兩軍陣前的刀光劍影到行軍路上的鄉風民俗鄭宏倒是對這些感興趣的很。

秋瑟與斜陽傾盡,渲染來半室鎏金。

柳煜偏首望向窗外,認真去聽那宮中鳥雀藏在枝椏隙間的私語,白玉這兒子著實比他娘懂事兒的很,得了吩咐便本本分分的坐在那裏抄起了書,倒也讓柳煜這個新官上任的太傅偷得片刻清閑。餘光瞥見消失在窗外枝頭的黑影,柳煜便將註意轉回鄭宏身上,看他書也抄的差不多了,想來大概也到了下課的時候了,於是他便起身理好衣衫隨口叮囑幾句後離開了上書房。

柳煜背著手走在出宮的路上,就聽見前面傳來一陣男子的交談聲,這在這個庭院深深的宮墻之下可不常見。

一旁隨行的公公連忙過去打探,隨即小心翼翼的解釋道:“前面兩位是國子監的大人,剛跟陛下商議完要事從養心殿出來。”

柳煜無心打擾他們,一般官員見了恭宣王肯定又少不了一陣見禮和寒暄,當他剛打算從旁邊繞道離開就聽見前面有人喊道:“兄長!”

前面走來的正是柳煜的親弟弟——在國子監任職的柳洵,在這裏偶遇自家兄長,柳洵自然興奮的很,要不是礙於同僚在場肯定要撲上去撒個嬌的。

“哥哥第一天教書可還順利?十皇子我之前多多少少也見過幾面,印象裏倒還算得上乖巧懂事。”

見弟弟擔心,柳煜笑了笑答道:“十殿下敏而好學,自然是令人省心的。”

就在二人閑聊之際,之前與柳洵同行的少年看見恭宣王在這裏也趕忙過來,柳洵趕忙介紹道:“哥,這位是我在國子監的同僚——季秋,表字清揚。”

“下官見過王爺” 這名叫季秋的少年和柳洵年齡相仿,劍眉星目、儀表堂堂,說話語氣更是溫潤謙遜的很。

“嗯,不必多禮。”柳煜伸手扶他起來,不難看出少年人在自己面前是有點拘謹的,拱手見禮時頭埋的很低,仿佛自己不讓他起來就會一直彎腰站著似的。

柳煜自己並不知道的是,當今朝中的年輕一批的官員對恭宣王或多或少有點仰慕之情。初坐高臺的新人總是心懷壯志淩雲、想開萬世太平的,他們艷羨狀元郎的金榜題名、也曾傾慕少年將軍的意氣風發、他們大力讚揚燕雲騎的驍勇善戰、精心構造著河清海晏的盛世家國。

在這多年貪圖享樂的官場裏無疑是新鮮而沸騰的聲音,只是他們大多位輕言薄,敢怒而不敢言。於是他們私下裏把柳煜推上了神壇,盲目的相信恭宣王和燕雲騎是戰無不勝的存在。

“你倆可還有事要辦?”柳煜隨口一問,要是無事就帶柳洵打道回府。

“官場上的事情已經交代的差不多了,倒是我倆私下裏想去見見世面。” 柳洵答道,“聽聞禦林軍正在校軍場比武選拔,聽他們說的十分精彩激烈,我和清揚閑來無事便打算去湊個熱鬧,哥哥要不一起去看看比武?”

旁邊的季秋也答道:“雖然禦林軍都是些公子少爺,被家族塞進來鍍層金的。大多都是花拳繡腿,比武都給講究招式風範,但殿下要是感興趣去看看倒也有趣。”

想著自己接下來也是無事可做,正巧如今禦林軍當值的統領是穆西歸,穆川公事繁忙平日裏總找不到機會相邀,柳煜便答應下來和二人前去校軍場。

路上季秋突然開口提到:“說來也巧,殿下可知道這次負責選拔的總教頭正是燕雲六騎中唯一的女校尉——楚雲將軍。”

“這燕雲六騎的校尉不就是自家人嗎,有我哥在咱們或許還能混到個點將臺的席位,說實話我還從來沒在點將臺上看過比武呢。”一旁的柳洵倒是很興奮。

哦,原來是她啊。

柳煜想倒是自己這幾日病糊塗了,怎麽把楚雲前日回京的事都忘了。當初燕雲騎大戰告捷收覆南疆後,皇上連夜發了十幾張詔書把那幾個校尉分散開來。楚雲當時被安排到嶺南鎮壓一場小範圍暴亂,幾個平民帶頭搞出來的揭竿而起自然對習慣了血雨腥風的燕雲騎不足為懼,一月有餘便順利解決了。

楚雲三天前在回京城的路上就派了親衛暗中匯報過了,只是柳煜自己當時蚩苗毒發,在太子府昏迷的不省人事,連帶著後來為情所困,百感交加的也記不起此事了。

念及太子府裏的種種,柳煜默然祈禱最近幾日不要遇見鄭宣。唯有時間能理清的情絲對他確是如此的無解,蚩苗的不斷發作泯滅了他最後的幻想。他不敢去直視更不忍去回應,既已是將死之人又何必空留牽掛。

……

三人剛從校軍場的東小門進來,兩側的士兵見恭宣王來了連忙跑去通報。放眼望去柳煜倒是先被逗笑了,今天也不知道是什麽心想事成的吉日,這點將臺上坐著的熟人可真不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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