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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病弱小先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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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病弱小先生(一)

秋風瑟瑟, 梧桐落葉。

泛黃的窗欞紙在一陣陣呼嘯聲中搖搖欲墜。

天將蒙蒙亮的時刻,裝潢簡陋的屋內光線昏暗。

竈邊燒著火,模樣清麗的青年坐在小板凳上, 捧著一杯熱水小口啄飲。

窗外有趕集的人聲傳來。

時間接近辰時,到了該上工的時候。

“先生大病未愈, 何不多休息幾天?”

蘇言澈在竈臺旁熬著粥,木勺攪動, 半袖的粗布衣裳擡起, 遮不住男人常年勞作而線條明顯的肌肉。

空氣中有微微的甜意擴散, 是雜糧粥的香氣。

幾日的照顧下來,蘇言澈觀察到李映池偏好甜些的東西,這次特意多放了紅薯。

李映池垂下眼睫,只道:“我這次已經休息得夠久了,一直麻煩你也不好……孩子們還等著我。”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聽見這個回答, 蘇言澈皺了皺眉,不太讚同。

粥咕嚕咕嚕地冒著泡,香氣四溢。

一想到喝完這碗粥李映池就要去私塾,蘇言澈還是沒忍住回頭, 想要繼續勸李映池好好休息,“可是……”

木凳子就那麽小一個, 小先生坐在那, 雙腿自然地合並著,看上去沒比那個凳子大多少。

那杯熱水被他捧在身前, 雙手握著杯壁,眼睫纖長, 上升的水霧沒有盡頭,細密縹緲, 像是在青年白皙的臉蒙上了層絨。

他穿著身墨藍長衫,是秋季常見的那種款式。

因為受不住涼,被自己叮囑過後,單薄的肩頭上還多披了件外套。

原本蒼白的臉頰被燃燒的火光暈了層薄紅,喝過了熱水,整個人總算看起來有了些血色。

想起前些天對方被高燒折磨得痛苦不堪的模樣,蘇言澈噤了聲。

粥盛了大半碗,放至溫熱後遞給李映池,他說話很輕,“先生出門時再多加件衣裳吧,莫要被冷到了。”

“多謝你。”

見小先生眉眼彎彎地朝他道謝,蘇言澈又開始慶幸自己剛剛沒說不好的話。

他是個粗人,沒讀過什麽書,大字不識兩個,但也知道有些事情並不是那麽簡單的。

小先生在鎮上的私塾裏幫忙,性格溫柔和氣,一心投身在教育事業之中。

私塾的那些事和鎮上村裏的孩童有關,在先生心中的意義肯定非同尋常。

自己只是一個鄰居,終究是不該多嘴的。

他能夠離對方這麽近,能夠以朋友和對方相處,就已經足夠好了。

別人說李映池是個教書先生,窮酸秀才,他卻總覺得對方是個小神仙。

是那種漂亮得不行,話本裏,因為犯錯被罰下凡間的神仙,他要是說話大聲一點,驚擾到對方,對方就會飛走。

於是從第一次見到這位瞧上去弱不禁風的鄰居起,蘇言澈就傻乎乎地放輕了聲音。

覺得只有這樣,他才能夠留下對方。

-

“現在不比夏天舒服,入夜就降溫很快,先生只穿這一點衣服,一定要早些回來。”

“熬好的藥要記得吃,我做完活就會回來,有什麽不舒服的就叫我。”

連續不斷的叮囑令青年心虛無比,快速地點點頭,匆忙就離開了家中。

李映池不敢說自己其實一口藥都沒喝。

他高燒一場,在蘇言澈的照顧下,能夠治好的病都已經好了。

至於其他治不好的病,那就是他這個世界根本無法治好的。

明知如此,他何必再喝那些苦苦的藥來折磨自己。

微涼的風穿過頸間,李映池瑟縮了一下,喉間突然傳來一陣無法抑制的癢意。

“咳、咳咳……”

