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冬至。

姜敏從禮豐倉返京的時候, 雖然還不過錯午時分，卻因為冬日天短又下著大雪，夜幕四合天已盡黑。

內禁衛點著火把簇擁著皇帝入城。薛焱早得了消息道邊靜候, 人禦林軍在中通門伏地跪迎。姜敏拉一下馬，笑道, “這大的雪, 跪著做什麽，起來吧。”

薛焱站起來, 走到皇帝馬前, 仰首笑道, “陛下一路著實辛苦，臣剛得了伊都督送來的好酒，趁今日冬至特意燙了, 燒了羊湯，同眾軍過節。這麽巧陛下回京——求陛下賞臉, 同將士們吃一盅。”

“哪有回城就吃酒的道理？”姜敏乘在馬上, 俯身道，“還是你這都督辛苦，大節下, 不能回家過節，還要與軍將同樂。”

“陛下教臣——為將者當與軍士同袍共食, 苦樂與共。臣不敢一日或忘。”薛焱道, “陛下同眾軍坐一時吧？”

姜敏心中有事，“今日不成, 把你們的酒拿一盅，朕在此飲了，算與眾軍一同過節。”

薛焱大喜過望, 忙吩咐了，不時營房有軍士拿銀吊子燙的酒來，並兩只銀盅子。薛焱接在手裏，“將士們聽說，猶是歡欣鼓舞，這是營裏剛燙的酒。”說完倒一盅自己先吃一盞，才倒一盅給姜敏。

姜敏接過一仰而盡，只覺入口熱辣甘醇，便還他，“若不是看著眾軍和薛都督，伊慶春的酒朕定是不吃的——明日朕賞你西堤送來的醉江南酒，你試一試便知。”

薛焱抿著嘴笑，“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日，陛下往軍中——”

“今日不成。”姜敏打斷，“辛簡矽連自家愛姬都打發來朝，朕總要見一見。”

“辛簡撻投了陛下，辛簡矽便是秋後的螞蚱，沒的兩日蹦跶了——相王在禮陽殿設宴請使者過節，只怕也吃酒呢。”薛焱便道，“陛下還是留下，同臣等一處過節吧。”

“哪有這個道理？”姜敏一笑，“過你的節去吧。”便打馬入城。薛焱跪下，眾守軍在他身後跪一地，目送禦駕回京。

姜敏原打算回鳳臺，被薛焱一句話改了主意，悄悄轉往禮陽殿去。宮侍看著皇帝從黑暗中走來，唬得撲地便跪，正待向內提氣通報，被皇帝擡手制止。

姜敏揮他退下，“悄聲——朕看一眼就走。”便從側門入殿，隱在帷幕之後探首。禮陽殿設大宴，辛簡部使團一眾同鴻臚寺諸臣分左右對坐。當間主位分左一坐著一男一女，女的極年輕，眉目深邃，有北境獨有的艷麗，烏黑的發結著細辮，辮梢墜著金珠八寶等物，看上去富貴奪人。

姜敏瞟一眼，“這是胡刁兒？”

宮侍畢恭畢敬道，“是——聽聞是辛簡部大王辛簡矽的愛姬，這回使團她便是長官。”

姜敏點頭，目光停在左手主位虞暨身上。男人極其正式地束了發，戴黃金冠，烏發金冠襯得原就出奇白皙的面龐格外奪人，更不要說長眉入鬢，目蘊秋水，唇似塗朱。烏黑繡金的圓領袍妥帖地包裹著纖細修長的一段脖頸，如白玉雕砌——

燈光下，說不出的動人。

胡刁兒側首道，“此番南來，為見誠意，大王特意為皇帝陛下演了北境行獵舞——陛下既不在京，相王殿下代為指點一二？”

“既是為陛下演舞，為臣者怎能先行觀演？”男人道，“不合規矩。”

胡刁兒笑道，“我與大王同殿下是北境舊識，殿下代為指點，我等在陛下跟前得臉，殿下也不虧輸，何必如此見外？”

男人不答，只一舉杯道，“敬夫人。”

胡刁兒一滯，只得陪著舉杯。

姜敏隱在帷幕後看一時，仍然轉身出去。宮侍跟著，“可需奴婢等回稟相王——”

“不必了。”姜敏應一聲，自己回鳳臺。徐萃接著，伺候更衣，“相王在禮陽殿，陛下怎不坐坐，竟回來了？”

“懶怠見人——預備水。”

“是。”

姜敏散了頭發，便去後殿，往湯池洗浴。她這一回出京已近十日，巡過京畿永豐，福豐和禮豐三倉，冬日苦寒，腳程又安排得緊，實在勞累不堪，提步入熱泉，徐萃跪在一旁伺候洗浴，又命宮侍伺候揉捏解乏。姜敏沈在燙熱的湯池中，很快便睡過去。

半夢半醒中感覺那宮侍撫過兩邊鬢角，想是指尖帶著浴水滴下來，打在目間。姜敏皺一下眉，閉目道，“你仔細些。”

無人相應，卻有幹燥的絲絹從她目間拭過。姜敏還不及又睡過去，那人撫弄的動作居然來到她頸間。姜敏越發皺眉，“好蠢的東西——滾出去。”

