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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內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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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內閣

姜敏醒來, 不及睜眼,擡手便往身畔攏一下——竟然撲了個空。她這一驚不小,便徹底醒了, 轉頭見枕畔無人,枕褥俱已涼透。便坐起來挽起帷幕, 明光透亮。姜敏踩著眠鞋走到窗邊, 推窗便見眼前一片白雪世界,天上還在撕棉扯絮, 不住地落著鵝毛大的雪片。便叫, “徐萃。”

徐萃從外殿進來。

“相王呢?”

“殿下一早起來便去閣裏上職了。”徐萃道, “年下內閣必是忙碌。”

姜敏一滯,“現在什麽時辰?”

“已經午初了。”徐萃含笑回道,“陛下累著了, 這一覺好睡。”停一停又道,“奴婢命外頭送早膳來?”

“這個時辰還用什麽早膳?罷了, 更衣。”姜敏道, “朕去內閣。”

徐萃應一聲,不一時送熱水巾帕等物伺候皇帝洗漱,梳頭挽發。姜敏坐在鏡前闔目養神, “他什麽時候走的?”

“回陛下,殿下辰初就走了。”

“怎的這麽早?”

徐萃道, “殿下入閣一直都這麽早。”又道, “也就是昨日陛下回來了,不然殿下夜間都不如何回鳳臺。”

姜敏聞言睜眼, “他不回來去做甚?”

“便就宿在內閣值房。”徐萃道,“前頭二日奴婢還去勸過殿下,後來無用, 只罷了——內閣事務繁忙。聽內閣當值的說,殿下夜裏也就一二個時辰的覺,嫌回鳳臺耽擱工夫。”

姜敏皺眉,“又在作死。”

“殿下也不是不保養。”徐萃道,“陛下不在,殿下夜裏總睡不沈——想是心事太重。奴婢當值這麽些日看著,只有昨夜陛下回來,殿下才算睡過一夜。既睡不了,回來也是耽擱工夫。”

姜敏越發皺眉。徐萃伺候著換了家常衣裳,“外頭預備了肩輿——陛下穿軟鞋也罷了。”

“朕去內閣,坐甚的肩輿——自走去。”

“奴婢粗心了。”徐萃出去換了朱紅的鹿皮靴來,伺候皇帝換上。

宮侍打著油紙傘,伺候皇帝踩著厚厚的積雪,出內禦城往外禦城鸞臺去。到鸞臺階下便見等著入內說話的朝臣們在廊下等,足足排了二三十丈遠——確實忙碌。

鸞臺閣吏看見皇帝,疾步迎上,磕頭道,“臣等恭請陛下聖安,不知陛下駕臨,不曾相迎,乞吾皇恕罪。”

姜敏看一眼廊下排隊眾人,“悄聲。不要驚動眾臣,亦不必通傳相王,悄悄地引朕入內便是。”

閣吏一滯,乖覺道,“是。”便往側邊讓一步,垂手在前引著姜敏從鸞臺角門入內,過一重後殿,“前頭便是閣相們議事處,臣通報——”

“不必。”姜敏擺一下手,“朕自入內。”

閣吏再不曉事也不敢違逆皇帝的意思,果然悄無聲息退出去。姜敏轉過花廳,擡手攏一下帷幕,果然見帷幕外正是內閣議政處,虞暨已是內閣宰輔,獨一人高居上座,下手處坐著軍機次相劉軌,政務次相許婉兒——當日虞暨入閣,放了她去芮州做都督,魏昭壞事,內閣缺人,又將她調了回來。

再下首坐著禮部尚書李琦。

姜敏原要轉出去,許婉兒道,“臣以為不可。”姜敏腳下稍稍一滯,便停下,隱在帷幕後頭。

許婉兒道,“我朝自立國初起,便以約束人欲愛惜物力為訓,先帝更是將克己二字寫入皇家祖訓。所謂克己,以克制私欲為要,我幼學“一簞食不妄添,一裳衣不妄更。”足見聖人對克己二字之推崇。新歲祭天是國家大事,陛下衣著言行,天下無不向往,此時更應以節儉示人。李琦在此大祭向陛下獻華衣奢品,其心可誅。”

她一番話義正辭嚴,議政處悄寂下來。李琦挨了罵,只得站起來,垂著手,緊張地看著上頭坐著的三位上官。劉軌圓場道,“李尚書也是想叫天下看著國家興旺,無甚壞心,許相何必如此苛責?”

許婉兒正色道,“所謂欲養浩然氣,先鎖貪嗔門。千裏之堤潰於蟻穴,正要從一事一物做起——無壞心,卻辦壞事,更是千百倍可恨。”便道,“李琦言行不當,著罰俸一年。陛下祭天大禮改由鴻臚寺代為主持。”

禮部一年到頭最露臉便是新歲祭天,許婉兒一句話撂給鴻臚寺,李琦急道,“下官辦事不謹,許相只管訓斥,差事卻不能交與鴻臚寺,實在不能——”他正慌張,便見上頭相王擡一下手,只得住嘴。

許婉兒也看見,“殿下以為臣處置不當?”