胸口悶疼,捂住口鼻間的白色手帕挪開時,上面已然暈開了一處觸目驚心的紅色。

臉色好像又白了些,唯餘唇瓣嫣紅似血。

他動作熟練地將那塊手帕塞進口袋裏,假裝無事發生,心頭開始覆盤起了這個世界的劇情線。

這個世界的主角名為華亮如,是鎮上第一富商華家的小兒子。

他順風順水的一生頗為不思進取,但在失憶後突然變了一個性子,開始瘋狂學習經營之道,後來又前去京城發展,最後帶領家鄉發家致富的故事。

在主角的視角裏,作為炮灰的原主只是一個來過府裏的私塾先生。

他甚至連原主的長相都沒有看清過。

後來再得知關於原主的消息,便是原主在背地裏抹黑自己的事情敗露,彼時,他已經成為了一方名商。

最後,原主丟掉了私塾老師的工作,名聲掃地,淒慘一生。

劇情原本是該這樣展開的。

但因為世界錯亂,角色缺失,導致劇情徹底卡在了開頭。

李映池這次的任務就是要扮演這個角色,將世界線補充完整。

只是他怎麽也沒想到,劇情線中沒有說明的部分會是這樣奇怪的展開。

比如說他要去抹黑主角的原因——

居然是因為對方辜負了自己的感情,所以他崩潰之下,才開始偷偷說主角壞話……

李映池在上個月時就來到了這個世界。

正好是原主剛在鎮上住下,開始在私塾工作的時間點。

系統說讓他先好好熟悉一下這個世界的職業,任務的事無需太過著急。

只是話雖如此,李映池還是無法不擔心。

在私塾講課的事情他都快得心應手了,所謂的辜負感情還沒看見個人影,這情況好像不太妙。

可作為被辜負的一方,他能自己主動去找主角,然後被辜負嗎?

要是自己真去找主角,可能華亮如連看都不會看他一眼。

到時候他的滿腔熱情白費,就只算是他單方面付出,連辜負的條件都無法達成。

李映池也不知道要怎麽做才好。

不過後來,在一次意外和華亮如遇見後,原本一籌莫展的劇情線突然開始推動了。

華亮如好像很欣賞自己,每天都會來私塾找他。

李映池猜對方可能因為一開始的不學無術,所以對教書先生這一類職業特別崇拜。

按照人設,成長環境缺少關愛的李映池在面對新出現的朋友時,幾乎是有求必應。

短短一段時間的相處,他們就好像已經成為了最好的朋友。

朋友之間會做的一些事情,例如交換愛好,一同出游,牽手擁抱,他們都有做過。延閃艇

在上上周的時候,華亮如突然提出想在某晚見面,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他。

李映池答應了。

自然而然的,在那天晚上,劇情終於再一次推進。

華亮如沒有按照約定前去赴約,以為能夠擁有朋友的小先生就這樣被辜負了。

秋夜寒涼,風卷落葉

知道他不會來,李映池等了一會後便回家了。

本來是不會發生什麽事的,但第二天時,每個世界都會出現的病弱特征忽然出現,他還是著了涼。

風寒引起了高燒不退,咳嗽不止。

演變到最後,體弱的小先生竟然咳出了血。

其實是不痛的,和普通咳嗽時的感受一樣,但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李映池還是不可避免地被嚇到了。

蘇言澈就是在那時出現的。

半夜的墻頭冒出個頭,看不清面容,健壯身材在黑夜裏顯得格外可怕。

“小先生?”

這場面太詭異了,李映池包著眼淚,連哭都忘了哭。

但總之,蘇言澈是個特別熱心的好鄰居。

替他找了大夫,貼心照顧了他一整晚,直到後來都還一直在幫助他。

李映池不明白華亮如為什麽會那樣做。

明明是約定好了的事,卻還是突然毀約了,甚至在生病的這幾天也沒有找他解釋。

他們不是朋友嗎?

