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西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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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西堤。
魏思退看著湖面一沈, 稍一提竿，餌鉤出水，一尾極肥的活魚正不住撲騰, 直濺得水花四起。便聽身後一人道，“正好烤了下酒。”
魏思退循聲轉頭, 便見皇帝斜斜倚在門上, 笑吟吟看著自己。他吃一驚，忙撂了魚竿, 翻身跪倒, “臣請陛下聖安。”
這邊魚竿放下, 那邊活魚倏忽一個轉身消失不見。姜敏走過去挽住他手臂，“舅舅恁的多禮。”
魏思退就勢起身，“以為陛下去陵山祭教昭文皇後, 定是要住一夜的，怎的就回了？”
“原說要住, 京裏來信, 恭恪老王爺病重，怕要不成，乞求陛見——先一輩宗親如今只剩他一個, 我明日回京，便不住了。左右為母後謁陵的機會還多得是, 母後應不會為少住一夜怪我。”姜敏說著往水裏看一眼, “可惜了舅舅的魚，還想與舅舅同烤來著。”
“一條魚值個什麽——”魏思退說著, 走去吩咐侍人，便往裏讓，“陛下難得回西堤, 住不過十日又要回，來去匆匆。”
“母後葬在西堤，我哪年不來？”姜敏跟著走，“不差這一日二日的。”
西堤江南水鄉，溪河密布，二人一前一後，走不出十丈便是臨水閣樓，往窗邊坐了。魏思退提爐煮水，“相王殿下怎的不見？”
“阿兄也置了酒，請了族中的兄姊們，命他一處吃酒去。”
“陛下說笑——”魏思退另取茶餅碾著，“阿儉怎麽敢命令相王殿下？”
“兄長呼喚不敢不從，如何命令不得？”姜敏停一下，“不叫他來，實是看舅舅不如何喜愛他——不敢再與舅舅平添心煩罷了。”
魏思退立刻皺眉。姜敏道，“我難得來一回，舅舅再同我說些虛言，下回不來了。”
魏思退停一下，仍然收拾茶餅子，等水煮沸投進去，看著碧色的茶湯翻滾上來，“臣雖不喜，既已冊了相王，臣於相王跟前必定恪守臣子本分，陛下倒不必在乎臣喜與不喜。”
姜敏搶在他前頭盛一盅，雙手奉上，“敏敏行事任性，多得舅舅體諒。”
皇帝親手奉茶，再不接就是不識擡舉了。皇帝為了相王居然如此小心——京中盛傳相王盛寵，竟無一字虛言。魏思退默默嘆氣，接在手中一仰而盡，拱手一禮到地，“相王殿下既是陛下親自挑選，臣當奉相王如奉陛下。”
便有侍人魚貫入內，送上各式肉菜蔬食，並一只精巧的銅鍋子，布在案上。魏思退便讓，“如今天已近寒了，陛下陪臣吃一盅？”
“自然陪舅舅。”姜敏含笑應了。等侍人退走才道，“今日來還有一事，想求舅舅準允。”
魏思退倒一盅酒奉上，“阿儉必要留在西堤——旁的陛下只管吩咐。”
姜敏一滯，“就是想請阿兄往中京，舅舅竟堵著我。”便道，“秦王兼內閣宰輔太紮人眼，再這麽著早晚要生禍患。劉軌難當大任，許婉兒更不中用，我想著請阿兄入閣，秦王仍往輔政院才叫妥當。”
“陛下何需多慮？”魏思退道，“秦王雖權勢至此，卻早已出族，他全無家族附庸，手下所能用者皆陛下之臣。臣說句不好聽的——他這樣，一世依靠只得陛下一人，不論如何權勢滔天，都翻不過陛下去。看著雖險，其實萬無一失。”
姜敏稍覺尷尬，“我卻不是怕他謀逆。”
“那又為何？”
姜敏一句“秦王身子不濟”到口邊又咽回去，生硬道，“舅舅便命阿兄入京幫我又能如何？母親若在，斷不知舅舅如今如此小氣。”
“昭文皇後最疼阿儉。”魏思退笑一聲，“她若在，斷然不會聽你的。”
姜敏頓覺氣滯，話雖不好聽，卻是實話——先皇後若還活著，相王除了魏行儉，絕不可能有第二個。虞暨能入宮做個貴君就算頂天了。
水閣一時靜下來，只銅爐煮湯咕嘟咕嘟響。魏思退給皇帝布個菜，“非是臣心疼兒子，眼下實不是阿儉入京的時機。”