“許相一片赤誠,用心良苦。”虞暨道,“李尚書確有考慮不周處。”

許婉兒心下重重一沈。自己方才分明已經處置了李琦,相王卻只輕飄飄一句“有考慮不周處”,聽著竟是要輕輕放過的意思。

果然虞暨道,“繚綾雖然貴重,近年也尋常得很,配不得祭天大禮——還有半月,你另外挑去。衣料、香草,白璧這三樣,都是給人看的,第一要緊的是別致罕見,第二也要賞心悅目。”

竟是嫌李琦挑的東西還不夠奢侈的意思——相王與次相不說意見相合,也是個水火不容。李琦擡頭,呆滯地看著上頭兩位上官。虞暨擺手,“去吧——新歲祭天還有三十日。東西挑了來,我要先看。”

相王都發話了,李琦也不管許婉兒一張臉黑似鍋底,拱手施一禮,自退出去辦差。

議政處靜得墳場一樣。劉軌沒本事圓這個場,索性心一橫裝死,低著頭,握著茶盅子飲水。許婉兒忍無可忍,“殿下於臣有何不滿?”

虞暨不答。

“臣回內閣是陛下旨意,殿下於臣有所不滿,大可回了陛下,或貶了臣,或攆了臣,臣自是遵旨意安排——臣幼讀詩書少年為官,受不得這等委屈。”

一段話發作完,議政處仍無聲息。劉軌幾乎坐不住,虞暨終於道,“許相這一番言語,才算直抒胸臆。”

許婉兒一滯。

“許相疑我對你不滿不是一二日,每每藏在心裏,好不憋屈。”虞暨道,“今日借這時機,好叫許相知道,我對你能不能滿意,全在你一心。”

“什麽意思?”

“內閣總天下事,你為政務次相,能處置朝廷政務,為陛下分憂,我自然對你滿意。但你若無能,上不能襄助陛下,下不能匡扶社稷,便不要怪我——不是滿不滿意的事,是你做不做得這個位置的事。 ”

這話已經是極其重了,劉軌終於坐不住,默默站起來,垂手聽訓。

許婉兒咬牙,“臣不服——臣遵祖訓,命禮部以清儉操持祭天大禮,有何錯處?李琦奢靡至此,殿下非但不勸阻,還格外縱著他胡來,難道為了下臣的臉,刻意做此等事?”

“許相多慮了。”虞暨道,“許相還沒有如此臉面,叫我刻意下你的臉。”

“你——”許婉兒臉一黑,騰地站起來,“臣一心為陛下為朝廷,你——”

“正是許相方才自己親口所言——”虞暨打斷,“你無壞心,卻辦壞事,更是千百倍可恨。”

許婉兒一口懟回去,“臣辦了什麽壞事?”

“克己節儉便三歲小兒也知,你為朝廷閣臣,就只同小兒一般見識?”虞暨冷冰冰道,“劉相議軍事你也在場,冬日過明春至,朝廷必定要滅了辛簡矽,你可知軍費何來?”

“軍費……”許婉兒一滯,“那是郭尚書在操持。”

“郭尚書肉身凡胎,她也沒有點石成金的本事。”虞暨冷笑,“為祭天禮尋上品衣料香草白璧,是我命李琦辦的——不論最後定的什麽,這三樣東西定下來一例由官家出產營生。”

這下子連劉軌都聽懂了——皇帝祭天,夠資格參加的只有世家大族,參與祭祀諸人持香草懸白璧跟隨。這兩樣東西是剛需,若被官家壟斷了,想賣什麽價便賣什麽價,著實是個發財的好去處。

這還只是小頭,大頭還在後頭——天下世家富戶從來追隨皇家,皇帝穿的戴的用的,無不跟風效仿,若皇帝祭天禮穿一回別樣衣料,這些人知道必是要跟的。這等衣料既然又被官家壟斷,富戶們不缺銀錢,宰一刀是一刀,掙的都是朝廷的。

更不要說說衣料的紡織繡工,香草的養植侍弄,白壁雕琢裝飾,無一處不需要匠人,這一宗又要養活許多人。

許婉兒也不蠢,垂著頭,半日不言語。劉軌道,“殿下謀國之深,叫臣等欽佩,臣——”

虞暨一擺手打斷他的馬屁,仍向許婉兒道,“節儉克己自是不錯,卻要看用在何處。道理許相如若還不懂,內閣留不得你這等能省衣料布匹銀子的大賢,可自求去。”

許婉兒氣得一張臉白一時紅一時,半日憋不出一句。虞暨還不消停,“我今日訓了你,你若不服氣,可尋陛下告狀去。”