過於平和的日子,讓李映池一時忘了任務的存在。

起初堅硬的態度,也在這溫水煮青蛙的環境下漸漸緩和,開始想要和主角成為朋友。

誰曾想,劇情線就在這裏等著他呢!

太討厭了,他決定再也不相信任何男人,就和原主那樣!

-

私塾內只有兩位教書先生。

一位是李映池,另外一位便是褚文清。告假幾日,私塾內便全權由褚文清負責。

褚家世代從文,這私塾便是褚文清的父親創立的。

從祖上三代數起,他家中全是學者,甚至還教出過某代的狀元,在整個鎮子上名氣響亮。

李映池初來乍到便能來到這,還多虧褚文清父親珍惜好苗子。

他一開始不太熟練時,大多事情都交由褚文清來做。

二人的關系之前不算太差。

褚文清說他雖然笨,但是肯學就還不算無可救藥,對他的態度還算友善。

但後來,他們之間的關系變差了。

好像是從李映池開始和華亮如見面的時候開始變差的。

因為華亮如總喜歡站在私塾的院子外等他,李映池覺得這樣有些耽擱對方時間,每次下學都會急急忙忙地去見他,不想讓對方等太久。

褚文清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直到李映池請假要離開的那天,他沒忍住開了口。

“李映池,你就這樣上趕著要去見他?”

“這麽喜歡他?他是什麽樣的人你清楚嗎?”

李映池當時沒有聽清,他著急去赴約,沒空回答那些奇奇怪怪的問題,匆匆擺了擺手就離開了。

當時褚文清好像真的生氣了。

“隨便你,反正我也不會永遠待在這,管不了你。”

褚文清確實算得上是李映池的上級,他也知道褚文清明年會上任地方官員,如今也只是臨時來幫忙,遲早要走。

可這又怎樣,明明跟他沒有一點關系,為什麽要跟他說這些。

再後來,假期被拉長了三天。

生病的消息傳到了私塾內,不少學生寫了書信希望他們的李小先生早日康覆。

李映池還收到了他很想吃的桂花糕。

他曾經在私塾內看著開滿了桂花的院子,小聲好奇過桂花糕的味道。

不知道是哪個學生記了下來。

在家中休息的時候還沒什麽感覺。

一來到私塾,一種曠工的愧疚感就莫名出現了。

學生還沒有來,今日也不是李映池教課的日子。

沒有走正門,直接從側門繞去了後院,他有東西落在那裏,今日要帶去華府用來給小小少爺授課。

其實也有想要避開褚文清的念頭。

李映池反思了自己,他之前可能因為和主角交朋友,教學質量被影響了不少。

在對誰都非常嚴格的褚文清看來,自己這樣肯定很差勁吧。

而且後來他又請假了那麽多天……算了,還是不要正面遇上吧。

步入後院時,木門打開,刮落了墻邊開得正盛的桂花。

柔軟淡黃的小巧花瓣一團團地往地上散,馥郁至極的香氣傳入鼻尖。

有人放下了茶杯,“終於知道回來了?”

褚文清好似已經等了很久了,肩頭不知何時落了一兩點桂花。

“說你笨,在私塾裏也就罷了,怎的連感情都這樣愚鈍。”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華亮如那樣的人不值得你托付終身,他追求你未必會是真心。”

站在樹下的青年咬唇囁喏片刻,輕聲道:“……你說得對。”

“我不會再信那些話了。”

從前每一次談到華亮如,他說一句,對方都恨不得要頂嘴十句,這還是頭一次,李映池沒有反駁。

褚文清原本打算說出口的話突然僵在了嘴邊。

最後化成一句,“知道就好,你最好說到做到。”

“剛生完病就穿這麽少的衣服,你是覺得發燒不夠難受嗎?”