“怎麽？”
“阿儉同陛下年貌相近，朝中早有傳言。如今陛下新婚不足月餘阿儉便入京，叫朝臣作何猜想？”魏思退道，“即便朝臣不敢妄議，相王自己又作何想？”
姜敏怔住。
“族中已在為阿儉議親。”魏思退道，“陛下不如再等一等，等阿儉成婚，陛下同相王有了皇子——西堤帝師之鄉，阿儉以太子太傅入京，才叫妥當。”
姜敏低著頭不吭聲。魏思退道，“當年因為先帝猜忌昭文皇後同魏肅公，魏肅公為證昭文皇後清白自請流放。先帝仍不能消減猜忌，陛下小小年紀往燕郡，魏遠公終身不得回京，昭文皇後郁郁而終，至死不入帝陵——殷鑒在前，西堤無一日敢忘。”
一段話情理法占全了，姜敏其實已經被說服，只道，“舅舅好生偏心阿兄。”便作罷。舅甥二人吃酒說閑話。轉眼便到深夜，姜敏作辭道，“舅舅莫只疼惜阿兄，但有良才，好歹記著敏敏在京辛苦。”
魏思退笑著送她登舟，臨行以君臣禮作別，磕頭道，“萬望陛下保重，常回西堤。”
姜敏立在船頭，月夜下魏思退身形漸漸變小，終於完全掩入月色。她久久嘆一口氣，問船夫，“那邊家宴可散了？”
“散了。”船夫道，“魏靖公請陛下過去。”
“散了過去做甚？”姜敏稍一琢磨便知底裏——虞暨初來西堤，必不敢違逆兄姊，說不得已叫眾人起哄灌了酒。
船夫扳槳，蕩舟往西水閣去。果然西水閣燈火通明，燈光映在水上，暗夜中如夢似幻。魏行儉等在碼頭，遠遠向她施禮道，“陛下。”
姜敏往他身後看一眼，“虞暨呢？”
魏行儉笑道，“在裏頭等陛下呢。”
姜敏一躍登上碼頭，“阿兄趁我不在，欺他一人，好不過分。”
“陛下冤枉臣。”魏行儉抿著嘴笑，“臣可是一直勸殿下少飲來著——陛下不信，明日問只管問殿下。”
姜敏點著他道，“阿兄休想著虞暨不敢告狀便哄我，我自有問處。”便徑直往裏走。進門便見臨窗處十數殘席，人已散盡，案上殘羹冷炙並一地空酒壇子。主位上虞暨披著厚厚的大毛鬥篷，獨自一人正襟危坐，恭肅嚴謹模樣。
姜敏叫他，“虞暨。”
全無半點反應。
魏行儉道，“殿下確是有酒了，又不肯回去——臣怕殿下冷著，只得添了大毛鬥篷。”
姜敏瞪他一眼，疾步到近前，離得這麽近才見男人目光發直，視線不知投在哪裏，白皙的面上隱約紅暈，口唇是奪目的赤色——這是當真吃醉了，不似以前，借著酒勁裝瘋賣癡地拿捏自己。
姜敏攏住他肩臂，撲鼻一股濃重的荷香——西堤名釀醉荷香。她湊到近處，“虞暨。”足足叫了三聲男人才有反應，仰起臉，遲滯地盯著她。
“回去——”姜敏一句話沒說完，男人撲將過來，完全抵在她懷裏，兩臂繞到她身後勾著，“……陛下。”
他吃了酒熱得厲害，姜敏攏著他，一只手捋過男人燙熱的脖頸，“回去吧。”
男人“嗯”一聲，“陛下……怎麽才回……”下剩的一兩個音節糊作一片，男人頭顱一沈睡過去，兩條手臂墜下來，筆直地懸在身側，晃晃悠悠的。
魏行儉走近，見男人安穩地睡過去，咂舌道，“怪道的不肯走，原來在等陛下——相王對陛下一片癡心，叫人感動。”
姜敏轉頭，“阿兄幫著欺負他，敏敏記著了。”
“陛下莫冤枉臣。”魏行儉笑道，“臣當真冤枉。”見皇帝攏著男人柔和地摩挲，便道，“陛下同相王鶼鰈情深，是朝廷之福。”
姜敏不答，“你們一個賽一個固執，命覺空還俗，他說奉先帝旨意，不肯，命阿兄入京，非但阿兄不肯，舅舅也不肯。”
“非是不肯——是眼下使不得。”魏行儉道，“陛下莫冤枉臣。”低頭見男人昏睡中不住皺眉，“殿下有酒了，臣送陛下回吧。”
姜敏點頭，拍一拍男人面龐，“醒醒。”
男人恍惚睜眼，渾不知身之所在，只迷離地望著她。姜敏看得心動，想湊過去親他，礙於魏行儉在旁，強行忍住了，“聽話，先別睡。”
便同魏行儉一同，分左右架起男人稀泥一樣的身體出了西水閣，在碼頭登舟。男人醉得厲害，走一段越發搞不清身之所在，只有視野中姜敏面龐如玉，便勾纏上去，不管不顧吻向她唇畔。
