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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病弱小先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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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病弱小先生(二)

空氣中彌漫著秋季特有的寒冷。

街邊鋪子剛度過最為忙碌的清晨, 仍在加熱的蒸籠湧起白霧。

風一吹,香味和蒸汽就隨著風流淌在街道上,像是一條帶著包子鋪味道的河流。

路邊的樹光禿禿的蕭瑟, 地上一片接一片地落滿了枯葉。

人來人往,樹葉躲避不及, 輕輕一踩就脆響不斷,和季節倒是有著相反的熱鬧。

逆著人群, 青年捧著書本路過街道。

一身墨藍長衫襯得他長身玉立, 邁出的步子很慢, 再加上儒雅溫和的氣質,令他在一群腳步匆匆的粗布麻衣之間格外顯眼。

很快,有人發現了他。

“這不是小先生嗎?”

“嗯?”

李映池天生膚色就白,如今生了場大病,更是有種不見天日的透明感, 秀氣眉眼因為生病疲憊地垂著。

聽見有人叫他,他便緩下了腳步,眨著眼側頭去看。

暖融的陽光落在他的身上,白皙的側臉唯餘唇角處一點嫣紅, 轉過臉時,像是驟然暈開了顏料的美人水墨畫。

下一秒, 畫中的美人活了。

青年嘴角噙著一抹笑, 將書本抱在身前,溫聲道:“是林大哥啊。”

眾人早在他出現的那一刻就屏住了呼吸, 連路過的行人都忍不住放慢了腳步,在快要走出街道時, 目光依然流連忘返。

街邊的開鋪子的百姓家中,有不少孩童都在私塾上課。

家中貧困些的, 湊不出上學的錢,便趁著褚文清偶爾在休沐日開的免費識字課去學上一二。

李映池來了之後,也會在休沐日前去幫忙。

一來二去,鎮上的百姓也漸漸知道了,私塾裏來了個小先生。

小先生比褚先生溫柔,又很好說話,家長們雖然沒怎麽和他接觸,但總聽小孩們誇他,對他也頗為有好感。

“先生,您今日這麽早啊!”

“先生您吃早飯嗎?要不要來試試我家的面,味道保準鮮!”

“哎,面有什麽好吃的,還是我家的包子香,先生來我家吃!”

李映池知道大家都是好意,因此更為無措,太過熱情,他一直不擅長應付這樣的場面,不知道該要如何回報。

搖了搖頭,李映池剛抿著唇斟酌著想說什麽,喉間又傳來些癢意。

用衣袖遮住唇瓣輕咳了幾聲,他細秀的眉難耐地皺起,蒼白的臉頰浮起點點病態的紅暈,叫人不忍再多驚擾,“多謝大家的好意……”

回絕了眾人後,繞過這條街,再穿過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巷子,李映池便來到了華府。

華家不愧是鎮上最有名的富商。

府邸雕梁畫棟,規模宏大。

院墻沿繞,四周全是屬於他們的地盤,放眼看去,兩旁再也沒有其他人家。

這樣的深宅大院總是墻高樹密,像是藏住了什麽秘密一樣。

一走進去,耳邊源於街道的所有噪音都消失不見。

高墻隔絕了所有的喧嘩,安靜得有些壓抑,領著李映池進門的仆人也始終保持緘默。

沈悶的環境,室內各樣的名貴擺件,院內仆人統一低頭行禮的動作,詮釋了華府冰冷的繁華。

時間尚早,備受寵愛的小小少爺還未完全清醒。

侍衛讓李映池在走廊處稍作等候。

四周沒有遮擋,狹窄的通道陣陣晨風吹來,含了冰刃似的割人。

明明剛剛從街道走來時還有太陽,進了華家,陽光被隔絕在高墻之外,溫度就又降了回去。

怕冷的體質好像在這個世界生病後變得更嚴重了。

背靠在走廊處的柱子處,李映池止不住地搓手,捂住臉呼了呼氣,試圖以此來得到些溫度。

衣服好像還是太薄了……出門的時候,他該聽蘇言澈的話再多穿些的。

小小少爺名為白致知。

其實並不是華家的嫡少爺,是老爺遠嫁的嫡親妹妹所出,因為一些事情,被暫時托付給了華家老爺。

更多的事情李映池也不太清楚,他第一次見小小少爺,還是在遇見華亮如的第一天。

對方帶著同樣是剛到鎮子上的小小少爺來私塾報名。

但後來,小小少爺因為水土不服休了幾天學,這也是他如今會出現在這,給小小少爺補課的原因。

想到華亮如,李映池停下了呼氣的動作,沈默地抱住了書本。

不想看見華亮如。

華亮如是個很討厭的家夥。

-

“嗯,就按之前我說的做。”

秋季之後緊接著便是寒冷的冬日。

取暖所需的炭火和布料是時下最為緊俏的商品。

華家最近和隔壁鎮子的布行有合作,身為即將成為下一任家主的長子,華銜青這段時間一直在外奔波。

跟隨的侍衛快速記下他的吩咐。

越聽,心中便越是驚嘆長公子這可怕的經商能力和敏銳的判斷力。

“是,屬下遵命。”止步於庭前,為首的侍衛瞧見華銜青眉目中的疲憊,道:“長公子舟車勞頓,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退下吧。”

已經一天一夜沒合過眼,緊繃的神經傳來微弱的疼痛感。

揮退眾人,華銜青揉了揉太陽穴,準備繼續回書房處理堆積的信件,最近想要和華家合作的名單再次增長了。

想起臨走前父親嚴厲訓斥時的冰冷口吻,華銜青面無表情地踏上臺階。

一直都是這樣。

他是父親迫不得已選出的繼承人,被所有人崇敬的大少爺,未來的華家家主,但他不會是任何一個人心中特殊的存在。

他隨時可以被替代。

就像他父親說的那樣,他並不看好自己,只是迫不得已。

如果華亮如爭氣一些,那連帶著他這二十幾年所付出過的努力都會是一場笑話。

那又如何。

難道他覺得自己這個華家就如此值錢嗎,值得自己拼盡全力去爭奪那個位置?