許婉兒哆嗦起來,“你以為我不——”

“行了。”

這一聲不屬於在場任何一個。三人齊齊回首,便見皇帝從帷幕後頭轉出來,三人同時面上色變,站起身跪一地,“臣請陛下聖安。”

姜敏側首,目光停在男人身上,昨日夜間沒仔細看他,這麽跪著,越發顯出來腰線只有區區一握——自己離京,這廝果然又自己磋磨。便俯身握住他手臂,拉他起來。

男人只不動,仰起臉,哀懇地看她。姜敏轉頭見另二人只五體投地跪著,半點不敢擡頭。便張臂攏住男人瘦得可憐的肩臂。男人被她這麽一觸便覺漂泊的魂魄有了依附處,合身撲將過去,埋在她懷裏。

姜敏抱了他一會兒,握住男人下頷,托將起來,俯身親一下,“都起來吧。”

虞暨被她親吻便覺神志模糊,強忍住了,在她的攙扶下站起身。

許婉兒爬起來,想告狀,擡頭便見皇帝攙著相王——人家畢竟是夫妻,夜裏睡一張床的。她只覺委屈,扁一扁嘴道,“臣幼承庭訓,當以節儉治國——”

姜敏擺一下手,“行了,朕都聽見了。”自往先時虞暨坐處坐了,點一下足邊腳踏。虞暨身子一傾便屈膝坐下,幾乎便是依偎在她足邊。

劉軌早見怪不怪,許婉兒卻是瞳孔地震——皇帝這樣,分明是給相王撐腰的意思。

果然姜敏笑一聲,“委屈什麽?相王今日教你,朕看你必是要長進了。傳旨——命禮部設織造司,統一應皇家用物制造營生。”俯身向足邊的男人笑問,“殿下意下如何?”

虞暨低頭,“陛下聖明。”

姜敏斂了笑意,向許婉兒道,“你且回去想,若能想明白這織造司便交由你管著,想不明白你便去禦史臺當差。”

許婉兒分明沒臉,皇帝當著相王卻把織造司交與她,一時間又悲又喜,冰火兩重天,強忍著哭泣的沖動,“陛下信得過臣,臣如何想不明白——臣若辦砸,陛下斬了臣便是。”

“飯時了,都忙去吧。”姜敏道,“叫外頭等著的也都散了吃飯去,過上一個時辰再來。”

兩個人如夢初醒,默默退走。

殿門一合,男人立時跟抽了全身筋骨一樣,往姜敏膝上撲將過去,“陛下竟把織造司給她。”

姜敏擡手搭在男人額上,涼涼的,便極輕地撫著他,“幫你少得罪些人,好叫你多活兩年。”又道,“許婉兒五姓世家出身,人又固執清廉,叫她去,一則有人挨罵,二則不怕她伸手,汙了朕的軍費。”

男人被她撫得暈眩,閉著眼睛“嗯”一聲,“陛下怎的來內閣?”

“來尋殿下——”姜敏看他幾乎睡著,扣住男人脖頸,將他轉身自己,便往他唇上用力親一口,“吃飯。吃完睡一時再來,別把你累死了。”

男人就勢擡手勾在她頸上,欺身過去,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撕磨著她。姜敏轉往他腰際攏著,笑道,“殿下別鬧了,先吃飯吧。”

“是。”男人在濃得粘稠的親吻的間隙空出一點,“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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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有最後一個,要去西堤了(西堤這個才是原計劃的番外,前頭這倆都是加塞的 =_=)

《俘虜》的文案也鼓搗出來了,巨巨們收我一發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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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州攻城戰中,胡延王姜珩居中軍,卻被對方一員悍將吸引了全部目光,那悍將烏甲紅裳,持長槊,入萬軍叢中如入無人之境,十步一殺,所過處首級無數。姜珩此時才知道此人便是名動朝野的叛軍大將霍承鈞。指著他道,“這個人不許殺,我要了。”

梧州一戰堪堪打個平手,霍承鈞引叛軍退走。

數月後叛軍勢弱,姜珩精心定計,以十倍兵力將霍承鈞殘部困於禮陽坡,俘虜了他。姜珩在滿朝“不降就殺”的重壓中保住霍承鈞一條命,將他拘於府牢,熬鷹似的熬了他四個月,居然仍然叫他跑了。

兩年後姜珩以胡延王出使北境商議和親,過千幛坡被山匪所劫,匪首正是霍承鈞。姜珩問他,“你來尋仇?”

霍承鈞道,“我歷百戰獨為殿下俘虜,此辱無一日敢忘,殿下當為我有,以作償還。”

姜氏皇族綿延數百年,只有死君王,沒有活俘虜。姜珩冷笑,“下輩子吧。”便從千嶂坡一躍而下。

姜珩沒有死,等她再見霍承鈞,卻覺眼前這個昔日的天下悍將——可能快要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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