姜敏剛坐下，冷不丁被他親過來，便本能地側首，男人一雙唇便印在她耳畔，暗夜中男人的唇燙而熱，攜著火一樣。姜敏尷尬地看向在旁扳槳的魏行儉，擡袖遮住懷中醉鬼。那醉鬼仍然不消停，含糊地抱怨“怎不親我”，掩在衣下啃噬著她的耳垂，足足半盅茶工夫終於力竭，才又安靜地睡過去。
魏行儉目不斜視地坐著。
姜敏清一清嗓子，“阿兄——”
“臣看相王殿下如今苦盡甘來，只為殿下歡喜。”魏行儉搶在頭裏道，“殿下應已告訴陛下了，臣的性命，實是殿下救的。”
姜敏搖頭，“只略知一二，不知底裏。”
魏行儉稍覺訝異，停一時又道，“殿下君子之風，自然不肯說——廢帝至恨莫過於臣，當日在蓮臺，廢帝其實是想將臣做成活祭隨了他去。”
姜敏一滯。
“是殿下勸阻廢帝——言道傳國玉璽其實不是失竊，是為他所盜，遺詔也是由他親擬。廢帝癲狂發瘋，才改了主意。”
“姜璽為什麽不把你二人——”
她雖然沒說完，魏行儉卻聽懂了，“仍是殿下進言——放臣活命，臣能保住其子，廢帝畏懼西堤便放過臣。”又道，“陛下安排在昭陽殿的暗樁救了臣，卻失了救殿下時機——殿下高義，以命換臣，臣無一日敢忘懷。”
其時已是深夜，小舟在暗夜的河流上緩行，只水上燈影陪著三人。姜敏許久道，“阿兄不必太過自責，虞暨此舉——未必為著阿兄。”
魏行儉怔住。
“他這人其實瘋得很。”姜敏道，“阿兄莫要以尋常人的心思去揣摩他，猜不準。”
這段話魏行儉直到許多年之後才完全懂了——虞暨在蓮臺以性命換他，不是為了他，人家是奔著相王的位置去的。當年以西堤之勢，相王必定要出西堤，虞暨再如何受皇帝喜愛，也至多是個貴君，甚至只是侍君的出息。
蓮臺之後，非但皇帝眼裏再無旁人，便是他自己，也不敢再與虞暨爭。才叫全無家世全無出身又聲名狼藉的虞暨做了相王。
可即便如此，人家也是豁出命去的。蓮臺格局，死了才是正理，活下來只是萬中之一。又或許他根本就沒打算活著，與其做皇帝一個侍君，不如死了做她心裏那個人——
果然瘋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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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本就到這兒了哈，感謝巨巨們一路陪伴，咱們下一本10月《悍匪》再見，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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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思退就勢起身，“以為陛下去陵山祭教昭文皇後, 定是要住一夜的，怎的就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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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魚值個什麽——”魏思退說著, 走去吩咐侍人，便往裏讓，“陛下難得回西堤, 住不過十日又要回，來去匆匆。”
“母後葬在西堤，我哪年不來？”姜敏跟著走，“不差這一日二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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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也置了酒，請了族中的兄姊們，命他一處吃酒去。”