華銜青根本不在乎這些。

他只是覺得好笑,覺得老頭子那個憤怒的面孔可笑至極。

恐怕老頭子也清楚吧,沒有自己,華家根本不會有現在的地位,拖著那副蒼老的身體,他也在恐懼對於華家掌控能力的流逝吧。

前去書房的必經之路上本應是空無一人的。

但華銜青踏進游廊的那一刻,第一眼便看見了對角處衣衫單薄,靠著柱子的青年。

是他從未見過的陌生面容。

隔著兩處彎彎繞繞的游廊回旋處,青年正怕冷地瑟縮著肩背,臉頰白皙帶著些軟肉,稚氣未脫,看上去是個還在讀書的年輕人。

捧著一眼便能看出使用過很多次已經泛黃的書本,鼻尖被冷得泛紅,可憐兮兮吸著鼻子。

一身讀書人的寒酸打扮,連那件墨藍色的長衫都看得出水洗過的痕跡。

也沒什麽戒心,明明自己毫不遮掩地站在這裏盯著他看,感覺已經過了很久,但他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是來探望華亮如的人吧。

啊,看上去也不像是不學無術的那種人,難道是看上了華亮如的錢嗎?

隨便了,和他又沒有關系。

華銜青從沒見過長得這麽可憐的人,遠山般的黛眉輕輕一皺,就好似在跟別人說,快過來哄哄他。

換別人在這,或許就要上去熱心關心一番了。

但華銜青沒有那麽多善心發散,他現在不把人趕出去就已經算是仁慈。

在原地看了一會,華銜青沒再多分眼神,準備徑直路過他,去書房處理自己的事。

沈穩的腳步聲接近,直到走近自己的身邊,李映池才驚覺周圍突然多出了一個人。

太過突然,李映池被他嚇得當場倒吸了一口涼氣。

寒氣在嗓子眼裏刺激這喉嚨,一口氣不上不下,他捂著唇,悶聲咳了幾下。

沒心思再去註意突然出現的男人身份,見人沒有要跟他說話的意思,越走越遠後,他才趕緊彎下腰,小聲咳嗽了起來。

其實沒有那麽難受,癢意是構成咳嗽的大部分原因,只是咳得太急時,還是會有些呼吸不暢。

蹲在地上休息了片刻後,終於感覺好受了點。

李映池起身,剛想看看前去傳話的侍衛有沒有回來,就發現原本走遠的男人又忽然出現在了自己身後。

“你……”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眼睫顫抖著,迎上了對方的視線。

近距離看得更清楚了,遠比之前隔著游廊看人更為清楚。

擡眼看向人時,一張昳麗精致的臉便毫無保留地出現在了華銜青眼前。

因為咳嗽無法抑制的晶瑩還停留在纖長的羽睫之上,眼尾也沾上了淚意,微微泛紅。

不止是小巧秀氣的鼻尖被風吹得通紅,華銜青原本沒有看清,這時才發現,原本白皙的臉頰也被吹得泛起了潮粉。

明顯是受了涼,大宅陰冷,秋季又多是刮風,華銜青不明白自己弟弟為何不提前叮囑他多穿兩件。

可等再往下看時,青年唇瓣處一抹突兀的紅色忽然吸引了他的視線。

眼前的男人忽然遞出了一條白色的手帕,李映池捏著手指,猶猶豫豫地接過,“是給我的嗎?”

華銜青沒什麽情緒,“擦一下吧。”

李映池很快意識到了對方想要表達的內容,緊張地咬了咬唇,擦去了唇邊的血跡。

手帕很快被他折疊在了手中,遮住了那一塊多出來的艷紅,“我是小小少爺的私塾老師李映池,今日來是給他補課的。這手帕……我之後會洗幹凈了還給您。”

“我可以知道您……”

“華銜青。”

男人淡淡開口,和之前轉身離開時一樣的漫不經心,“手帕不用再還給我。”

華銜青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重新回來。

就和他最初給青年下的定義一樣,對方的一舉一動,模樣皆是楚楚可憐,可能今日他也被風吹暈了頭,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不過在聽見對方只是前來上課的私塾老師時,華銜青便突然覺得對方順眼了許多。

看著對方慘白得在咳嗽之後才顯得好了些的面色,他沒什麽情緒地問道:“生病了為什麽還要來?”

“沒有。”李映池慌忙回答,“只是今日天氣太冷,有些不適而已。我不影響上課,也不會傳染給小小公子。”

來華府的這筆補課費用對李映池來說很重要。

生病要用的藥,即將過冬的被褥錢,還未準備好的冬季新裝,和家裏所剩無幾的糧食都急需用錢。

在私塾掙到的錢早在之前生病時就花掉大半。

眼看臨近農忙,私塾即將關閉,這一眼望到頭的收入好像昭示著他即將迎來的悲慘生活。

李映池不能再錯失這次機會。

他無措地拉住華銜青,張嘴要給他檢查,“沒有生病,只是、只是牙疼出了血……”

“好了,閉上。”

華銜青捏住他的臉,原本平靜的神情被打破,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去上你的課,我又沒說你什麽。”

李映池乖乖地閉上了嘴,又偷偷打了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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