一件長衫又披在了李映池的身上,他沒忍住輕咳了咳,被人扶到了屋內坐下。

“是不是還在發燒,頭暈嗎?”褚文清清雋的面容沈著,有些怒其不爭的意味。

他又伸手探了下李映池額前的溫度,“這種時候你又知道要來。都請了四天假了,也不差再多幾天。”

李映池只是搖搖頭,捂著嘴輕咳,說不出話。

一開始語氣沖極的男人在李映池幾個動作之間就方寸大亂,著急得差點自成了醫師,最後還是李映池自己緩了過來,要了杯熱水慢慢地喝。

他輕聲細語地解釋,唇瓣軟軟抿了抿,“沒有要來,是有東西落在這了。”

沾了些水漬,淡粉的唇瓣瞧上去分外軟嫩,隨著青年的動作,不太明顯的唇珠被抿得微微鼓起,誘人采擷。

“是,你就是不想跟我待著,我也沒求著你來。”

褚文清挪開視線,語氣冷硬,“有東西落叫個人傳話就好了,我又不是不能拿給你,知道自己身體沒恢覆好就在家裏待著。”

“要是又病出個好歹,私塾也不用開課了,整日曠工,你等著喝西北風吧。”

“沒有,我恢覆好了的。”李映池有些羞愧地低下頭,“請假是我的不對,這個月的月錢……就扣掉吧。”

這番話還是李映池鼓起勇氣說出來的。

他家裏窮,孤身一人來到這裏,衣食住行樣樣要重新買,身上也沒什麽錢。

一個月的月錢對他來說,真的是一筆巨款。

是真的覺得自己這樣做得不對了,才會提出這樣彌補的條件。

褚文清沒接話,轉而提起別的事情,“知道我不在私塾的時候要去哪找我嗎?”

自然是不知道的,但其實李映池隱隱約約記得褚文清曾經跟他說過,只是他忘了。

粉白的手指藏在衣袖間微微絞起,李映池蒙了一個地點,下一秒,手就被人拽出來拍了一下。

是那種教訓學生的手法。

李映池難為情地扭開了頭,“我只是忘記了,你怎麽能打我。”

“我再和你說一次,這次能不能記住了?”

“……能的。”

直到褚文清前去上課,李映池拿到了他去華府給小小少爺授課要用的東西,走出私塾門外,他才慢一拍地想起一件事。

“啊?我以為他是想跟我做朋友的。”

李映池還是不清楚主角的心思,友情本就是讓他琢磨不透的東西了,對於其上的愛情,他更是難以理解。

系統已經習慣了:“主角從最初見到宿主起,好感度就已經超過了普通朋友之上,後續的一切行為都可以歸為是為了追求伴侶。”

“追求……?他是想和我做夫妻的那種嗎?兩個男人之間的夫妻?”

“是的宿主,其實按照設定,您應該是打算在那天晚上答應主角的追求,不過因為主角的失約,您黑化了,決定再也不相信男人所說的話,還要報覆主角。”

李映池心情有些糟糕了,“‘我’也喜歡他嗎?我被甩了?”

“……沒有,您沒有喜歡他,也沒有被甩。”

系統嘆了口氣,又和李映池細細解釋,“您只是被主角放了次鴿子。不論是原劇情,還是現在,自始至終都是主角在單方面的追求您而已。”

“原來是這樣。”

李映池抱著書本冒著風走在路上,風把他額前的發絲吹得淩亂,他抽不出手去整理,還在和系統說話,“還以為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我一次戀愛都沒談就要被人甩了。”

“那樣對我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小先生的脾氣很好,很少生氣,唯獨不喜歡被欺騙。

如果是有什麽做得不好的地方,也希望對方能夠直接跟他說清楚,莫名其妙的事,會讓他感到難過。

“怎麽會。”系統給他遮住吹向臉部的風,實話實說道:“沒有人會舍得那樣對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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