“陛下說笑——”魏思退另取茶餅碾著，“阿儉怎麽敢命令相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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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有侍人魚貫入內，送上各式肉菜蔬食，並一只精巧的銅鍋子，布在案上。魏思退便讓，“如今天已近寒了，陛下陪臣吃一盅？”
“自然陪舅舅。”姜敏含笑應了。等侍人退走才道，“今日來還有一事，想求舅舅準允。”
魏思退倒一盅酒奉上，“阿儉必要留在西堤——旁的陛下只管吩咐。”
姜敏一滯，“就是想請阿兄往中京，舅舅竟堵著我。”便道，“秦王兼內閣宰輔太紮人眼，再這麽著早晚要生禍患。劉軌難當大任，許婉兒更不中用，我想著請阿兄入閣，秦王仍往輔政院才叫妥當。”
“陛下何需多慮？”魏思退道，“秦王雖權勢至此，卻早已出族，他全無家族附庸，手下所能用者皆陛下之臣。臣說句不好聽的——他這樣，一世依靠只得陛下一人，不論如何權勢滔天，都翻不過陛下去。看著雖險，其實萬無一失。”
姜敏稍覺尷尬，“我卻不是怕他謀逆。”
“那又為何？”
姜敏一句“秦王身子不濟”到口邊又咽回去，生硬道，“舅舅便命阿兄入京幫我又能如何？母親若在，斷不知舅舅如今如此小氣。”
“昭文皇後最疼阿儉。”魏思退笑一聲，“她若在，斷然不會聽你的。”
姜敏頓覺氣滯，話雖不好聽，卻是實話——先皇後若還活著，相王除了魏行儉，絕不可能有第二個。虞暨能入宮做個貴君就算頂天了。
水閣一時靜下來，只銅爐煮湯咕嘟咕嘟響。魏思退給皇帝布個菜，“非是臣心疼兒子，眼下實不是阿儉入京的時機。”
“怎麽？”
“阿儉同陛下年貌相近，朝中早有傳言。如今陛下新婚不足月餘阿儉便入京，叫朝臣作何猜想？”魏思退道，“即便朝臣不敢妄議，相王自己又作何想？”
姜敏怔住。
“族中已在為阿儉議親。”魏思退道，“陛下不如再等一等，等阿儉成婚，陛下同相王有了皇子——西堤帝師之鄉，阿儉以太子太傅入京，才叫妥當。”
姜敏低著頭不吭聲。魏思退道，“當年因為先帝猜忌昭文皇後同魏肅公，魏肅公為證昭文皇後清白自請流放。先帝仍不能消減猜忌，陛下小小年紀往燕郡，魏遠公終身不得回京，昭文皇後郁郁而終，至死不入帝陵——殷鑒在前，西堤無一日敢忘。”
一段話情理法占全了，姜敏其實已經被說服，只道，“舅舅好生偏心阿兄。”便作罷。舅甥二人吃酒說閑話。轉眼便到深夜，姜敏作辭道，“舅舅莫只疼惜阿兄，但有良才，好歹記著敏敏在京辛苦。”
魏思退笑著送她登舟，臨行以君臣禮作別，磕頭道，“萬望陛下保重，常回西堤。”
姜敏立在船頭，月夜下魏思退身形漸漸變小，終於完全掩入月色。她久久嘆一口氣，問船夫，“那邊家宴可散了？”
“散了。”船夫道，“魏靖公請陛下過去。”
“散了過去做甚？”姜敏稍一琢磨便知底裏——虞暨初來西堤，必不敢違逆兄姊，說不得已叫眾人起哄灌了酒。
船夫扳槳，蕩舟往西水閣去。果然西水閣燈火通明，燈光映在水上，暗夜中如夢似幻。魏行儉等在碼頭，遠遠向她施禮道，“陛下。”
姜敏往他身後看一眼，“虞暨呢？”
魏行儉笑道，“在裏頭等陛下呢。”
姜敏一躍登上碼頭，“阿兄趁我不在，欺他一人，好不過分。”
“陛下冤枉臣。”魏行儉抿著嘴笑，“臣可是一直勸殿下少飲來著——陛下不信，明日問只管問殿下。”
姜敏點著他道，“阿兄休想著虞暨不敢告狀便哄我，我自有問處。”便徑直往裏走。進門便見臨窗處十數殘席，人已散盡，案上殘羹冷炙並一地空酒壇子。主位上虞暨披著厚厚的大毛鬥篷，獨自一人正襟危坐，恭肅嚴謹模樣。
姜敏叫他，“虞暨。”
全無半點反應。
魏行儉道，“殿下確是有酒了，又不肯回去——臣怕殿下冷著，只得添了大毛鬥篷。”