仍然無人相應。

姜敏終於察覺有異，睜眼側首，便見宮侍不見蹤影，只相王殿下一人在側，仍然是禮陽殿尊貴奪人的裝束，卻是一絲不茍地跪著，俯著身，握著巾帕，伺候自己洗浴。她強忍住歡欣的笑意，覆又闔目道，“相王殿下公務繁忙，怎的有空來我這裏？”

男人一言不發，只沈默地向她俯身，指尖勾在她肩際，將她扳著朝向自己，探首向她，一聲不吭吻向她唇間。姜敏有所覺，側首避過，男人濕漉漉的吻便落在她耳畔。姜敏埋首隱在他臂間，刻意擠兌他道，“我可不敢耽誤殿下正事，殿下只管忙你的去——”

一語未畢下頷處一緊，竟被他握在掌間。姜敏擡目，視野中是男人緊繃沈默的臉，分明嚴肅模樣，卻因為烏黑的眉目被熱氣熏得濡濕，隱秘地透著說不出的軟弱和哀求——他就像個密布裂紋的玉瓶，碰一下便要碎作一地。

姜敏最見不得他這鬼樣，便向他擡一只手。男人立時依附這來，貼在她臂間，姜敏滴著水的一條手臂勾在男人頸上。她完全沒有用力，男人緊繃的身體卻完全松軟下來，沒有根骨一樣依著她。姜敏仰首，一只手搭在束發金冠上，指尖一撚拔了簪子，便聽“當”一聲脆響，黃金冠墜在白璧池畔，又骨碌碌滾出去。

男人烏黑的發墜下來，鋪滿脊背，落了一地。姜敏雙手勾著他，仰首凝視他，“殿下想我麽？”

男人沈默地搖一下頭。

姜敏“哦”一聲，“原來不想——”剩的話全銷了聲，她的唇齒被男人的吐息完全封堵。姜敏身不由主閉目仰首，放松身體，任由他糾纏自己，不一時耳聽“嘩啦”一連片水響，姜敏不及睜眼，便覺自己完全清而甜的氣息完全包裹。

應是茂州剛進上來的玫瑰露——果然聽話，自己不在京時沒有吃酒，姜敏恍惚地想。

男人追著她，說不出究竟是親吻還是撕咬，直到喘息不勻才肯分開，卻仍然不肯放手，仍然拼盡全力地勾著她，同她額首相觸，半日喃喃道，“陛下走了，便連我的魂都一同都帶走了，我連魂魄都沒有，只剩個軀殼在這，要如何想念？”

姜敏被他撲著脊背抵在池壁上，聞言忍住笑，用力握一握男人仍然瘦得可憐的肩臂，“殿下好歹講點道理吧——這冷的天，你這紙糊的身架子，路上再犯寒癥怎麽好？”

男人埋在她頸畔，搖一下頭，“我能跟著陛下，便犯病也是我情願的。”

姜敏說不過他，左右這事也已經過去，笑道，“好歹趕冬至回來陪你過節——你還不樂意？”

男人避而不答，只道，“我一個人孤伶得很……陛下回來卻不理我——”

“不是看殿下忙碌——”姜敏說一半，男人從她頸畔仰起臉，目光兇狠，尖刀一樣盯著她。姜敏剩的話不敢再說，擡手掩住他雙目，笑道，“我回來就去禮陽殿看你了——人多，累得慌，就先回來。”

男人拉下她的手，疑惑地打量她，“陛下又在哄我。”

“禮陽殿那許多宮侍，你不會尋個人問問？”

男人盯著她許久，搖頭，“我不問了。”便道，“陛下哄我也是使得的，我樂意被陛下哄騙。”說話間仍然依偎過，在湯池中密密地貼著她，“陛下在哪裏吃酒？”

姜敏要想一下才記起，“怎麽了？酒吃不得？”

“不是。”男人搖一下頭，“陛下有心腸同旁人吃酒，也不肯理我。”忍不住抱怨，“今日冬至，過節呢……”

姜敏聽他說得不成模樣，轉過頭，往男人耳畔赤如朱砂的那枚小痣上吻一下，“誰能越過你——”附耳道，“回城遇上禦林軍過節，陪他們吃一盅，殿下勿拈酸。”

男人聽見，又被她吻得眩目，瀕臨死境的心際瞬間嘗到一絲活氣，便在這活氣中瘋了一樣長出碧綠的藤蔓，數不盡的鮮花。他立時歡喜，小聲懇求道，“陛下既累了，我伺候陛下好不好？”

姜敏不答，只閉著眼笑，“胡刁兒可是沖著同殿下的往日情分來的，殿下當真不管人家？”

“什麽情分？”男人道，“沒有陛下，我早不是這個世上的活人了，我這軀殼但凡還能剩下一點情分，都是陛下的。”便貼過去，鄭重道，“容臣伺候陛下，好不好？”

姜敏幾乎要睡著了，聞言向他依附過去，水淋淋的手勾在他頸上，喃喃道，“如此——辛苦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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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留言都看啦，那再寫一個，再寫兩個番外。

我其實不覺得他們還有啥要交待了，巨巨們有想看的可以留言，我有能力就寫（大婚除外=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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