姜敏瞪他一眼，疾步到近前，離得這麽近才見男人目光發直，視線不知投在哪裏，白皙的面上隱約紅暈，口唇是奪目的赤色——這是當真吃醉了，不似以前，借著酒勁裝瘋賣癡地拿捏自己。
姜敏攏住他肩臂，撲鼻一股濃重的荷香——西堤名釀醉荷香。她湊到近處，“虞暨。”足足叫了三聲男人才有反應，仰起臉，遲滯地盯著她。
“回去——”姜敏一句話沒說完，男人撲將過來，完全抵在她懷裏，兩臂繞到她身後勾著，“……陛下。”
他吃了酒熱得厲害，姜敏攏著他，一只手捋過男人燙熱的脖頸，“回去吧。”
男人“嗯”一聲，“陛下……怎麽才回……”下剩的一兩個音節糊作一片，男人頭顱一沈睡過去，兩條手臂墜下來，筆直地懸在身側，晃晃悠悠的。
魏行儉走近，見男人安穩地睡過去，咂舌道，“怪道的不肯走，原來在等陛下——相王對陛下一片癡心，叫人感動。”
姜敏轉頭，“阿兄幫著欺負他，敏敏記著了。”
“陛下莫冤枉臣。”魏行儉笑道，“臣當真冤枉。”見皇帝攏著男人柔和地摩挲，便道，“陛下同相王鶼鰈情深，是朝廷之福。”
姜敏不答，“你們一個賽一個固執，命覺空還俗，他說奉先帝旨意，不肯，命阿兄入京，非但阿兄不肯，舅舅也不肯。”
“非是不肯——是眼下使不得。”魏行儉道，“陛下莫冤枉臣。”低頭見男人昏睡中不住皺眉，“殿下有酒了，臣送陛下回吧。”
姜敏點頭，拍一拍男人面龐，“醒醒。”
男人恍惚睜眼，渾不知身之所在，只迷離地望著她。姜敏看得心動，想湊過去親他，礙於魏行儉在旁，強行忍住了，“聽話，先別睡。”
便同魏行儉一同，分左右架起男人稀泥一樣的身體出了西水閣，在碼頭登舟。男人醉得厲害，走一段越發搞不清身之所在，只有視野中姜敏面龐如玉，便勾纏上去，不管不顧吻向她唇畔。
姜敏剛坐下，冷不丁被他親過來，便本能地側首，男人一雙唇便印在她耳畔，暗夜中男人的唇燙而熱，攜著火一樣。姜敏尷尬地看向在旁扳槳的魏行儉，擡袖遮住懷中醉鬼。那醉鬼仍然不消停，含糊地抱怨“怎不親我”，掩在衣下啃噬著她的耳垂，足足半盅茶工夫終於力竭，才又安靜地睡過去。
魏行儉目不斜視地坐著。
姜敏清一清嗓子，“阿兄——”
“臣看相王殿下如今苦盡甘來，只為殿下歡喜。”魏行儉搶在頭裏道，“殿下應已告訴陛下了，臣的性命，實是殿下救的。”
姜敏搖頭，“只略知一二，不知底裏。”
魏行儉稍覺訝異，停一時又道，“殿下君子之風，自然不肯說——廢帝至恨莫過於臣，當日在蓮臺，廢帝其實是想將臣做成活祭隨了他去。”
姜敏一滯。
“是殿下勸阻廢帝——言道傳國玉璽其實不是失竊，是為他所盜，遺詔也是由他親擬。廢帝癲狂發瘋，才改了主意。”
“姜璽為什麽不把你二人——”
她雖然沒說完，魏行儉卻聽懂了，“仍是殿下進言——放臣活命，臣能保住其子，廢帝畏懼西堤便放過臣。”又道，“陛下安排在昭陽殿的暗樁救了臣，卻失了救殿下時機——殿下高義，以命換臣，臣無一日敢忘懷。”
其時已是深夜，小舟在暗夜的河流上緩行，只水上燈影陪著三人。姜敏許久道，“阿兄不必太過自責，虞暨此舉——未必為著阿兄。”
魏行儉怔住。
“他這人其實瘋得很。”姜敏道，“阿兄莫要以尋常人的心思去揣摩他，猜不準。”
這段話魏行儉直到許多年之後才完全懂了——虞暨在蓮臺以性命換他，不是為了他，人家是奔著相王的位置去的。當年以西堤之勢，相王必定要出西堤，虞暨再如何受皇帝喜愛，也至多是個貴君，甚至只是侍君的出息。
蓮臺之後，非但皇帝眼裏再無旁人，便是他自己，也不敢再與虞暨爭。才叫全無家世全無出身又聲名狼藉的虞暨做了相王。
可即便如此，人家也是豁出命去的。蓮臺格局，死了才是正理，活下來只是萬中之一。又或許他根本就沒打算活著，與其做皇帝一個侍君，不如死了做她心裏那個人——
果然瘋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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